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齐克对马克思剥削理论的质疑和挑战

诺齐克对马克思剥削理论的质疑和挑战

罗伯特诺塞克（rondnosek）是一位充分发挥马克劳动获取理论的现代作家，他试图解决马克对生产私有财产制度的批评。在《无政府、国家和乌托邦》一书中，诺齐克一方面试图否认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存在着资本家对劳动者的剥削;另一方面，又根据持有的资格理论对马克思的剥削理论进行挑战。为了更好地辨析诺齐克的观点，我们先来看看马克思是如何推导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资本家对劳动者的剥削的。马克思的剥削理论是以劳动价值论为基础的。正是在肯定“商品的价值是凝结在商品中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一命题的基础上，马克思得出推论:工人在为资本家劳动的过程中不仅创造了自己的劳动力价值，而且还为资本家创造了剩余价值。工人所创造的剩余价值是资本家利润的来源，正是资本家对剩余价值的无偿占有使得劳动者受到了剥削。造成这一剥削的原因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资本家占有生产资料，劳动者一无所有、不得不为资本家打工。在当代的政治哲学讨论中，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受到了多方面的质疑首先，在劳动力市场上，资本家以“工资”(也就是劳动力价格)买入劳动者的劳动，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这桩买卖之所以可以成交，是因为“工资”要大于或等于劳动者需支付的生活资料的价格，否则，劳动者就不会将自己的劳动力出卖给资本家。其次，在商品市场上，资本家以商品的市场价格将商品卖出，此时，商品卖出的总价必然大于资本家此前所支付工人的工资和其他成本(例如地租、原材料成本等)的总和，否则资本家就不会自愿进行交易。由此我们可以得出，在双方自愿交易的情况下，下述关系是成立的:工资≥工人所需生活资料的价格商品出售的总价>工资+其他成本资本家所获利润=商品出售的总价-(工资+其他成本)>0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存在着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吗?我认为存在。因为，在这一过程中资本家所获利润必然大于0，但资本家并没有参加劳动。虽然我们不能否认，资本家确实费了脑力买进劳动力、原材料，以及卖出商品，但他们做的这一切并不是在创造价值，而更像是在倒买倒卖。除非我们认为倒买倒卖、囤积居奇也能创造价值，否则，资本家为了获得最大的利润而所做的一切都不能看作是在创造价值，而只能算作是在侵占劳动者创造的价值，也就是在对劳动者进行剥削。由此，我们得以论证:在一个自由市场中，在买卖方自愿进行交易的情况下，资本家以其占据生产资料的优势，侵占劳动者的劳动成果，对劳动者造成了剥削。一、《无政府和国家和乌托邦》的“自愿”在讨论诺齐克对上述论点的批评之前，我们必须先来分辨一下何谓“自愿交换”的问题。上述对“剥削”的推导是在“双方自愿”的假设下进行的，实际上，当马克思在论述剥削问题的时候，其描述是“无产者不得不为资本家工作”，也就是说，在劳动力市场上无产者也许并非自愿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在无产者并非自愿的情况下，资本家为了将利润最大化，可能会将工人所获得的工资压缩到“最低限度的生活资料价格”。在这样的情况下，无产者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廉价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不得不在贫困中煎熬。对于工人并非自愿为资本家工作的论断可能有两方面的指责:一方面，诺齐克在《无政府、国家和乌托邦》一书中定义了何为“自愿”。按照诺齐克的说法，“是否使一个人的行为成为不自愿的，取决于这些其他人是否有权利这样做”马克思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批判私有财产制度的。按照马克思的说法，存在着两种形式的私有制:以独立劳动者与其劳动条件相结合为基础的私有制，以及资本主义私有制。让我们回到诺齐克所讨论的“自愿”的问题:站在马克思的立场上，以“别人是否有权利这样做”来划定行为者“自愿”与否的方式来理解剥削问题是不够的。因为，在马克思看来，诺齐克的“自愿”定义所依赖的权利概念本身就是有问题的，私有财产权利当它从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转变为以剥削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的时候，就变成罪恶的了。也就是说，“私有财产权利”这一概念本身就是需要批判的，不能以此来划定行为者“自愿”的界限。对是否自愿这一问题的另一个责难是说:是否自愿的问题对于资本家和无产者双方都存在。