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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作于汉代考》献疑
《项羽汉考》写于汉朝后期,是40年代末的首次。那时学术界对它并没有任何反应。而我也只是曾在书眉上写了一些零星的看法;并在讲课时,顺便批评了它的某些论点。不料八十年代的今天,在日本学术界掀起“屈原否定论,”的高潮中,何氏的《楚辞作于汉代考》,竟被誉为“最周密、最系统”的著述。(见日本早稻田大学中国文学会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中国文学研究》三期,稻畑耕一郎《屈原否定论系谱》)这就是我不得不旧事重提,再次评论一下这部书的原因。某些人可能认为,只要否定了《离骚》是屈原所作,也就等于从世界历史上彻底否定了我们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的存在。因此,《楚辞作于汉代考》所涉及的方面虽多,然而要害部分却在于《离骚》作于西汉淮南王刘安的这一论点。这也就是何氏所反复强调的“埋没在屈原传说背后的”“史实”。故本文即仅就这个问题,提出个人的看法。本文所谈,有些部分只是根据我三十多年前批写于何氏书眉的一些观点加以整理和发挥,而且凡是前人已经接触到的问题,我也不再重复。内容可能不够全面。不妥之处,尚希学术界不吝赐教。(一)刘安所作即为刘作《婚约》、《婚约》据《汉书·淮南王传》云:“初,安入朝(据《史记》,事在武帝建元二年),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荀悦《汉纪·孝武皇帝纪》,亦叙此事,唯《离骚传》作《离骚赋》,高诱《淮南子·叙》,亦叙此事,除误武帝为文帝外,《离骚传》亦作《离骚赋》。到了刘勰写《文心雕龙》,则对以上二说似采取兼容并蓄的态度。如《辨骚》云:“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而《神思》云:“淮南崇朝而赋骚”。何天行氏正是根据上述这些资料,断定淮南王刘安所作乃《离骚赋》,非《离骚传》;并且认为《离骚赋》实即后世传为屈原所作的《离骚》,从而为他的“屈原并无其人”的论点制造了历史根据。可是,问题并不如此简单。对上述的那些历史资料,起码还应当从以下两个方面进行考核:(1)强制撰写《汉书淮山王传》的依据虽然清王念孙在他的《读书杂志》中认为“传当为傅,傅与赋,古字通”,因而认为《汉书·淮南王传》中的《离骚传》当为《离骚赋》之误。然而这个结论,跟认为《汉纪》等的《离骚赋》当为《离骚传》之误的论点,在理由上是对等的,《汉书》中的“传”字,并没有因王氏的校雠而失掉它的历史地位。故何天行氏在这个问题上虽曾引用了王念孙氏之说为其佐证,显然是无力的。当然,王念孙氏除了通过字形字音进行校雠之外,也还提出了其他的理由,如“安辩博,善为文辞,故使作《离骚赋》”。那我们同样可以认为:安“好读书”,习辞赋,故使作《离骚传》。王氏又说:“若谓使解释《离骚》,若毛诗传,则安才虽敏,岂能旦受诏而日食成书乎?”那我们同样可以认为:《离骚传》如毛诗传,训诂精练简括,故旦受诏而日食时成,至于汉人作赋,则往往耽思数年,岂能成于旦食之间?可见,王氏的这些论点,对何天行氏的结论,也没有多大帮助。从上述情况看,这两种意见,确实是难分优劣的。因此,要彻底解决《汉书·淮南王传》所叙究竟是《离骚传》还是《离骚赋》,只有撰写《汉书》的班固本人的话,才是最有权威的第一手材料。我们现把班固《离骚序》中的一段话摘录于下:昔在孝武,博览古文。淮南王安叙《离骚传》,以“《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浊秽之中,浮游尘埃之外,嚼然泥而不滓,推此志,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斯论似过其真。又说五子以失家巷,谓伍子胥也。