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公文的碑石样式

汉代公文的碑石样式

中国古代的官方碑文发展可分为三个阶段：秦汉、魏、唐宋、金元和明清。它们与早期王朝的寺院经济发展相对应。汉代公文刻石因存世数量相对较多，成为早期公文碑的代表。汉代公文碑主要表现为复体式和单体式两种形式，因赞功颂德而载录公文（复体式）是汉碑发展的主流，传世名碑《乙瑛碑》堪称代表；因权益证明和社会管理而载录公文（单体式）也是汉碑的一个鲜明特色，20世纪出土的《张景碑》足称范例。公文在碑石上的“再现”，不仅受制于载体形制，也隐含着古人摹刻公文的意图，以及制度和非制度性因素的影响，同时也牵涉到对碑石的定性、定名。而这也是本文着重探讨汉代碑石上公文体式特色的重要原因。一、以汉代科举公车为例（一）孔子庙置百石卒史《乙瑛碑》也称《孔庙百石卒史碑》，是传世汉碑名作，原存山东曲阜孔庙，现藏曲阜汉魏碑刻博物馆。碑无额，高、宽、厚尺寸分别为198、91.5、22厘米。碑文18行，满行40字，后有宋人题字2行。碑文着重记述鲁相乙瑛提议增设基层行政编制——百石卒史一事的中央和地方公文往来。百石卒史官职卑微，但因增改官府员额涉及国家法令与财政，故需逐级上奏，取得皇帝圣裁后传达地方，地方再将事项落实情况反馈中央。碑文载东汉元嘉三年（153）三月诏书和永兴元年（153）六月公文。现据碑石拓本（图1）按格式改横排加标点整理如下：01司徒臣雄、司空臣戒稽首言：鲁前相瑛书言：“诏书崇圣道，勉□[六]艺。孔子作《春秋》，制《孝经》，删述《五经》，演《易·系02辞》，经纬天地，幽讃神明，故特立庙。褒成侯四时来祠，事已即去。庙有礼器，无常人掌领，请置百石卒史一03人，典主守庙，春秋飨礼，财出王家钱，给犬酒直。”须报。谨问大常，祠曹掾冯牟、史郭玄辞对：“故事，辟雍礼未04行，祠先圣师。侍祠者，孔子子孙，大宰、大祝令各一人，皆备爵。大常丞监祠，河南尹给牛羊豕鸡□□[犬马]各一，05大司农给米祠。”臣愚以为，如瑛言，孔子大圣，则象乾坤，为汉制作，先世所尊。祠用众牲，长吏备爵。今□[欲]加06宠子孙，敬恭明祀，传于罔极。可许。臣请鲁相为孔子庙置百石卒史一人，掌领礼器，出王家钱，给犬酒直，07他如故事。臣□[雄]、臣戒愚戆，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稽首以闻。司空公蜀郡成都赵戒字意伯10元嘉三年三月丙子朔廿七日壬寅，司徒雄、司空戒下鲁相，承书从事下当用者，选其年廿廿以上，经通一11艺，杂试通利，能奉弘先圣之礼，为宗所归者，如诏书。书到言。12永兴元年六月甲辰朔十八日辛酉，鲁相平、行长史事卞守长擅叩头死罪，敢言之。13司徒、司空府壬寅诏书，为孔子庙置百石卒史一人，掌主礼器，选年廿廿以上，经通一艺，杂试能奉弘先圣14之礼，为宗所归者，平叩头叩头，死罪死罪，谨案文书，守文学掾鲁孔龢、师孔宪、户曹史孔览等杂试。龢修15《春秋严氏》，经通高第，事亲至孝，能奉先圣之礼，为宗所归，除龢，补名状如牒。平惶恐，叩头死罪死罪，上16司空府。17讃曰：巍巍大圣，赫赫弥章。相乙瑛，字少卿，平原高唐人。令鲍疊，字文公，上党屯留人。政教稽古，若重规矩。18乙君察举守宅，除吏孔子十九世孙麟廉，请置百石卒史一人，鲍君造作百石吏舍，功垂无穷，于是始□[成]。碑文内载有公文，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宋代洪适称：“此一碑之中凡有三式，三公奏于天子一也，朝廷下郡国二也，郡国上朝廷三也。”