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与幸福廊下派伦理学的困境

自然与幸福廊下派伦理学的困境

20世纪初，当摩尔在《伦理原理》中批评自然主义时，画廊下的伦理成为他的主题之一。尽管如此，摩尔的批评却指明了理解廊下派伦理学的一个核心问题，即自然，因此，了解廊下派如何理解自然，就成为理解廊下派伦理学的关键问题之一。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持有和廊下派相同的自然观，于是，以自然作为核心的伦理学不仅在现代受到批评，在古代也同样不被所有人接受，廊下派具有十分强烈的理论建构冲动，他们从一开始试图打造一个完美的统一体，其中的逻辑学、物理学和伦理学虽然各成一部分，但却能够形成一个有机体。在这其中，廊下派尤其自豪的是其伦理学，他们主张自己的伦理学体系具备逻辑的严密性，一个字也不可更改。一、．非善非恶自然的事物廊下派伦理学兼具目的论和幸福论两个特征，其规定人的目的（telos）是幸福。与廊下派之前的伦理学（尤其是亚里士多德伦理学）相比，这两点特征并无新意，然而，廊下派的新奇之处就在于，他们试图为人的自然，最终是人的幸福提供新的内容和理解。按照廊下派伦理学在现有学述中的记载顺序，这种伦理学以对人之生物自然的叙述开始：T1：动物所拥有的首要冲动（prōtēnhomēn）是自保（tēreinheauto），自然从一开始就确立了这一点；根据克吕西波在《论目的》（Peritelōn）第一卷所说，对于所有动物而言，首要的是亲近（oikeion）自己的结构以及对此的意识。这就是廊下派伦理学所谓的oikeiōsis理论的起点。为了区别这两种生活，并最终将人从生物性变成道德性的存在，廊下派对人的生活所可能面临的选择对象进行了“价值重估”：T2：存在的事物中，有些是善的（agatha），有些是恶的（kaka），有些是非善非恶（oudetera）。在此次价值重估的内容中，廊下派伦理学特别规定，善的事物是且只能是德性，恶的事物是且只能是德性的反面，非善非恶（与道德价值无涉的事物）是那些对幸福既不会产生益处也不会带来伤害的东西。然而，廊下派也说过，有些非善非恶的事物（健康、力量、生命等）也是符合自然的，而且这类事物往往也是T1中自然冲动的对象。T3：所谓依照德性而生活，即依照对自然发生之事的经验而生活（kat’empeiriantōnphyseisumbainontōnzēn），因为我们自身的自然乃整个自然的一部分。这就是为何目的即等于顺从自然而生活（akolouthōstēphyseizēn），即依照他自己的自然和整个自然而生活，不做普遍法律（honomoshokoinos）惯常所禁止的事情，这普遍法律就是那渗透万物的正确理性（hoorthoslogos),也即那统治、主宰万物的宙斯……克吕西波认为，与自然一致地生活中的自然，既指普遍自然(koinēn），也指人所特有的自然。显然，克吕西波的这个解释足以证明符合自然的生活是有德性的生活。因为在T3中，自然被具体划分为普遍自然和特殊自然，普遍自然等于普遍法律，等于正确理性，也等于最高神宙斯，如果克吕西波的解释成立，那么人是如何具体地从拥有德性，从而实现幸福呢？显然，廊下派假定了一个从前伦理时期到伦理时期的发展过渡过程，前伦理时期的生活原则是T1中的冲动，而伦理时期的生活原则是理性：T4：当冲动被加到动物身上后，它们就可以根据冲动去得到那些亲己之物（oikeia），接受冲动的统治就是接受自然的统治。当理性（logou）借助更完满的（teleioteran）统治而被赋予理性动物之后，所谓根据自然生活就正当地变成根据理性生活（katalogonzēn），因为理性成了冲动的匠师（technitēs）。如果这两个时期的划分成立，那么在普遍自然的视野下，在前伦理时期的人就是非伦理意义上的人，按照这个时期的自然而生活，人不会过上廊下派所说的幸福生活，因此，廊下派认为人必须越出这个前伦理时期，接受人的更高级、更真实自然，即理性的统治，由此获得伦理意义上的幸福。人最初亲近（conciliatio）的是那些符合自然的事物（secundunmnaturam）。