及至羿、浇、少康、贰姚、有娀、佚女,皆各以所识有所增损,然犹未得其正也。从这段文字看,首先应当肯定,班固是亲自读到刘安的《离骚传》的,故他明确地称之为《离骚传》。其次,还可以清楚地看出《离骚传》的体例:一方面是有个总叙,即叙《离骚传》,以“《国风》好色而不淫”一段引文,一方面又对《离骚》原文有所训释,即“又说五子以失家巷,谓伍子胥也”一段说明。这就有力地证明了,班固在《汉书·淮南王传》中所谓“使为《离骚传》”这段话,除了根据前朝的记载以外,确实也是根据他自己亲自见到的刘安《离骚传》而写下的历史实录。这个“传”跟“赋”,是体例完全不同的著作,班固决不会把事实搞颠倒。而王念孙氏所谓《离骚赋》乃“约其大旨而为之赋也”,才是臆测之词。又据王逸在《楚辞》总叙中曾说:至于孝武帝,恢廓道训,使淮南王安作《离骚经章句》,则大义粲然。我认为,王逸所说的刘安作《离骚经章句》,实即《离骚传》;而不是于“离骚传”外,另有“离骚经章句”。当然,在汉代学术界整理古代典籍时,“训诂大义”与“章句之学”是有区别的(见《汉书·扬雄传》、《后汉书·桓谭传》等),但也不是那样严格。例如王逸的《楚辞章句》,则既有“章解句释”,也有“训诂大义”。王逸殆以刘安的《离骚传》跟自己的《楚辞章句》体例相近,故即以《离骚经章句》名之,是完全可能的。从上述班固、王逸所述刘安《离骚传》的体例看,则《汉书·淮南王传》中的《离骚传》,决不是《离骚赋》的传写之误,而《汉纪》等书却将《离骚传》误为《离骚赋》,是显而易见的。(2)既是班《序》,也是前班《网络》何天行氏为了否定屈原的《离骚》与刘安的《离骚传》,竟然宣称班固的《离骚序》是后人的“伪作”。但是,毫无根据的诬指,抹不掉颠扑不破的史实。先从后汉来看,略晚于班固的王逸,不仅曾见过班固的这篇《离骚序》,而且还引用过它。如《楚辞章句·叙》云:而班固谓之露才扬己,竞于群小之中,怨恨怀王,讥刺椒兰,苟欲求进,强非其人,不见容纳,忿恚自沉,是亏其高明而损其清洁者也。这与世传明芙容馆复宋本王逸《楚辞章句》及明翻宋本洪兴祖《楚辞补注》所附录的班序,虽文字小有差异,但基本上是一致的。再从南北朝来看,刘勰《文心雕龙·辨骚》有云:班固以为露才扬己,忿怼沉江,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昆仑悬圃,非经义所载。然而文辞丽雅,为辞赋之宗,虽非明哲,可谓妙才。这与班固的序文,虽文字略有增损,但仍然是一致的。而且,其时颜之推的《颜氏家训·文章》亦云:“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露君过。”这显然也是从班固的《离骚序》中概括出来的。再从唐代看,《文选·赠白马王彪》李善注引:班固《楚辞序》日:帝阍、宓妃,虚无之语。李善这里所谓的《楚辞序》实即传世的《离骚序》,惟今本“帝阍”误为“冥婚”,而李善所据本则犹未误。上述种种事实,足证班固的《离骚序》,从汉魏六朝唐宋以来,颇为文论家所重视和援引,绝非后人的“伪作”。(当然,作为对屈原的评价来讲,班《序》并不正确;但从“楚辞学史”的角度看,却有其重要的历史价值。)除非何天行氏又把王逸、刘勰、颜之推、李善、洪兴祖等人的著作,也全盘诬为“伪作”,否则,他绝无辩解的余地。这里还要附带谈谈的是:何天行氏在他的书中还引用了宋人《太平御览·皇亲部引《汉书》一则,文字与今本《汉书·淮南王传》所述相似,唯《离骚传》作《离骚赋》。但这决不能作为《汉书》古本作“赋”的证明。据《汉书·淮南王传》颜师古注云,“传,谓解说之,若《毛诗传》。”证明唐本《汉书》原作《离骚传》,不作《离骚赋》。因此,决不能因宋人类书一字之异,而推翻唐代的古本与古说。况且,《太平御览》文部十六与十七,又两引《汉书》此段,皆作《离骚传》,不作《离骚赋》。据此更可证明,上述作“赋”的一条,盖当时馆臣分纂者或依《汉纪》以意篡改,故出现前后文字不同的现象。至于荀悦《汉纪》,本来是奉令改编《汉书》的纪、表、志、传而成,但误“传”为“赋”,应当由荀悦负责。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六,曾认为班、荀的《汉书》与《汉纪》之间,“其小有不同,皆以班书为长”。