诸家对此碑的争论，主要有二。一是《乙瑛碑》所载公文的件数，代表性观点有3件说（洪适《隶释》）尽管《乙瑛碑》载有公文无可质疑，但是否可据此定性为公文碑，才是笔者关注的重点。（二）碑名中突出表达公文属性一个可资判断《乙瑛碑》性质的重要依据是传统金石学家对此碑的命名及欲突出表达的内涵。《秦汉石刻题跋辑录》收录了有关此碑的45个题跋，每一题跋均有标题。标题所强调的关键信息，除题目首尾处的“汉”“碑”外，还包括鲁相（乙瑛）、（请）置、孔庙、百石卒史、孔龢等关键信息。它们在标题中出现的情况见表1:从表1看，45例题跋标题，以“（汉）孔庙置百石卒史（碑）”最常见（22例，约占49%），所突出的是孔庙管理纳入官方行政系统并专门设立了“守庙百石卒史”行政编制之事件。有39例碑名（约占87%）强调了设立卒史或百石卒史之事，亦说明在孔庙发展史上，这确是值得铭记的大事。据此，此碑的定名，以“孔庙置百石卒史碑”似更贴切。与孔庙行政增编事有关者，有前鲁相乙瑛、时任鲁相平，位列“三公”的司徒吴雄、司空赵戒，以及县令鲍疊、孔子十九世孙孔麟、首任百石卒史孔龢等人。在碑名中被突出强调的人物是乙瑛（有12例），有7例强调鲁相，但未指明是前任乙瑛还是时任平，亦或两者均指。将此数平均，乙瑛的权重（12例+3.5例）至少占34.4%。因为乙瑛不仅首次提出“请置百石卒史一人，典主守庙”的申请，还“察举守宅，除吏孔子十九世孙麟廉”，功绩显著，甚至有5例（第11、25、39、42、43号）简化各种信息，直接以“乙瑛碑”命名。题跋标题中能表达公文属性的词汇主要为“请置”。其中“请”字仅见4例（约占8.9%）。“置”字所见甚多，有31例，但表述为“孔庙置百石卒史”的有22例，意在突出政府设员管理之事件；“乙瑛置百石卒史”为8例，兼突出乙瑛的功绩。“乙瑛置”应是“乙瑛请置”的省略，但与“孔庙置”22例相比，悬殊较大。从碑文整体看，孔庙确定设立“百石卒史”的关键是“壬寅诏书”的授权，但尚未见以诏书命名者。而诸多题跋内容也均倾向于《乙瑛碑》的铭功纪事功能。两相比较，此碑突出孔庙置百石卒史的铭功记事作用明显强于公文属性。根据以上分析，尽管《乙瑛碑》的主体是公文，但刻碑的目的是铭赞颂扬为孔庙发展做出贡献的鲁相乙瑛等人，这点也符合秦汉法律碑刻的总体特色。秦汉是法律碑刻发展的奠基期，在纪功碑的光环笼罩下，法律碑刻以“铭功纪法”的方式铭刻法律事项二、以汉代张景碑为例（一）《张景碑》刻立者需考量的诸文问题《张景碑》也称《张景造土牛碑》，约刻于延熹二年（159),1958年出土于河南南阳南城门附近，现存南阳卧龙岗汉碑亭。碑四周残，顶部有碑穿，穿内有晕弦痕。残碑高、宽、厚尺寸分别为125、54、12厘米。碑石残存11行23字,计200余字。下面据拓片（见图2）按碑文格式，改横排加标点整理如下：01[府告]宛：男子张景记言：“府南门外劝农土牛，□□□□，02调发十四乡正，相赋敛作治，并土人、犁耒、艹蓎、屋，功费六七03十万，重劳人功，吏正患苦。愿以家钱，义作土牛，上瓦屋、栏楯04什物，岁岁作治。乞不为县吏、列长、伍长、征发小繇。”审如景言，05施行复除，传后子孙。明检匠所作，务令严事。毕成，言。会廿□。11瓦屋，以省赋敛，乞不为县吏、列长、伍长、小繇□掾□□□□有关此碑的考释，代表性成果有郑杰祥《南阳新出土的东汉张景造土牛碑》（1963，以下简称“郑文”）、永田英正《汉代石刻集成》（1994）、高文《汉碑集释》（1985、1997修订本）等诸书、诸文。“郑文”提供了碑石出土的关键信息，出土地点为“南城门里路东”，系群众在整修街道时挖出，并对该碑作了初步释文和定性。