也就是说，无产者有可能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资本家也有可能不得不购买劳动力或者是不得不出卖商品。对于这一问题，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进行了论述。在讨论劳动力市场上雇主与工人之间的工资博弈时，亚当·斯密写道:“在一般情况下，要预知劳资两方谁占有利地位，谁能迫使对方接受自己提出的条件，决非难事。雇主的人数少，团结较易。加之，他们的结合为法律所公认，至少不受法律禁止。但劳动者的结合却为法律所禁止。有许多议会的法令取缔为提高劳动价格而结合的团体，但没有一个法令取缔为减低劳动价格而结合的组织。况且，在争议当中，雇主总比劳动者较能持久。地主、农业家、制造者或商人，纵使不雇佣一个劳动者，亦往往能靠既经蓄得的资本维持一两年生活;失业劳动者，能支持一年的简直没有。就长期说，雇主需要劳动者的程度，也许和劳动者需要雇主的程度相同，但雇主的需要没有劳动者那样迫切。”二、生产效率低下的产品现在让我们回到最初的论点:在一个自由市场中，在买卖双方自愿进行交易的情况下，资本家以其占据生产资料的优势，侵占劳动者的劳动成果，对劳动者造成了剥削。诺齐克对这一论点提出了如下质疑:诺齐克认为在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下，虽然资本家没有通过劳动而获得利润，但是在整个生产和销售的过程中资本家承担了风险。因此，他们所获得的利润不能算作是剥削。诺齐克构想了一种没有资本家存在的生产方式，在这样的生产方式下，每个人在生产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的产品最后能卖多少钱，因此，不得不时时地去预测自己生产产品未来的市场。诺齐克认为，这样的生产方式会使生产效率大大降低，“会导致对其产品之未来没有把握的人们放弃他们可以做得非常好的工作，即使别人对这种产品的冒险成功具有极大的信心”。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一种制度容许人们转移他们不愿承担的风险，容许他们得到某种固定数额的报酬，而无论这种风险过程的结果怎样，那么显然这种制度具有优势。……而这样的机会表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典型特征”。我对上述解释的质疑是，资本家是否真正承担了商品生产和销售中的风险，还是说最后都转嫁给了个体劳动者?一方面我们看到，当一个企业亏损的时候，公司会以裁员、降薪(或者是不提高工资)等的方式渡过难关。在这样的情况下，公司所遇到的风险，实际上大部分转嫁到了劳动者身上。当然，丢掉工作的工人可能会得到两方面的援助:一方面是来自政府的失业补助，对于这一点，诺齐克是一定要反对的，因为诺齐克反对任何税收和再分配政策。在一个不存在再分配的社会中，政府不会有这笔钱来补助失业者。另一方面，公司可能给所有员工买了保险，但是诺齐克自己也否认了这一方案的可行性:“不能对每个具有这样风险的项目进行保险，因为这样会导致对这些风险不作具体评估，而且一旦对他们都给予保险，就会缺少刺激来努力促成更有利的结果。”三、．工人阶级在企业中的剥削诺齐克对“自愿交易”情况下存在着资本家对劳动者的“剥削”的另一个反驳是从生产资料私有的角度提出的。诺齐克认为，马克思之所以主张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存在着“剥削”，是因为马克思认为生产资料的私有使得工人不得不受雇于资本家;只有在公有制下，当生产资料为所有劳动者共有时剥削才能被根本消除。为了辨析生产资料私有和生产资料公有的问题，诺齐克进行了如下的思想试验:假设在一个社会中存在着生产资料私有制的企业，也存在着生产资料公有(publiclyowned)针对诺齐克的上述论证，我有下述回应:第一，当一个社会中同时存在生产资料公有和生产资料私有的企业时，生产资料公有的企业并不一定会像诺齐克认为的那样，对工人缺乏吸引力，在市场竞争中处于弱势。恰恰相反，由于生产资料公有的企业中不存在剥削，商品生产所实现的价值由工人们平等分享，因而生产资料公有的企业的工资会更高，劳动者更愿意进入生产资料公有的企业;另一方面，生产资料公有的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由于不用为资本家提供高额的利润，所以可以卖得更便宜，这就使得生产资料公有的企业在市场中会占据更大的份额，更有竞争力。于是我们将会看到与诺齐克所描述的不同的景象:在生产资料私有和生产资料公有的企业并存的情况下，工人更愿意进入生产资料公有的企业，生产资料公有的企业在竞争中处于优势，规模一步步扩大。在某种程度上，这正是中国经济现有的情况:应聘者一般更愿进入国企而不愿在私企工作，理由有很多:国企较稳定，不会随意裁员;在国企工作也不会太累、不用老加班……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国企的生产资料公有，不用支付资本家额外的利润。当然，这里讨论的是国企内部不存在腐败的情况，如果考虑到国企的领导者以公共利益的名义侵占工人们的劳动成果的情况，那结论就会完全不同。简言之，国有经济中的腐败与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一样，都是对劳动者劳动成果的不正当的侵占，只不过一个是明面上的，一个是隐蔽的。