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梅梅花人缪永谋交游考

清初梅梅花人缪永谋交游考

苗永谋出生于天府，改名为欧阳，字为野生，后来改名为千冈，又名千溪。缪永谋成年以后即弃去功名举业,隐居以授徒为生。康熙初曾游幕山东,又曾客淮阳官署。缪永谋是朱彝尊前期交游中重要的词人之一,是早期梅里词人的重要作家,《梅里词辑》录缪永谋词20首,也是前期与朱彝尊有交往的词人中录词最多的一个。我们且来看一下朱彝尊对缪永谋的评价:“荇溪处士授徒里之西,与之论诗则上取萧统、徐陵所录,旁及于左克明、郭茂倩之书,故其长歌短咏,音节靡不合古。因日相酬和,所作渐多,东南隐君子翕然称吾里同调之盛。”同是这个时期梅里文人代表作家的周筼,在其《凃长简诗集序》也述及当时梅里文人交游、唱和的情况:“吾里之以诗称也,自王布衣秋槐(王翃)及今方伯迈人(王庭)两先生始,徐庾清(徐楩)、杜邻若(杜致远)、沈蓝村(沈进)及余数人,习和之时方炽竟陵之说,而两先生以唐为表率。岁乙酉(1645年),檇李避兵来者有徐山人士白(徐贞木),诗特工。……及秋槐殁而朱竹垞(朱彝尊)、缪一潜(缪永谋)、李秋锦(李良年)辈各自成体制,而诗遂杂然多变矣。”《全清词》卷九收缪永谋词21首,并在《小传》中说有《南溪词》,此误。阮元《两浙輶轩录》卷二:缪永谋“著《荇溪诗文》、《南溪词》”与朱彝尊、李良年等其他浙西词人学南宋姜夔、张炎不同,《南枝词》中最多的是和《花间》、唐五代风格相近的词。据对其现存词作的统计,176首词共有134调,其中小令共有74调116首。这116首,多为唐五代风格的词。如《风流子》:花下盈盈回盼,只有花娇如面。眉翠薄,鬓云低,归去画楼人远。辗转,肠断,偏是梦来频见。又如《芳草渡》:云漠漠,雨丝丝,芳草渡,落花时。离亭杨柳绿参差,春去也,人不见,惹相思。愁望远临日晚,目送一行征雁。无限恨,有谁知。银漏残,归梦断,月来迟。这些作品内容多写相思离别,语言上也多是香词丽句,与温庭筠等花间词人的词风十分相近。在形式上,缪永谋也刻意追求接近词的原始风貌。词在五代北宋初期,词调下是没有小序的,从北宋中期的张先开始,在词调之下注明填词的场合、时间和人物等相关内容。到了苏轼,几乎每首词下都有这样的小序。之后,词调之下加序言几成填词之惯例。南宋以来,一直至清初,莫不如此。词前有交代写作背景的序言是多数,没有序言的,反成例外。我们只要看看与缪永谋同时代人的词集,肯定会加深这样的印象。比如,同为梅里词人,且跻身浙西六家的李良年,在他的两卷《秋锦词》,共109首作品中,只有《苏幕遮》“水初生天更远”、《春光好》“人易别信难期”、《蝶恋花》“艇子移来人不见”、《醉春风》“竹底临池鱼”等四首词是完全没有序言的。另有两首《南乡子》和两首《洛阳春》,都是在第一首里加了序言。如果加上没有写的另两首,那么也就是总共六首没有序言。而缪永谋的情况恰好相反,总共176首词中,有词序的只是《龙山会·和宋人韵》、《百字令·题竹垞图》、《击梧桐·辛未秋闰七夕》等三首词。如果我们给李良年《秋锦词》词序的内容稍作归类,就会发现,词序在内容上主要是三大类:一是咏物的,如梅花、荷花、水仙等;一是题画的;再有就是应酬的,诸如迎来送往、宴集登临等。而这三类,归根结底只是一大类——应酬。也就是说,在《秋锦词》中,真正抒发词人自己真情实感的作品并不多。这里之所以特别提出这一点,是因为缪永谋对于词调和词题有自己独特的看法,他认为“倚声制词,其源出于乐府,若夫词各有调,调各异名,盖亦古人因事造题,与古乐府题等耳”,也就是说词调就像古乐府的题目一样,是“因事造题”,题与事是一致的,词调与词的内容也是一致的。所以他认为填词应该“偶写胸怀,长短成声,不为题目间”,即使是“咏物之作,亦倚调为之,不复标题,览者自见”。因此他批评“昔人论词或以全首不见题字为合作”,认为这是“耳食之论,何足以云”。我们知道,北宋中期从张先、苏轼开始,词调之下之所以要加序言,是由于词调与词的内容慢慢地出现脱节的现象。因此,缪永谋这样做的意图,也是为了回到唐五代北宋初期时词的原始风貌。故,他的小令和慢词往往只有词调,没有序言。没有词题,往往看调名就能略知此词所咏的内容。下面试举《捣练子》为例,分析如下:凉露重,暝烟微。何处清砧夜捣衣。明月楼中人独倚。落星滩上雁初飞。明·杨慎《词品》卷一称李煜“词名《捣练子》,即咏捣练,乃唐词本体也”,白练是古代一种丝织品,制作过程中要经过在砧石上用木棒捶捣这道工序,一般都由妇女操作的。自古以来砧上捣衣或捣练的声音一直成为夫妇或情人彼此相思回忆的诗料。如李白在《子夜吴歌》之三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每到秋天,后方的女子就要开始捣衣捣练,为远征的亲人准备寒衣了。敦煌曲有此调,传辞九首,为四首、五首之两联章,均演孟姜女故事。