但只要人们获得了某种理解力（intellegentiam），或毋宁说是“概念”（廊下派称之为ennoia），并且看到秩序（ordinem）和人们应做之事中的和谐（concordiam），那么人们就会珍惜那种和谐，要远超过珍惜最初亲近的事物，然后通过运用认识能力（congnitione）和理性（ratione），推导出人类的至善（summum…bonum）就在那里，这种善因其自身就值得赞美和追求。就人而言，获得“理解力”或“概念”，也就是人培育和发展自身的理性能力。卡图的观点再次强化了T3和T4的解释，并且突出了人的理性能力通过对宇宙万物之秩序与和谐的理解，挖掘这些秩序与和谐背后的伦理含义，实质上强调了芝诺所说的“一致”。由此看来，廊下派伦理学本身足以解决从自然与幸福的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原本就不存在。然而，廊下派伦理学还是遭到了柏拉图主义者的攻击，这其中的关键集中在对非善非恶事物的定位问题上。关于这类事物，尤其是这类事物中也符合自然的事物，廊下派做了一个“元”层面的规定，认为它们均不拥有和善、恶相同的伦理属性，这导致了廊下派伦理学在整体上被认为不近人情，违背常识。二、廊下派的美学自然生态模式在普鲁塔克之前，西塞罗已经意识到，廊下派伦理学是一次完全没有必要的创新，因为柏拉图及其后来的弟子们（包括亚里士多德）已经创设了一套堪称完备的体系。与上述两点对应，西塞罗的《论至善和至恶》第四卷和普鲁塔克的《论廊下派的矛盾》的着眼点是，廊下派的伦理学体系既违背常识，也自相矛盾，因此是一个矛盾重重的理论体系。普鲁塔克的《论共同概念》延续了这个任务，并且还以共同概念为参照点，指明廊下派伦理学实际上违背自然，这一点尤其体现在《论共同概念》的第四节中。第四节的全文是这样的：如果有人认为符合自然的事物（takataphysin）是非善非恶的（adiaphora），健康、活力、美、力量都不是值得选择的（haireta）、有益的（ōphelima）、有利的（lysitelē），不是符合自然的完善（kataphysinteleiotētos）的构成部分，而它们的反面———残废、痛苦、畸形、疾病———不是值得避开的（pheukta）和有害的（blabera），那么此人就是与自然一致的（homologeintēphysei），这符合共同概念吗？[因为]廊下派自己说，自然让我们亲近（oikeioun）前者而疏远（allotrioun）后者；下面这些话也极其违背共同概念：自然亲近那些既无用又不善的事物，疏远那些既不恶亦无害的事物，此外，亲近与疏远之间是如此紧张，以至于那些没有获得前者而陷入后者中的人要合理地自杀或抛弃生命。尽管普鲁塔克在引用廊下派的学说时常常进行改写（paraphrase),在前文T2中，廊下派在人类生活的周遭事物中单独划分出非善非恶的事物，这类事物实际上还可以继续划分，而其中的一类就是符合自然的事物，具体而言包括了健康、力量、感觉器官的健全等诸如此类的事物，从这个关系表中可以看到，廊下派在“价值重估”的基础上，为每一类事物都安排了特定的操作和描述。比如对善的事物的操作是选择，故而善的事物是值得选择的，是有利的、有益的，是符合自然的完善（即幸福）的构成内容；然而，从普鲁塔克的立场来看，廊下派的这种做法存在着两个方面的问题。首先是术语累赘，其次是内容混乱。在术语问题上，普鲁塔克的批评表明没有必要增加非善非恶事物，因为除非这类事物是绝对非善非恶的（比如有奇数或偶数根头发），否则一般都被认为是善事物，即便它们不具备绝对的道德含义，而只是在工具的意义上被认为善。此外，一旦增加这类事物，那么按照廊下派的做法，就会增加相应的操作方式，比如选取和拒取，但在常识生活中，一个人选择或选取某事物，这并无多大差别，更重要的问题在于内容混乱。按照廊下派的看法，能按照上述关系表来调整伦理思考和行为的人是与自然一致的，这意味做到这一点的人实现了幸福的目的（同时也成为有德性的人）。然而，就非善非恶事物中符合自然的事物而言，既然它们并不具备任何道德上的善（或恶）性，那么充满着此类自然事物的日常生活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幸福的（或不幸的）生活。因此，普鲁塔克的批评要表明的是，廊下派伦理学从论述人的自然出发来论述人的德性和幸福的方式有问题。