这个论断,当然,也适用于荀悦误“传”为“赋”的问题。至于高诱《淮南子·叙》的以讹传讹,刘勰《文心雕龙》的两存其说,皆应由荀悦尸其咎。(二)从刘向的实际所处的现实所看《对》的作者是否在考如所周知,《汉书·艺文志》中所载古籍,除班固于个别地方自注“出”“入”者外,大都是刘向父子《别录》、《七略》所著录的原目;而其中的“诗赋略”,系由刘向亲自校理。至于《楚辞》一书的纂辑者,从王逸以来的传统说法,也都认为是出于刘向之手。虽据我的考订,《楚辞》实成书于多人之手,然而集其成者仍是刘向(详拙著《楚辞成书之探索》)。那么,在《别录》、《七略》里刘向既列有“《淮南王赋》八十二篇”,可见刘向一定是校读过刘安的大量辞赋的。如果刘向那时发现了《离骚》乃是刘安的作品,怎会又把它作为屈原的作品而编入《楚辞》的首篇呢?这无论如何也是说不通的。即使汉人对此或有不同的传说,则王逸的《楚辞章句》,亦当如处理《大招》、《惜誓》的作者那样,注明异说,以资参校,决不会对此不置一词。尤其重要的是,用《离骚》的内容,跟刘安的情况与处境相对照,简直是南辕北辙,各不相关。例如:(1)生年以“摄提格”“女为陵”唐刘知几以为“《离骚》为自序之祖”,这话是对的;尤其是《离骚》的首段,更显示了自序的特征。但是如果跟刘安的经历对照来看,则矛盾百出。关于刘安的生年,何氏曾费了一大堆笔墨,而结果仍然得不出刘安生于何年的结论。但我认为,刘安决不是生于《离骚》所说的“摄提贞于孟陬”之岁。据《史记·贾生列传》云:文帝初,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作《鹏鸟赋》云:“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鹏集予舍。”《集解》引“徐广曰:岁在卯曰单阏。文帝六年,岁在丁卯。”按徐氏根据《尔雅》的解释是准确的。据此往上推,则是文帝五年,岁在“摄提格”(太岁在寅)。可是又据《史记·淮南王列传》云:“孝文八年,上怜淮南(厉)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汉书·淮南王传》同)则刘安当生于文帝前元元年或二年,而这两年及其前后相近几年,皆非“摄提格”之岁。则《离骚》所谓“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与刘安的生年毫无关系。又《离骚》云:“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及信谗而何天行氏又曾对《离骚》中的“女缨之婵媛兮”一段作了考证,他认为“女媭”即淮南王刘安的女儿“陵”,这更是无稽之谈。据《史记,淮南王列传》:“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但就是对这个女儿“陵”,刘安在谋反开始,就“常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为刘安在京城做侦探工作。可见“陵”乃跟刘安“沆瀣一气”的人物,怎么会“申申其詈余”呢?又怎么会用“(2)比兴手法运用于“枯枝”何天行氏曾经摘录《离骚》的片言只语,断章取义,作为刘安“服食”、“飞升”等求仙思想的证据,这完全是捕风捉影之谈。何氏认为“《离骚》中所以多写香草的原因,是因为淮南王好神仙黄白之术。因此,凡是一些可以制药成仙的草木在《离骚》中特别多”。但是,在《离骚》里的“香草美人”,完全是屈原在艺术上的“比兴”手法,与求仙毫不相关。王逸《离骚序》云:“《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在这里,王氏从《诗经》的比兴手法,探讨屈赋的“引类譬喻”,确实找到了我们祖国诗歌源远流长的优良传统。迨刘勰的《辨骚》,仍以“比兴之义”、“同于风雅”为言。