“郑文”前部总括碑文为“主要是有关‘男子张景’的事迹”，后面说“碑文的文体属于汉代公文体裁。文中的‘告宛’，‘告追鼓贼曹掾’，凡三言‘告’”，最后总结碑文的结构称：……碑文内容大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段为郡太守丞“告宛”人的公文，即同意张景“愿以家钱”包作为举行立春仪式所需一切用具的要求，并为此免除他世世代代的劳役。第二段为宛令右丞指使追鼓贼曹掾写移文件，遣张景作治“五驾瓦屋二间，周栏楯拾尺”等什物的公文。第三段文字残缺过多，从现存文字看，大概是掾赵述“告宛”人的文告。“郑文”将第三段释为“掾赵述‘告宛’人的文告”，第5行末尾“会廿□”释为“会廿[四]”，对后来的释文影响较大。高文《汉碑集释》所录“张景碑”释文与“郑文”基本相同，在标点上稍有改动，并将第10行末的“掾赵述□□”另起一段与第11行接排，使碑文形成两个段落。鲁西奇《南阳汉代碑石丛考》（以下简称“鲁文”）一文，对包括《张景碑》在内的8通南阳刻石，以串联式的方法作了深入探讨，研究视野更为宽广。文中指出“碑文由三种公文组成”，分别为府书、应书、府书。日本籾山明在《中国古代诉讼制度研究》一书中论及此碑，碑文释读依据永田英正《汉代石刻集成》，将碑文分为三段，并就碑文中的文意，提出了新的看法。与《乙瑛碑》《史晨碑》等自立碑后一直传世有所不同的是，对《张景碑》的探讨，缺乏传统金石学家的考据研究积累，当代关注者，从书法艺术角度品评者不在少数，相关研究主要围绕于释文、注释等基础工作。诸家对碑文的释读、辨义，以及对碑文段落划分，均有或多或少的不同。分歧主要在“掾赵述”在碑文结构中是上属还是下联，不同的判断，会造成对公文结构理解的偏差。诸文未涉及的内容是，《张景碑》的刻立者是谁？公文明确了张景承包劝农土牛仪式的各项土木工程（第一、二部分），又追加了看守、维修之责（第三部分），可享受的权益是免除张景及子孙世代“不为县吏、列长、伍长、小繇”的负担。故该碑是由利益关切者张景或子孙所立，还是官方所立，未见探讨。南玉泉教授依据碑文中有“大守丞印”的用语，认为当是宛县所立，对此笔者认同。另关于此碑的名称，诸家未多作说明。《张景碑》《张景造土牛碑》均延用汉碑定名例，倾向于标示人名、突出人物功绩的颂德碑。碑文现有内容不全。假如碑穿位于碑石正中位置，该碑文至少有16行（目前存11行）。公文虽是主体，很可能文后尚有铭赞文。但不论如何，《张景碑》的公文体式，从字体、样式、结构等方面，均较前述《乙瑛碑》更接近原文书格式，故将其定为“张景碑”是否合适，也值得探讨。（二）《张景碑》部分文书的构成综合诸家考证，《张景碑》之内容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自起首至“延熹二年八月十七日”（第1-6行），是南阳郡给宛县的“告”，也可称为府书、府教。此份“告文”是遵照郡太守（府君）本人的命令(“府君教”)，于延熹二年八月十七日发出，发出地点因石损而残缺。府书中引用张景“记”言，系从第1行“府南门外劝农土牛”始，至第4行“征发小繇”结束。第二部分自“八月十九日”起，至“掾赵述□□”止（第7-9行），为宛令收到府书后，由宛令右丞指令追鼓贼曹掾石梁写移文书，分派张景作治“五驾瓦屋二间，周栏楯拾尺”之事，并对造作事的质量提出要求。宛县掾赵述是这部分文书的执笔者。此部分当是宛县依据“府告”而形成的“县示”文书，文书接受者为张景。