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化时期的古典与古典晚期

希腊化时期的古典与古典晚期

演讲者：张学福（武汉大学教授）。讲题:普罗提诺的古典和奥古斯丁的现代时间:2011年10月20日星期四下午13:30地点:上海师范大学东部文苑楼人文与传播学院804室主持人:陈恒整理人:郑秀艳陈恒教授:如果对西方哲学感兴趣的,对希腊感兴趣的,对希伯来感兴趣的人,都会熟知章雪富教授和夫人石敏敏教授,他俩合作出版了大量的作品,尤其是古典著作的翻译,在我印象中大概有十几本。最近,我也在跟章教授协商,准备把他翻译的著作修订后放到商务印书馆出版,这样可能传播的更广。章老师的理想,就是把两希源流梳理清楚,因为这里面的典籍文献很多,非常的复杂,对很多问题,他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现在欢迎章老师开讲。章雪富教授:非常高兴,今天在这里有机会和大家分享我的研究。我研究的是希腊化时期和古代晚期的思想史,古代晚期跨到什么时候为止呢?我们知道,希腊化是从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开始,古代晚期一般是划到中世纪的开端,也就是公元6世纪,大概是1000年的历史,希腊化和古代晚期中间有1000年的历史。我今年去剑桥拜访一位三一学院的教授时问他怎么划定古代晚期和中世纪早期,按照他的说法,中世纪早期可从公元一世纪算起直到公元十世纪或者八世纪;还有一个芬兰的学者,她甚至讲的更加绝对,说中世纪早期从公元前334年就已开始,一直到公元8世纪。西方学者认为希腊化、古代晚期、或是中世纪早期三个概念有重合关系,我从事的正是这方面的研究。在这个领域里,我已经做了十年,从我攻读博士开始算,则有14年的时间。特别是这两年,我自己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怎么思考希腊化时期的古典主义。以前我在思考希腊化和古代晚期的时候,还是局限于原先的想法,也是很多学者惯于使用的,即所谓的希腊文化与基督教的融合和冲突的框架。但是这两年我越来越不倾向于使用这样的概念来表达希腊化和古代晚期的思想,而愿意把希腊化和古代晚期的思想看成是古典主义的一个更新,也意味着它的衰落。今天,我们要从一个侧面进入古典主义的上述理解。我觉得激动的是,最近在做研究时发现了很多新的想法。我们以什么线索来讲古典主义呢?我想所谓的古典主义的精神形态形成于古典希腊,也就是到亚里士多德为止。从第一个哲学家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这三百来年的历史里面,希腊到底建立了什么样的思想观念,什么样的精神形态。接下去我会讲,在普罗提诺和奥古斯丁时代,他们是如何处理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的这种古典主义,然后接着讲第三个内容,这种古典主义的更新结下了什么样的果实,也就是说对整个西方历史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简单地说今天围绕三个方面来讲,第一个方面是追溯古典主义;第二个方面是普罗提诺和奥古斯丁对这种古典主义的运用;第三个方面是这种古典主义的更新所导致的结果。而要完整地概述古典主义则是很难的。这里只讲一个基本层面,就是时间的问题。为什么我把它作为古典主义很重要的维度来讲?因为时间这个问题对我们今天的人来讲已经很习惯了,我们今天习惯于称自己的生存是时间性的,我们的所有特征都是和时间相关。所谓跟时间相关,是说跟世界相关,我们现代人理解生存就是把自己理解为一种世界之内的存在,就是我经历了某个世界,这个世界在我的记忆中产生了什么样的后果。我希望将来的世界是什么?所以我们基本上把自己的生活归结为一种前后相续的世界。因此时间性与事件性至为相关,用句曾经流行的话说“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这是典型的世界性生存。但是要注意,这个观念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不是从希腊时代就开始有的,这种时间观念,要到古代晚期才出现。这意味着古典晚期对于古典时代就有很大的改变。一直要到普罗提诺和奥古斯丁的时候才会出现这样的时间观念,柏拉图时代不是以这种方式思考人的生存,那么以什么方式来思考呢?古典希腊有很多哲学家,我们该如何概括他们的思想呢?我习惯于把它理解为柏拉图的精神传统,就是说,古典希腊,即便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有几十位的哲学家,有无数多的希腊人,但是凝聚在希腊人里面的精神在柏拉图的哲学中得到最清晰的表达。所以这样的话,我们可以通过分析柏拉图去分析整个古典的精神形态,这是我认为的古典主义。在这个古典主义里面很重要的一环就是对于时间的理解,古典时代的人们对时间不重视,他们是要抛开时间,抛开时间意味着他们要进入到永恒里面。讲时间的话,在古典里面一定会和永恒相联系,我们今天讲时间和永恒相联系。柏拉图或是古典希腊怎么讲永恒呢?或者由此而来是怎么讲时间呢?其实在这里面我们可以讲两个传统,都会讲到永恒,也都会讲到时间。