西汉中前期学术发展与文人学术观念的演变

西汉中前期学术发展与文人学术观念的演变

一以礼治代替“儒术”,以“礼治”为主的原因在于参数之间的博弈西汉初年，刘邦并不重视所有儒家学者提出的“诗、书、礼、礼”作为国家政治标准的建议。这并不是说这些学者的观点有什么问题。重要的是刘邦的出身、财富和政权建立经验。刘邦不事诗书,居马上得天下,当然也就不知道文治的重要;既然如此,儒生的鼓吹也就很难为其所接受。刘邦年轻时不事家人产业,游手好闲,做官后更是养成一身的劣根性,他曾用儒生的冠做便器高祖十二年(前195)刘邦死,孝惠帝刘盈即位。惠帝四年(前191),朝廷便颁布法令,废除秦行“挟书律”,从而为典籍的聚集流通以及学术的研讨交流提供了方便。惠帝五年(前190),河间人颜贞出《孝经》,《孝经》之出无疑为汉统治者提倡忠孝持家治国的政策提供了依据。实际上,早在汉高祖刘邦十一年(前196),楚人陆贾所上《新语》十二篇中,便已涉及到《孝经》的有关内容。《汉书·陆贾传》曰:“其所敷奏,于称说《诗》、《书》,发明帝王所以治天下之道而外,又多引《论语》、《孝经》……”以仪礼的标准察验封建帝王应时受命,用儒家的观念指导封建君主制定国家相关政策,是陆贾在其《新语》中重点阐述的内容。文人士大夫对封建统治者的这种政治期望,或许在秦灭六国建立统一的封建王朝后已经荡然无存,但此时却随着士人的鼓吹和帝王的认可,得以逐步恢复。在封建政治体制下,有章可循的政治制度不可能完全取代文人士大夫对封建君臣关系带有伦常政治色彩的心理认同。有形的牵制与无形的皈依,始终是困扰着封建社会君臣关系以及政治制度正常实施的重要因素。如前所说,虽然陆贾的建议曾遭到刘邦的苛责与戏弄,但其最终还是希望为维护刘汉政权出谋划策。像陆贾等人,他们大都谙熟历朝政治,对传统政治文化有着较深的把握与理解,懂得如何适应时变去制定治理国家的相关政策,通过不懈的努力博得统治者的认可,也是情理中的事情。故刘邦建汉后,叔孙通专门去善习“礼仪”的鲁地求取帮助刘邦制定朝仪的儒者三十余人,这种举动显然仅从文化学术的角度是难以解释清楚的。叔孙通至鲁后,有两位儒生不肯从行,并且说:“‘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勿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叔孙通为汉高祖刘邦延纳的三十位鲁儒者究竟在西汉初年朝廷礼仪政策的制定中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叔孙通为秦博士,故其为刘邦推行的无非是“大抵皆袭秦故”的因袭秦朝政治制度的旧的模式,因此,孝文帝即位后议定礼仪,便成为朝廷政治中一项重要的工作。汉文帝时礼仪政策的制定与遵循,已经成为朝廷政治议论的焦点。汉景帝时围绕着盐铁究竟是官营还是私营问题所展开的争论,以及后来桓宽据此整理而成的《盐铁论》,反映了这一时期代表中小地主阶级利益的儒者与代表上层官僚豪强利益的卿相之间的思想斗争。会议争论的焦点除重“本”还是抑“末”,与匈奴和亲还是还击外,还有与当时学术政治相关的是礼治还是刑治,崇儒复古还是尊法合世等问题。这些问题的提出,是汉兴以来朝廷政治的焦点,也是长期以来文人士大夫所普遍关心的问题。《盐铁论·论儒》曰:“邹子以术儒干世主,不用,即以变化终始之论,卒以显名。”又说:“邹子之作变化之术,亦归于仁义。”在汉景帝时期真正不饰以“终始变化之论”而以儒术干谒帝王政治的是颖川人晁错。晁错主张重本抑末;主张以礼治替代刑治;主张加强君权统治削弱诸侯势力。晁错的这些建议,文帝虽然也嘉其忠而委之以任,但终因君权赢弱使得晁错成为朝廷与诸侯间斗争的替罪羊。汉景帝当政,胡母生、董仲舒被立为博士。胡母生与董仲舒同治《公羊春秋》而闻名,“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汉武帝建元元年(前140),武帝“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上亲策问以古今治道,对者百余人。”汉武帝建元前后,学术的发展表面上看起来呈多元发展的态势,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此时朝廷尚且还不具备提倡多元学术的大社会政治环境。代人赵绾担任御史大夫后,请立明堂以朝诸侯,并向汉武帝荐举其师申培。但当武帝将其招致京师问以治乱之事时,申培“为治者不至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汉武帝的个人喜好固然是影响诸儒者学术思想推广实施的重要因素,但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不悦儒术的现实,同样也制约着朝廷对儒术的提倡。鉴于此,御史大夫赵绾曾经采取过诸宦者奏事勿达“东宫”的措施,但这种掩人耳目的做法不仅不利于儒术的推行,而且还会冒很大的政治风险。后窦太后得知赵绾等奏事故意回避“东宫”,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也!”并派人“阴求得赵绾、王臧奸利事,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诸所兴为皆废。下绾、臧吏,皆自杀;丞相婴、太尉虫分免,申公亦以疾免归。”汉武帝建元五年(前136),朝廷置“五经博士”,从而为其后汉武帝专尊儒术奠定了基础。建元六年(前135),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复丞相职,接着朝廷便宣布“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至此围绕着黄老之术与儒学地位尊卑的斗争似乎也告一段落。