第三部分（自第10行起）文字残缺过多，是南阳郡府下发的另一份下行“府告”，内容仍与张景的承包工程及免除徭役有关，很可能是增加了对修造的瓦屋等设施的看守、维护(“守”)职责，其条件仍是“不为县吏、列长、伍长、小繇”。但从公文组合看，《张景碑》是由两件公文组成。第一件由碑文第一、二部分构成，从“[府告]宛”起始，至“他如府记律令”结束(第1-9行)，可称之为“府告一”。第三部分为另一件公文（第10行起），可称之为“府告二”。之所以将碑文第二部分（第7-9行）与第一部分合并，是因为此部分内容处于半独立状态，需依托于前面的内容（第1-6行）；而前面的内容缺失后面3行（第7-9行），也因缺乏落实环节而呈显不完整。而判定“行政过程”中的公文是否为独立的件或组，主要依据有二：一是审批环节及时间衔接的紧密度（八月十七日、八月十九日两个发文时间关系紧密）；二是公文要素是否完整、独立（第二部分不能独立）。另《张景碑》的两件公文均以“府告”起首，起首字“府”写法特殊，垂笔长过两格（第一件公文首行残缺，从残迹推测），也是公文起始的标志性特征。《张景碑》的核心内容有二：一是宛县男子张景提出以自家钱“承包”劝农仪式之土木工程的申请，与此相关的权利诉求是，免除本人及子孙世代“为县吏、列长、伍长、小繇”的义务。该申请当是张景向宛县提交（“记”），再由宛县转呈南阳郡太守。在此基础上形成确认性公文——府告（府君教），由南阳郡大守丞告宛县县令，再由宛县令指派文吏写移后交给张景。二是府告中提出的要求，即碑文第5行“明检匠所作，务令严事。毕成，言”，是南阳郡大守丞给公文接受者（宛县县令）提出的对张景承包工程的质检要求及反馈程序要求。宛县县令可据此指派专人负责。“毕成，言”，当指检验工程质量后，需将结果向南阳郡府回报。责任落实者为宛县县令。（三）．公文的“府君教”与“张景记”总结《张景碑》的程序，包括文书上行和下行两个步骤。上行部分是公文生成的基础，包括(1)张景“记”→(2)宛县令→(3)南阳郡守。在这一环节中，张景“记”是核心。下行部分是公文生效环节，包括(4)南阳郡太守丞→(5)宛令右丞→(6)追鼓贼曹掾石梁、掾赵述→(7)张景，核心是南阳郡太守、宛令逐级传达的指令性要求。指令除认可张景“记”中的内容外，亦明确提出对张景造作工程的质量监管。一套完整的公文，还应该有张景造土牛工程之后的质量检查和汇报。但“府告一”后紧接着“府告二”，后者因碑文残缺而时间不明。两份涉及张景权责利的“府告”公文并列，内容关联明显。基于男子张景在碑文各环节的重要性，定名为“张景碑”似无不可。但《张景碑》与汉代《乙瑛碑》《史晨碑》等在公文表现形式上有所不同。在汉碑中，延熹二年（159）的《张景碑》与永兴元年（153）《乙瑛碑》相隔时间不长，但公文要素更为鲜明。具体表现为以下三点：第一，从内容看，《张景碑》的公文结构简明清晰，权利义务关系明确。南阳郡太守的下行公文——“府告”，先引宛县男子张景“记”言，其权利义务诉求明确，郡府审查核实后同意：“审如景言，施行复除，传后子孙”，并特别要求“明检匠所作，务令严事。毕成，言”，强调政府对民间造作的质量监管责任，同时要将结果向郡府汇报。第二，从形式看，《张景碑》中的空格、印章、时间、签署等公文体式有规律可循：“告”“大守”前空两格（“府”“教”后空两格），年代前空一格。碑文中有府告（府君教）公文出具的官方凭证——“太守丞印”、县示公文的写移者——“掾赵述”的签署，以及公文发文、生效和反馈的具体时间。时间、印章和签署是公文效力的标志。《后汉书·百官志》载：“每郡置太守一人，二千石；丞一人。”公文中涉及的人物除男子张景外，还有南阳郡大守丞，宛县官吏有宛县令、宛令右丞慑、追鼓贼曹掾碑文中出现的时间，对了解公文的运行及判定公文的结构有特殊意义。