因此,对《离骚》中的“香草”,如果根据何氏所谓乃刘安求仙思想的表现,则如《离骚》的下列一段,不知何氏将如何理解:象这样的诗节,不仅有“香草”,也有“臭物”;不仅是写物,而且是写人;不仅有对世俗变化的深刻揭露,而且也有人物性格的细致刻划。而这一切,又都跟屈原当时所处的社会现实是紧紧相联的。试问,这跟刘安“制药成仙”又有什么联系?何氏曾谓,如用淮南王刘安服“香草”以“求仙”之说去读《离骚》,“便觉语语洞澈,如见肺腑”,未免与事实不符。中国从《诗经》以来在文学上源远流长的比兴手法,想不到竟被曲解到这种地步。《离骚》里还有几大段“神游”的描写。何天行氏又谓,此乃淮南王刘安神仙“飞升”思想的表现。这也是错误的。对此,我们还是从《离骚》本身看他抒情写意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不是为了成仙“飞升”?当然,在这段描写中,屈原也许是利用了当时道家学说中的某些因素,作为艺术手段,以表达个人的思想抱负。但如果说,前文虽曾点出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并没有直接提出“求索”的目的;那么,上述这一节诗,却通过“升降上下”的“神游”,把屈原所向往的“美政”,所追求的“榘矱”,毫无掩饰;地和盘托出。试问:所有这些禹与咎繇、汤与伊尹、武丁与傅说、周文与吕望、齐桓与甯戚等等,哪一个是神仙人物?哪一个又是“飞升”的典范?何天行氏的“飞升”之说,与刘安的思想也许有相通之处,但以此来解释并非刘安的作品《离骚》,则是格格不入的。(3)“上爱而秘”是刘安的自我阴心所在的结果据《史记》本传,淮南王刘安的父亲淮南厉王刘长,以“骄恣”、“不轨”废死。故后来刘安虽承父业,被复封为淮南王,但“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这话当然是有根据的。但是,如果说厉王刘长的性格与作风是骄横暴厉,刚愎自用,那么,刘安的性格与作风则是“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也就是说,刘安虽久有反意,但跟他父亲刘长公开与汉廷对抗的作风是不同的。所以,从本传所叙来看,刘安的谋反,从策划开始,直到败露为止,始终是在极端秘密中进行的。他除了阴派女儿陵在长安做侦探工作外,甚至因“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曾不惜使太子迁对妃“诈弗爱”,而辞归之。不难看出,刘安虽“时欲畔逆”,而内心秘密,决不会对外泄露;尤其对当时的统治者武帝,当然更是讳莫如深。故曾博得武帝的“尊重”。而且当入朝武帝时,刘安还曾假惺惺地献了“颂德”及“长安都国颂”等歌功颂德之作。而何天行氏却无视上述的种种历史条件与刘安的性格,竟把屈原的“责数怀王,怨恶椒兰”的《离骚》说成是刘安奉武帝之命而写下的《离骚赋》。对此,我们只要把《离骚》里的愤懑不平之气略加分析,便可以看出,自我隐蔽犹恐不及的刘安,在武帝面前竟如此痛快淋漓地自我暴露——也不妨说是公开“挑战”,这是决不可能的事。现在略录几节如下:刘安在“畔逆”未发之前,“屈心抑志”,也许是必有的心境。但是,他竟对武帝公开暴露这样的心境,却是不可能的事实。况且同时又向武帝正面提出“鸷鸟不群”,“方圜难周”,“异道不能相安”,并进而以“清白死直”自誓,这又怎能说得通呢?又如: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当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属为诸父,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甚至到刘安与伍被策划谋反时,仍承认“陛下遇我厚”。那么,这里所谓“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身之可惩”,不是无中生有,公开挑衅,又是什么?又如: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如果说,这里所谓“危死”、“菹醢”,是刘安在谋反未发以前所表示的决心,这是可能的。