此前,汉武帝推行的儒学因受黄老政治干预以及“合世之儒”的诠解,已经背离传统儒学的基本内涵,儒与术的结合,使儒学本身具备了更加完善的诠释附会现实政治的功能。经今文烦琐的理论演绎,以及诸儒者希望利用学术干预政治的强烈欲望,使儒学从阴阳五行以及自然变异等现象中演化出许多行而上的观念。虽然武帝当政儒学尚且还没有与传统儒学背离的这样远,但儒与术结合所形成的一种新的理论模式,却为后来学术的谶纬迷信化奠定了基础。汉武建元六年(前135),淮南王刘安上书谏伐越方,敦促武帝“布德施惠”,推行所谓的仁德政治。刘安的主张,表面看起来与儒学宗旨并不相悖,但其内涵却具有明显黄老政治的色彩。《淮南鸿烈》(又称《淮南子》)是最能代表刘安学术思想的一部书,据《汉书·淮南王传》记载:“(武帝)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秘爱之。”也就是说,刘安所编著的《淮南鸿烈》一书,其中的《内篇》,是曾得到汉武帝赏识的。《淮南子》一书所表现出的权变观念以及道家阴阳家无为而治的合世为用思想,对汉武帝朝政治的实施产生了重要影响。刘安所奉道家,并非一味推崇自然,他主张“无为”与“干预”、“自然”与“人事”相结合,强调:“尚无为而不流于静寂,任自然而不轻于人事。”他用辩证变革的观念诠释历史,认为:“先王之制,不宜则废之,末世之事,善则著之。是故礼乐未始有常也,故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同年,司马谈担任太史令,在学术师承上,司马谈曾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他所著《论六家要旨》,比较全面地反映了他经世致用的学术主张,与刘安思想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在论及道家思想时,司马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他认为:“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朝廷征杨何为太中大夫,杨何是司马谈的老师,同时又是诸别家《易》学的直接宗承者。司马迁《史记》曾称“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也就是说,研治《易传》的许多学者大都以杨何作为师承对象。另外,从汉武帝建元五年(前136)立“五经博士”,元光元年(前134)杨何被征为太中大夫的情况看,当时的《易》学博士为杨何无疑。西汉初年,始有以《易传》之名解释《易经》的文字流传,《史记》、《汉书·儒林传》、《汉书·艺文志》等典籍均有这方面的记载。其后司马谈开始提及《易大传》之名,这说明,西汉初年“经师”们以《传》释《经》的工作,都为后来《易传》的产生创造了条件。加之后来统治者对《易传》的推崇,故其以“经”的形式被纳入“五经”的范畴,成为朝廷治世的重要理论参考。《易传》糅合阴阳数术等思想诠释儒家君臣尊卑以及道德人伦关系,与汉武帝朝总的学术政治背景是一致的。如果诸儒者将学术作为进身的阶梯,那么学术本身的纯洁性也就很难得到保证。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学术过于超凡脱俗,始终游离于社会政治之外,这样的学术研究的价值也会大打折扣。这里的问题是学者们应该把握一个怎样的尺度,也就是说,既不能做像公孙弘那样的“谀儒”,也不能做像辕固那样不通时变的“腐儒”。在这个问题上,刘安、司马谈等人似乎做的更好。四董仲舒在仕宦生活中的作用汉武帝时,朝廷虽令“罢黜百家”,但“百家”之影响已根深蒂固;加之儒学此前已被“合世之儒”改头换面,故武帝的“独尊儒术”,也便很难使诸儒者有一个遵循的标准。从当时情况看,武帝朝“酷吏”政治曾一度受到重视,仅凭此就不符合儒家“仁治”的思想。司马谈于建元六年(前135)被汉武帝任命为太史令,他明言儒家之劣,而极言道家之优;董仲舒、鲍敞等人又杂以阴阳五行诠释儒家学说,用附会的方式解释现实生活中存在的问题,把儒学推上完全实用的道路,这就让人很难相信汉武帝“独尊儒术”的实质与内涵。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董仲舒与鲍敞论阴阳,他们将属于天灾人祸的自然现象与朝廷政治得失相比附,为“天人感应”的理论寻求依据。同年,董仲舒又对武帝策问,进一步将其“天人感应”理论系统化。董仲舒表面看起来好像是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思想的推行者,似乎他的思想观念也代表了当时朝廷学术政治的基本走向,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汉书·礼乐志》言董仲舒对策后,“是时上有征讨四夷,锐志武功,不暇留意礼文之事”,可见,董仲舒的学术政治主张,最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没有得到朝廷的真正重视。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董仲舒出任江都相,其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其实质与术士的占筮求问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从董仲舒出为江都相看,这位数次应对汉武帝策问,表面看起来为武帝推行儒术出谋划策的人,在仕途政治上却没有得到武帝的真正赏识。汉武帝之所以在政治上不甚重用董仲舒,主要与其对武帝所奉行的攻伐强国的政策不甚支持有关。