碑文在第5-9行出现了四个时间。第5行“会廿□”是要求属下向太守府汇报的最后期限。第9行“会月廿五日”是宛令要求下级完成任务的时间。会月指当月。第6行“八月十七日”是太守府文件发出的时间，其下缺字当为发出地点。第7行“八月十九日”是宛令等收到上级文件后，向下级转发并下指示的时间。第三，公文用语鲜明。碑文第9行“他如府记律令”是汉代公文中的常用语，也是府告公文的惯用形制，意为凡此公文中没写到者，按郡府所示及律令办理。碑文中“告”字三见，除首行和第10行的“府告宛”两处外，尚有第7行“告追鼓贼曹掾石梁”。“告”字在汉代公文中多为上级官吏对所属下级官吏的指示用语，“敢告”则为下级对上级之用语。告、敢告在汉简中较多见。“记”出现两次，一是首行“张景记言”，二是9行“他如府记律令”，使用场合略有不同，“张景记言”中的“记”属上呈用法，“他如府记律令”中的“记”系下行用法。《文心雕龙》载：“公府奏记，而郡将奏笺。记之言志，进己志也。笺者表也，表识其情也。”碑文第9行“他如府记律令”之“记”系指南阳郡的下行文书。汪桂海认为汉代作为下行文书的记又可称为教，两者为一种文书。“府君教”之“教”，亦为公文名称，有命令、训诫之义。《说文解字》释“教”：“上所施下所效也。从攴从孝。凡教之属皆从教。”由于公文往往体现为相互衔接的行政运行过程，处于不同的环节，公文的称谓便处于“多变”状态。同一公文依发出者、写移者、接受者等的不同身份，也会有不同的称谓，甚至还有“自称”“他称”“敬称”之别。《张景碑》中“府告”之名是郡府针对宛县官吏，为下行公文“自称”；“府君教”是郡太守丞对郡太守府下行公文的敬称。较为中性的名称，当为“府书”“教书”。对公文碑的定名，首要的依据当是立碑者所处的环节。如立碑者是公文接收者，对碑石的定名，自然按接收者的视角。据碑文中有“大守丞印”的标识，碑石为宛县所立的可能性较大；考虑到此碑公文体式较鲜明，在碑名上体现公文名称比单纯视为人物纪功碑更合理。故将此碑应定名为“张景造土牛教书碑”（或“张景造土牛府书碑”）。三、汉代公碑的文体特征（一）复汉公文碑的表现形式前述《乙瑛碑》《张景碑》是汉代较具代表性的“公文碑”样式。两碑除载有公文必备的奏请、报批等程序内容外，也均见关键性公文用语，如《乙瑛碑》中的“稽首言”“臣请”“制曰可”，《张景碑》中的“府告”“府君教”“他如府记律令”等。文书行政为秦汉时期的特点之一。东汉王充言：“萧何入秦，收拾文书。汉所以能制九州者，文书之力也。以文书御天下，天下之富，孰与家人之财？”公文和私约是古代法律碑刻的两大基础类别。公文因处理国家事务而存在，包括君言文书（如诏书）和官文书等。碑石上刻载公文，与“公文碑”的概念，既有联系又有一定的区别。一般而言，凡碑石上刻载完整公文内容且公文体式具存者，为标准的“公文碑”（狭义的“公文碑”）。但古人将公文刻之于石的式样、所期以达到的目的及客观效果，远比我们想像的复杂。大体而言，既有常见的单体式“公文碑”，即一通碑石上载一件或数件公文，也有复体式“公文碑”，即碑石上除了公文外，尚有记赞、颂铭、题名等内容。对于复体式的“公文碑”，到底是定性为公文碑还是铭功碑、纪事碑，则需要具体判断。综观汉代公文碑（广义的“公文碑”）的表现形式，主要有三种：一是复体式的“公文碑”，即在铭赞体碑文中载录较完整的公文内容，并保留公文的象征性格式，简称为A式；二是单体式“公文碑”，即以格式体公文为主，与简牍等原始载体上的公文格式相近，公文诸要素具备，简称B式；三是记事碑、铭功碑中记述有公文颁发之事或公文主旨，但公文内容及体式缺失，简称C式，可归类为法律纪事碑。