而李煜的《捣练子》:“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则是这类题材的代表作。我们若细细品味一下缪永谋此词,就会发现这首小词无论结构布局、遣辞造句,还是意境的营造,与李煜词何其相似!一二句都写幽静寂寥、空虚冷漠的环境,来映衬主人公寂寞无聊的心情。第三句都从听砧声人的角度来写,缪词用“何处”两字,写出了砧声的若断若续,与李煜连用两“断续”有同工之妙。第四句都写因砧声的搅乱而引起的万千思绪,缪词的“人独倚”含蓄地写出了主人公因听到砧声而翻转不寐,而李煜词则明白地说出“人不寐”。结句皆用以景写情法,缪词的“雁初飞”词意翻转一层,以秋雁尚知返回来反衬人的不归,“雁初飞”的背后,我们能感知到一个孤独无眠者。而李煜词则用视听合一的手法——秋月的清光和捣练的音响合在一起,同样也能让我们感知到一个孤独无眠者。确实,正如他自己在《南枝词》自序中说的“由今以观,小词之作,必以花间为宗,唐季五代是已”,他的小令大多是花间、五代风格。他在《南枝词》自序中又说“若纵横长调,按律谐声,宫商协应,自当以南北宋为归”。的确,《南枝词》里的那些长调慢词与宋代尤其是南宋词人的风格为近。而且他说的“为归”也并非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就像他写小令“宗花间、唐季五代”一样,他写长调慢词往往能逼真地模仿南宋词人的风格。尤其是姜夔,《南枝词》里有不少慢词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受姜夔影响的痕迹。我们知道姜夔有十多首自度曲,如《扬州慢》、《淡黄柳》、《暗香》、《疏影》、《长亭怨慢》、《石湖仙》、《惜红衣》、《徵招》、《角招》、《秋宵吟》、《凄凉犯》、《翠楼吟》、《湘月》等。《南枝词》的慢词中有不少用的就是姜夔自度曲的词调,如《扬州慢》、《淡黄柳》、《暗香》、《疏影》、《长亭怨慢》、《惜红衣》、《凄凉犯》等。我们来看一首《扬州慢》:瓜步烟深,芜城雨歇,寒潮暗落邗沟。趁江帆东下,是旧日扬州。问二十四桥何处,蝉吟衰柳,雁宿空洲。剩玉钩斜畔,犹余残月如钩。雷塘佳丽,记当时、同醉朱楼。向红蓼花前,绿荷香里,听彻歌喉。一自天涯人远,重回首、华发惊秋。怅山程水驿,明朝又是孤舟。开篇三句连用三个地名叙述自己的行程。瓜步,镇名,在江苏六合县东南,南临大江。芜城,即广陵城,在今江苏江都县境,南朝宋竟陵王刘诞据广陵反,兵败死,城邑荒芜,鲍照作《芜城赋》讽之,因名芜城。开头与姜词连用两地名类似。尽管词前没有姜夔那样有序言,没有明确点明“予怀怆然,感慨今昔”,但是在结构仍然是与姜词一样,采用今昔对比和衬托的手法。所以,接下来说自己到了“旧日扬州”,但现在二十四桥只剩有“蝉吟衰柳,雁宿空洲”,还有空中的一钩残月。看到眼前荒败凄凉的景象,很自然地就转到下片对昔日欢乐的回忆。雷塘,在江苏江都县北,又名雷陂。唐武德五年,改葬隋炀帝于雷陂南平冈上。杜牧《扬州》诗之一:“炀帝雷塘土,迷藏有旧楼。”词人想到了昔日在扬州与朋友一起“同醉朱楼”、“听彻歌喉”的欢乐,而如今“天涯人远”,只剩自己独自“华发惊秋”,而且“明朝”迢迢的“山程水驿”里,“又是孤舟”一人。我们来与姜夔的《扬州慢》比较一下: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知为谁生?两者在结构上何其相似。开头点行程,再转入现时荒凉景象,换头伤今怀昔,结尾设想自己将来的孤独。当然,缪词所写为自己的身世之感和孤独之感,而姜词则感怀家国,哀时伤乱,境更凄凉感人,语更沉痛。而且缪词还有瑕疵,语病。上片的末句,“玉钩”和“残月如钩”语意重复。玉钩,即弯月,鲍照《玩月城西门廨》:“蛾眉蔽珠栊,玉钩隔琐窗。”李贺《七夕》:“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虽然这样,在遣词布局上我们还是明显看出其模仿姜词的痕迹,从中我们也能看到梅里词人向南宋、向姜夔等人学习的轨迹,并由此推知梅里词人与浙西词人之间的渊源关系。缪永谋的小令,风格与唐五代相近,而慢词则与南宋相近。这种创作情况与他的词学思想也是相应的。缪永谋和以朱彝尊为核心的浙西词人,在词学主张上既有相似之处,也有一定的分歧。缪永谋的词学思想中有继承陈子龙云间词派词学思想的一面,如他“尝览古词人之作,大抵芊绵婉丽,不离儿女子之言者近是,非壮夫之所为也”,认为“词宜于言情,故温柔纤软”,这与陈子龙《三子诗余序》的“言情之作,必托于闺襜之情”总之,在《南枝词》里,小令学南唐、北宋,慢词则学南宋。所以,朱彝尊所说的:“予尝持论,谓小令当法汴京以前,慢词则取诸南渡”(《水村琴趣序》),“小令宜师北宋,慢词宜师南宋”(《鱼计庄词序》),并非朱氏一人的独到之论,应该说是包括缪永谋在内的梅里词人的共识。只是因为缪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