这并不是说从人的自然来论述人的德性和幸福的方式不对，因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也都是这样做的，普鲁塔克没有为如何正确地凭借自然来论述人的幸福提供正面论证，但是他的批评显然已经预设了廊下派伦理学的困境源自其oikeiōsis理论。普鲁塔克用一句简单的总结表明了廊下派oikeiōsis理论所面临的一个奇怪结论：自然亲近那些既无用也不善的事物，疏远那些既不恶亦无害的事物。在这个结论中，有两点值得仔细分析。第一，普鲁塔克并未指明这里的自然是人的自然还是普遍自然。第二，在确定非善非恶事物没有任何道德价值的基础上，廊下派的伦理学的oikeiōsis理论还必须能够解释人为什么选择趋向于一些事物而避开另一些事物。从前面可以看到，廊下派试图以是否有利于人的自然的保存来确定行动的标准。然而，由于廊下派认为符合自然的非善非恶事物没有价值属性，因此普鲁塔克认为，亲近和疏远这样的区分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亲近和疏远本身已经意味着对行动的对象进行一定的价值评判，尽管这种判断可能只是功能意义上的，但由于这些功能有助于道德目的的实现，因而往往也被认为具有道德含义，而这恰好是与廊下派伦理学的价值三分是冲突的。结合这两点来看，普鲁塔克的这些批评显然是破坏性的，至少不具备任何积极建构的作用，没有从正面说明应当如何规定普遍自然，以及普遍自然应当如何规定人的自然。当然，这样说的前提是普鲁塔克接受一种不同于廊下派的普遍自然。然而，我们在普鲁塔克的批评中没有发现这样的前提，但却在他的引述中发现了他必然意识到了廊下派在普遍自然的基础上论述人的幸福。于是，我们不得不提出的一个问题是，普鲁塔克的批评对吗？毫无疑问，不论是从常识还是从传统来看，廊下派的伦理学主张都过于极端，以至于为了维护极端的伦理学主张，廊下派不得不一再对其伦理学理论进行修正。三、普鲁塔克批评的启示从普鲁塔克的记述来看，他显然十分熟悉廊下派伦理学，因此我们不能无端指责他对廊下派的批评没有文本根据。于是，我们就必须转向哲学史，换一种方式提问：如何理解普鲁塔克的批评？以批评廊下派伦理学为背景，要理解普鲁塔克的柏拉图主义，我们需要对照理解廊下派从自然哲学到伦理学的一些基本思路。在这种自然哲学支撑下的伦理学极端强调德性的自足性。德性的自足，其表现为德性在幸福中的充分和唯一地位，廊下派和柏拉图一样，都十分强调德性作为一种知识，普鲁塔克显然不能接受这种自然哲学及其基础上的伦理学。廊下派的大火所展示的宇宙物体化前景是柏拉图式的非物体性的理念世界不能接受的。普鲁塔克的这些观点在实质上都与廊下派的相反，代表了这位柏拉图主义者与廊下派之间的迥异之处。从这一点来看，普鲁塔克的批评毋宁只是一种学说与另一种学说的对立，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断定哪一种学说更加正确。但是，普鲁塔克在《论廊下派的矛盾》和《论共同概念》的相关文段中已经意识到了廊下派伦理学和柏拉图的关系。比如在《论廊下派的矛盾》中，在说芝诺也承认特定德性的多样时，普鲁塔克刻意强调芝诺的立场“正如柏拉图那样”（hōsperhōPlatōn），而在《论共同概念》中，普鲁塔克则强调芝诺跟随老学园和漫步学派，以自然与符合自然的事物作为幸福的元素。从哲学史的角度来看，在希腊化哲学中，尊崇学派创始人的权威地位，一直都是希腊化哲学的一大特色，“赋予这些哲学运动以凝聚力和同一性的，不是对真理不偏不倚的共同追问，实质上更多的是对创始人之权威的宗教般尊崇”，但是，普鲁塔克体现这个特征的方式十分特殊。他几乎是以一种学园派怀疑论的方式来做到这一点的，而且《论共同概念》（包括《论廊下派的矛盾》）从批评方式和文章结构上来看都似乎证明了这一点。然而，普鲁塔克并非一个彻底的怀疑论者，他相信人类获得知识并达至真理的可能性。事实上，一般的中期柏拉图主义者并不认为柏拉图是错误的，相反，他们认为柏拉图毫无疑问是正确和权威的，这至少是因为柏拉图之前的哲学是残缺不全的，只有到了柏拉图那里，哲学才第一次以伦理学、物理学和逻辑学的方式呈现出来。在这个意义上理解普鲁塔克的批评，实际上也为我们理解如下两个方面的内容提供了契机。首先，廊下派伦理学自身作为一种体系，自创始之初就经历了批评与辩护的过程，理解这些批评，不仅有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