参见表2。表2中，除编号1、2、14外，其余11通碑集中出现于东汉中期的桓帝永兴（153）至灵帝光和（183）三十年间，计桓帝永兴、永寿、延熹时期（153-166）有5通，灵帝建宁、熹平、光和（168-183）有6通。碑石形式简朴，以长方形为主。圆首有4通，有碑额的仅2通，碑额刻字尚不定型。另有石表形制1通（第12号）。上述14通碑大致反映了汉代公文碑的三种体式：A式(复合体式)：以铭赞体式为主，载录公文并保留公文的象征性格式，如3号《乙瑛碑》、7号《中常侍樊安碑》、8号《史晨碑》、10号《樊毅复华下民租田口算碑》、11号《无极山碑》等。2号《赐豫州刺史冯焕诏》和6号《费亭侯曹腾碑并碑阴诏策》因未见实物和拓本，体式不详，疑为A式。B式(单体式)：以实用公文为主，仿简牍文书格式，如1号《隆命刻石》、5号《张景碑》、9号《闻喜长韩仁铭》、12号《昭觉石表》、14号《初平二年残碑》等。C式（记事式）：在记事、铭功、颂德碑中提示公文名或主旨而省略公文内容，如4号《礼器碑》、13号《白石神君碑》。三种形式中，C式因公文内容简略和体式缺失，在公文碑研究中不具有主体性，而A式和B式则代表了汉代公文在碑石上的两种流行体式，同时也开启了公文碑未来发展的两条路径。A式公文碑的出现符合秦汉碑刻发展的主流。铭功纪事是“镂之金石”的基本特性。今人施蛰存曾说：“金石刻的最初作用，本是铭记功勋。”《乙瑛碑》只叙奏而附以赞，是碑（指《史晨碑》）只叙奏而附之铭，盖法《史记·三王世家》，为髯翁《表忠观碑》所祖。清王芑孙对同为铭赞体的《中常侍樊安碑》（7号）评述道：殁而有追赠者，唐宋叙其诏于文中，汉则刻其诏于碑后。《中常侍樊安碑》书卒年卒日，书赐吊赐赗，书其子名，皆汉世所寡有。此虽庙碑之法，已具为唐人所本。明以来有刻谕祭文及诰敕墓上，皆此例也。正如王芑孙所言，元明清形式雷同、数量庞大的谕祭碑、诰封碑，与此有一定渊源。综上所述，A式铭赞体公文碑所载公文内容完整并带有一定公文体式，但刻碑的目的偏重于铭功颂德，并非从行政管理的角度出发，碑石背面亦多有门生故吏的捐资题名。故这种以复合文体保存下来的公文，尽管在碑石布局上占居主导，但功能却依附于铭赞纪功，公文碑的独立属性有所欠缺。而B式仿简牍公文体式的公文碑实用性强，权利义务关系明确，刻石亦多由官府出资。此式公文碑虽然在汉代刻石中尚未形成主流，但有一定量的存在，也客观说明有一定的社会需求。（二）古代公文碑的类型、刻取和应用从宏观的视角看，无论是铭赞体还是实用体，汉代公文刻于碑石并存留至今，具有明显的偶然性。这种偶然性，主要表现为汉代公文刻石的数量较为有限同样为铭功而记述公文，唐碑较汉刻更注重格式严谨，外观上更易于识别。唐宋碑的碑额、碑身、碑座结构稳定，碑额的提示作用明显，而汉碑无额或有额无字的情形尚较常见。唐宋记事碑的字体多纵向排列，公文碑往往采用横向分截摹刻的形式，如河南登封嵩山大历二年（767）《会善寺敕戒坛碑》分三截刻，上为中书门下发给会善寺的敕牒公文，中为安国寺沙门乘如的谢表文，下为代宗手敕（即批答文）。当然唐代碑石上也不乏将公文纵向排列的情况。如唐大中十二年（858）刻立的《汾阳王置寺表》额篆“汾阳王置寺表”，立碑人为汾阳王郭子仪曾孙郭珙。碑文载大历七年（772）十二月十二日牒、大历八年（773）正月四日牒、大历八年四月三日奏，碑文布局是按时间落款形成五个段落，以接近原公文的样式摹刻，凡敬空、平阙及字体大小、时间和署衔错落等，多依据原公文格式。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