但事前以此向武帝自我表白,这会产生什么后果,刘安竟会不考虑吗?据高诱的《淮南子·叙》谓刘安献《离骚赋》后,“上爱而秘之”。我们很难想象,如果真如何天行氏所言,则刘安当时无异于借献赋的机会激化了他跟武帝之间的矛盾,武帝怎会“爱”不释手呢?即使如何天行氏所说,《离骚》有“服食”、“飞升”的情节,故“爱好求仙的武帝看来,当然要‘爱而秘’之”,但是在整个诗篇的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满腔愤懑,武帝即使怎样麻木不仁,也决不会对此熟视无睹,反而产生可“爱”的感受。(三)《婚约》所涉及的事物所表现的韵律是否不明、从所所处的时所表现的韵律是《婚约》所涉的事物所表现的事物。他认为,刘安赋所提出的刘安赋《网络上》何天行氏为了否定屈原的存在,否定《离骚》是屈原的作品,竟索性把《离骚》所涉及的事物及其所表现的韵律,一概说成是先秦所无而汉代才有的。企图以此证实他所提出的刘安赋《离骚》的结论。举例来说:(1)关于“兰桂”的记载何氏说:“《离骚》中的‘兰桂’与‘菊蕊,,便是从武帝时由南海输入的产物。”这显然是奇谈怪论。按《诗经·郑·漆洧》云:“士与女方秉桂乃中国南方古已有之的植物,决非汉武帝时才“输入”的。《说文》云:“桂,江南木,百药之长。从木,圭声。”《尔雅·释木》:“侵,木桂。”古代称“桂”,系指“肉桂”,非指“木樨”。先秦典籍中,与屈原同时的楚人或来往于楚国的人们之称“桂”,早有其例。如《艺文类聚》卷八十九引《尸子>云:“春华秋英曰桂”,《庄子》云:“桂可食,故斧伐之。”而且《楚策》苏秦说楚王云:“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韩诗外传》亦云:宋玉因其友见楚襄王,襄王待之无以异,让其友,其友曰:“夫姜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女因媒而嫁,不因媒而亲。”至如《礼记》的《植弓》、《内则》等古籍“姜桂”并称,更不胜枚举。因此,何天行氏认为“兰桂等字,必产生于汉代中印与欧亚交通以后”,并非事实。象何氏所谓汉代是“以兰桂等植物作为美好的象征”,那么,我国的兰桂既早已生于南楚,屈赋《离骚》里又何尝不可以用兰桂“作为美好的象征”呢?至于“菊蕊”是否汉代来自国外,则更无须多证。《说文》云:“(2)《充分说》“既非规划”,也非“大经营”何天行氏对《离骚》所涉及的历史事实,动辄谓其非战国时人所能知道,只有汉代人才能说出。从而作为《离骚》作于刘安之证。谬误滋多,略举一二:何氏曾举出《离骚》中的两大段文字,作为刘安赋《离骚》之证。第一大段,即从“何天行氏又说:“《离骚》中的‘四荒’、‘四极’,都是秦汉以来在大一统的政治形态之下,象征国力四被的表现。”“《离骚》中的神话境界,决不是战国时的楚人所能想像的。”实际上,屈赋的“四荒”、“四极”等地域观念,在《尚书·禹贡》(最迟也是战国时的作品)里早已有之,如“朔南暨,声教迄于四海”,就是例证。而且我们既然承认战国时周游齐楚的荀子确有其人,则在《荀子·王制》能讲出“北海”、“东海”、“西海”的话,那就决不能说《离骚》里的“四荒”、“四极”、“西海”、“西极”都是战国时屈原所写不出的境界。况且,如果从文学上浪漫主义的艺术方法而言,则战国驺衍“大九州”的学说,《山海经》的神话故事,不都是屈原创作《离骚》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思想原料吗?怎么能说这些描写都是以汉武帝时的“域外交通为背景”呢?又《离骚》云:“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这分明是屈子在遭谗被疏之后,表现他决不会改变自己的政治理想的坚强意志。而且是以商鞅、吴起因变法而致死的历史遭遇作为设想而提出的钢铁誓言。不料,何天行氏一方面列举《战国策·秦策》:“商鞅归还,惠王车裂之。”