第二，针对诺齐克所说的“大部分劳动力在个人财产中都拥有现金储蓄，为什么不用这些钱来创立工人控制的工厂”的问题，我认为，这是因为我们所说的“工人”并未形成一个整体，而是一个个单个的人。试想，当某个工人省吃俭用终于以自己的储蓄创建一个企业的时候，他为何会愿意与别人去分享他的利润呢?他为何不想也做一回资本家呢?多少年来的奋斗不就是为了让别人为自己打工，而自己能够坐吃利润吗?这一现象集中体现出生产资料私有条件下，人的自由的局限性: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资本家，但无产阶级作为一个整体却永远存在，并无时无刻不受到资本家的剥削。柯亨在《私有财产和自由的幻想》一文中将这一现象称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无产阶级所遭受的“集体不自由”:“当且仅当一群人同时实现某一行为A的可能性不存在时，我们认为，这一群人相对于这一动作A遭受了集体不自由。”四、诺齐克的“剥削”主张虽然诺齐克的上述质疑并没有造成对马克思剥削理论的根本触动，但是诺齐克的分配正义理论对剥削理论的挑战却是不容忽视的。诺齐克将自己的分配正义理论称作是持有(holdings)诺齐克在持有的资格理论的基础上对“再分配”进行了激烈的批评。所谓“再分配”，诺齐克指的是为了达到符合某种“模式”的分配结果，而对“获取的正义原则”和“转让的正义原则”反复应用之后的结果进行二次调整的分配。诺齐克将这种分配方式称作是“模式化”的分配方式，其定义是:规定分配随着某种自然维度、自然维度的权重总和或自然维度的词典式序列而变化的分配原则。诺齐克对“剥削”的描述与马克思对“剥削”的描述如出一辙:“对劳动所得征税等于是强迫劳动。一些人认为这种主张显然是真的:从一个人那里拿走n小时的劳动所得犹如拿走n小时，犹如强迫这个人为了另外一个人的目的而工作n小时。”诺齐克认为，只要人们反对强迫劳动，就会反对税收制度。税收制度仅仅在表面上与强迫劳动制度不同，其实质上就是对劳动所得的不正当侵占。然而，诺齐克的“剥削”理论与马克思的“剥削”理论只是在表面上相似，实质上是完全相反的主张。在诺齐克的论述中，被剥削的人是那些在社会中境况较好的人，国家的税收是针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获利者，资本家是被征税的主体;同时，国家的税收是用来补贴穷人的，也就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处于弱势的无产者阶级。所以，诺齐克所说的剥削是“穷人对富人的剥削”，是“无产者对资本家的剥削”，这一主张与马克思的剥削理论完全相反。那么，诺齐克所说的“剥削”有没有道理呢?在存在再分配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是否存在“无产者对资本家的剥削”呢?柯亨在《马克思主义与当代政治哲学》一文中构想了如下思想实验来帮助我们理解上述问题:设想一位年轻快乐的工人，他非常喜欢自己的工作，正在为一位年老体衰的资本家工作，而这位资本家过着孤苦伶仃的悲惨生活。究其原因，上述奇特现象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在上述例子中，诺齐克所批评的税收政策其补贴的对象正巧是马克思剥削理论中所批评的剥削者。对于有平等主义倾向的马克思主义者来说，在资本主义制度框架下，社会保障体系的补贴对象在通常情况下都会是那些没有多少财产、与生产资料相分离而受雇于资本家的无产者。只有他们才是穷困而劳累的大多数，需要国家予以特殊关照的一群人。而他们之所以会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完全是因为他们受到了资本家的剥削，被资本家侵占了劳动成果。即使我们赞同诺齐克的观点，认为任何再分配都包含着对劳动者的剥削，对资本家的税收也是完全正当的，这出于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资本家所获得利润并非其劳动所得，因为很难说资本家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劳动;另一方面，税收所补贴的对象正是受到资本家剥削的穷困的劳动者，他们的劳动产品部分被资本家侵占。税收政策所给予他们的补贴完全可以看作是对他们所受剥削的某种补偿。(虽然这种补偿并不能完全消除分配中的不正义。对于马克思主义者来说，不正义的消除在于剥削之基础———生产资料私有———的彻底消除。)马克思主义者的上述主张得以成立的一个重要条件是社会中被剥削者与社会中的穷困者(也即需要国家通过再分配予以资助的对象)是同一群人。柯亨在《马克思主义与当代政治哲学》一文中总结了在共产主义运动中共产主义者觉察到的工人阶级的六个特征(其中后两个特征是从前两个推导出来的):(1)构成社会的大多数;(2)生产出社会财富;(3)在社会中受到剥削;(4)是社会中的穷人;(5)在革命中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无论革命的结果可能是什么;(6)能够并且愿意改造社会。柯亨将这两方面的特征总结为:多数派、生产、剥削、贫困、无物可失和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