董仲舒在任江都王相时,“王问仲舒曰:‘粤(越)王勾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越)有三仁(即泄庸、种、蠡)。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虖,由此言之,粤(越)本无一仁。夫仁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尤武夫之于美玉也。’王曰:‘善’。”武帝建元五年(前130),齐人公孙弘复为博士。此次复职对于善于“曲学阿世”的公孙弘来说,自然是其仕宦生活中的一次重要转折。公孙弘此前被免的原因,是奉使匈奴还报不合武帝之意引起武帝震怒而自求病免的,至于为何不合帝意,《汉书·公孙弘传》及其他资料均未详及。公孙弘复出,大致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其本人善应对,往往顺帝意而行事,这究竟是齐人天生善诈变的性格所致,还是其总结此前出仕经验对其仕宦方式所作的调整,应该说二者皆具。二是公孙弘的学术政治主张在某种程度上得到武帝的赏识,“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上说之,一岁中至左内史。”公孙弘出任丞相,对董仲舒等人的政治命运产生了重要影响。此前因江都易王薨而转任中大夫的董仲舒,在公孙弘出任丞相的第四年便被贬为胶西相。董仲舒被贬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如前所说董仲舒的有些政治主张,并不符合武帝朝的政治需要,这一点从汉武帝出董仲舒为江都相的情况已经看得比较清楚。二是因与公孙弘学术思想分歧所招致的公孙弘对其政治上的排挤。据《汉书·董仲舒传》记载:“公孙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弘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胶西王。”汉武帝元光三年(前133),董仲舒出任好勇尚武的江都王相,至此又去辅佐尤纵恣,难制训的胶西王,这就不能不使我们由此联想到朝廷对董仲舒这样一位大儒的政治态度。实际上,因与公孙弘政治观点不同而遭排挤甚至被逼自杀的也不止董仲舒一人,汲黯、主父偃等都有这样的遭遇。尤其是主父偃,其被汉武帝诏杀虽然与其擅自逼杀齐王有关,但同乡公孙弘奏事暴恶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主父偃相齐事发,“上欲勿诛,时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对于公孙弘的“曲学阿世”,汲黯也常怀忧愤,但汲黯与公孙弘的矛盾,只是限于为人处事,并不像公孙弘与董仲舒等人那样,存在着政治上的利害之争。公孙弘奏事,有所不可从不庭辩,虽然他与公卿先有约议,但是每至帝前,往往又违背约定而顺上意旨,因此,深受汲黯等人的诟病。汲黯曾当庭诘责公孙弘说:“齐人多诈而无情,始为与臣等建此议,今皆背之,不忠。”汲黯还曾就公孙弘位居三公,奉禄丰厚,却常为布被的欺诈行为提出批评。面对汲黯的诘责,公孙弘向汉武帝辩解说:“夫九卿与弘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亦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黯言。且无黯,陛下安闻此言?”公孙弘担任丞相后,为博士置弟子员,力求改变自己以往“谀儒”的形象,并希望在朝廷礼制的制定上有所作为。大约在汉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公孙弘上奏武帝,主张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他分别从婚姻、教化等方面阐述了自己的学术思想以及举用人观念。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官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常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能称者。臣谨按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谊,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弗能究宣,亡以明布谕下。以治礼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不足,择掌故以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它如律令。公孙弘所提出的一系列补员吏、史的条件与要求,主要集中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二是能明天人之际,通古今之谊,文章尔雅,训深厚。前者属于道德素养的问题,而后者则体现一个人的学术思想与治世才能。尤其是“天人之际,通古今之谊”,仍然没有脱离儒与术结合的学术政治理念。公孙弘的建议,得了汉武帝的采纳,因此,自公孙弘元朔三年(前126)为御史丞相,至其元狩二年(前121)卒,前后六年的时间,他的这一学术主张,在朝廷政治中基本上得到了贯彻与实施。正如《汉书·公孙弘传》所说:“凡弘为丞相御史六岁,年八十,终丞相位。其为丞相也,上方兴功业,屡举贤良,弘自为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