《楚策》:“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史记·秦始皇本纪》:“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循。”但是,一方面却又说:“体解是秦代才有的刑法,《离骚》中既经说到体解,当然不是秦以前的作品了。”也可能何氏认为“体解”见于《秦始皇本纪》,故“体解”只行于秦。但事实上体解、支解、车裂,古人在记载上并无区别。如《秦策》既言商鞅“车裂”,而《淮南子·人间训>却又说“商鞅支解,”,《史记·蔡泽传》既言吴起“功既成矣,而卒枝解”,然《韩诗外传》卷五却又说“吴起峻刑而车裂”;至于《离骚》“虽体解吾犹未变兮”,王逸注却云:“虽获罪支解,志犹不艾也。”此皆古人“体解”、“支解”、“车裂”可以互称之证。故钱杲之《离骚集传》云:“体解,支裂之也。”则概括三者而为言,是很对的。如果何氏硬要固执于“体解”只行于秦,那么屈原以“体解”自誓,正表现了他跟楚国屈膝投降的亲秦派斗争到底的决心,又有何不可呢?(3)关于上古的上古韵部,多说有“一说”何天行氏又认为从用韵来看也可证明《离骚》为汉代作品,非先秦作品。如他说:“周秦古韵却显与汉魏的音韵不同”,这句话当然是对的。但何氏又说:“如《离骚》篇首四句:‘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按庸在东部,降在冬部,自孔广森《诗声类》以下,……均主此说。”“但《离骚》首四句以东冬相叶,足见并非古音。”因为“汉人辞赋方以东冬为韵。”但可惜的是,何氏对古韵的分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竟轻率地下此结论,并用以证明《离骚》乃汉代刘安的作品,这显然是不符合事实的。先秦古韵的分部问题,经过清代学者的考证辨析,逐渐趋于精密。但是,对古韵分部,既应当知道韵部之间的区别,更应当懂得不同韵部之间的旁转、对转等千丝万缕的关系。用“一刀切”的方法来对待它,是形而上学的观点。首先,东冬二部的划分,主要是以《诗经》用韵为根据的。但即使在《诗经》里,东冬二部,也并不是绝无通叶之迹。如《诗经·蓼萧》第四章以冬部的“浓”、“冲”与东部的“雍”、“同”为韵;《诗经·旄丘》以冬部的“戎”字与东部的“东“、“同”为韵。正是先秦时代东、冬二部相叶之证。战国的孟轲,跟屈原同时。从《孟子》书中的“音训”,也可以证明先秦古韵东冬二部相通之迹。如“庠者,养也”,“校者,教也,”皆同音为训。但如“序者,射也”、“助者,藉也”乃鱼、铎二部通训;“畜君者,好君也”,乃幽、屋二部通训。洚水者,洪水也。”“洚”古韵在冬部,而“洪”古韵在东部,亦可用以证明,东、冬二部古虽分用,但以音近通叶,乃春秋战国时代常见现象。至于先秦金文,东、冬合用者,多有其例,兹不赘述。因此,决不能因《离骚》东冬二部通叶,就认为它不是战国时代的作品。(四)刘安作《婚约》是一年制本作品,其又作《婚约》多少世纪以来,中国学术界的“辨伪”工作,无疑是有成绩的,尤其是“五四”以来的成就,更为显著。因为它对封建社会的盲目“信古”之风,确实起过巨大的冲击作用。但是,“辨伪”是一项具有高度科学性和极其严肃的工作,决不能草率从事。我们通观何天行氏《楚辞作于汉代考》全书,他对中国文化史的根本观点是:“凡今日所谓先秦著作,大多出于汉人之手;而切文献之流传,亦大都起于汉代。”因此,根据这个逻辑推演下去,凡是先秦的历史典籍,都被认为是汉人的伪作;而汉人著作中所涉及的先秦历史事物,也都被说成是汉人所编造。不惜把一部中华民族的先秦史,一笔勾销。在这个大原则下,于是,屈原的历史,屈原的《离骚》等等,以及屈原《离骚》中所描写的事物、所运用的语言韵律等等,自然也就被否定得—干二净。可是,事实终于是事实,祖国先秦的灿烂文化,是任何人也抹煞不了的;屈原及其爱国主义诗篇《离骚》,也决不是人们的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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