古典希腊里面有两个哲学传统,第一个传统是自然哲学传统,自然哲学传统有我们所熟悉的泰勒斯,阿那克萨戈拉,恩培多克勒,都是自然哲学家,这是自然哲学传统。另外一个是存在论哲学传统,就是“being”的问题,现在有不少学者主张译为“是”,就是“是”的传统。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寻求存在,寻求自己的“是”,你的“是”是什么?如果达到了你的“是”,你会很幸福的,因为你知足了。自然哲学传统还是存在哲学传统根本上是一致的。泰勒斯他们虽然说哲学是寻求本原,那本原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说,所谓的本原是万物的开端,可它本身又不是万物;它是时间的起源,它本身又不是时间,也就说这个本源是时间的开端,但是它自身不经历时间的变化。本源是永恒的。希腊关于自然的这个基本看法意味着哲学的探究对象是永恒的事物。这个永恒的存在是万物的源头,它自身不经历时间的任何特征。哲学要探究这种永恒的东西,这种非时间性的东西。巴曼尼德怎么看?巴曼尼德说:“哲学寻求的是存在本身。”什么是存在本身?他说:“存在就是存在,不是非存在。”这句话有时候大家会觉得莫名其妙,因为这话同语反复,仿佛形式逻辑的同一律。存在就是存在,就像说A就是A一样毫无意义,就像你问我是谁?我说“我就是我。”如果我是个禅师的话,你会觉得是在参禅或许还有意义,还很奥妙。但是如果我不是禅师的话,我还是没有告诉你我是谁。巴曼尼德不这么看,“存在是什么?存在就是存在”,当说存在就是存在的时候,他回答了存在不是存在者。存在者就是我们这些具体的个体,存在不是存在者暗示了存在者是经验性的存在。我们所谓的存在者跟我是什么样子有关系,跟我如何是有关系的,你问我什么是存在者?我是谁啊?我是章雪富。章雪富是谁啊?浙江大学的。然后我是谁的丈夫?谁的爸爸?你可以说这是我的存在者,但是我的所有这些存在者里面都跟我的经验有关,跟经验有关系就是跟时间有关系。当巴曼尼德说存在就是存在的时候,他是拒绝了把存在维系于时间性的经验,就是要维持存在本身的同一性,也就是说巴曼尼德认为,存在不能用时间尺度,不能用时间定义,不能用时间描述,存在不具有时间的属性。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出,无论是古典希腊的自然哲学,还是巴曼尼德的存在论哲学,都主张真实的东西是非时间性的,非时间性的东西是真实的意味着要破除时间,离开这个现象世界,我们才能够达到自身的所思。所以你如果问我,我是谁?我就不能说我是谁,我的单位是什么,我妻子是谁,我儿子是谁,我在哪做了什么事情,你不能从简历里面知道我是谁。我是谁?一定是我能够告诉你的与我完全一致的那个原理是什么。希腊人为了回应这个问题,就从理性中去找。他说理性可以接近到那种无形体的存在,所以存在是什么?存在如何把握?理想和存在统一的时候,人就获得了它自身的所思,也就是说,理性和存在的统一性,思和在的一致性。当希腊人问你是谁时?我的思和我的是统一,我的存在就是我的思,我的所思就是我的是,这是西方思想的一贯原则。一直从泰勒斯到巴曼尼德、柏拉图、到奥古斯丁、到笛卡尔、到黑格尔,都讲这个原则:思和存在的统一性。古典希腊思想又把思和存在的统一性与什么绑在一起呢?与非时间性,这是古典主义的重要特点。当我们今天讲思和存在时,也就是现代思想会把它与时间绑在一起,但是古典主义则说存在跟时间性没有关系,存在跟永恒相关。什么是永恒?思和是统一就达到了永恒,永恒是自足的理性。这就好像在问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真正的爱情就是永远不会产生审美疲劳,一旦产生审美疲劳就失去了自足感。所以你要找一个人永远只看着你,就像金庸小说里面的不戒和尚,永远盯着自己的老婆,他老婆看见他眼睛盯着去看别的女人,那就产生了醋意,他老婆是对的,因为不戒和尚已经不再满足于她了,幸福感就消失掉了。所以在这里,古典又提出了一个对永恒的表述即幸福是静止的,是停留在那里的。让运动停留下来,让脚步停留下来,那就是幸福和永恒。从这个古典主义可以看到,它追求永恒的是,不变的是,这种所谓的永恒的不变的是,与运动没有关系,也就是跟时间没有关系,它是静止的状态,所以古典主义把空间和永恒放在核心的位置,也就是说古典主义是非历史的。在柏拉图的思想里面,找不到历史的观念,在亚里士多德的思想里,也是如此。因为所谓的时间观念,跟历史观念是联系在一起的。要讲时间,一定要重视历史,这个是古典主义,古典主义还有很多,我不展开来讲。现在要回到我今天要讲的主题,就是普罗提诺和奥古斯丁,这两人是太重要了。在普罗提诺和奥古斯丁之前,我们要讲一个过渡,就是斯多亚主义,斯多亚主义在公元前340年左右开始。基提翁的芝诺跟随其父亲,用船舶运货到雅典,航海过程中船舶翻船,货物全失,然后他自己到了雅典。在那里逛书店,开始了他的求学经历,然后拜了很多老师,有学院派的老师,有犬儒主义的老师,有麦加拉学派的老师,然后自己创立了自己的学派。所以公元前四世纪芝诺创立了斯多亚学派,这个学派一直持续到公元二世纪,延续了600多年,斯多亚主义是整个希腊化和罗马帝国早期主流的思想意识,影响很大。当时罗马帝国的建立者屋大维皇帝就聘用两个斯多亚主义作顾问,一个被他封为总督,但是这个总督很少在辖地出现,而是在他的宫廷与他进行各种哲学探讨,另外斯多亚主义者给皇室做心理顾问。当屋大维的妻子因孩子去世心里忧郁时,为她提供心理咨询。著名的斯多亚主义者还有尼禄皇帝的宰相塞涅卡。晚期斯多亚主义三大家,一个是塞涅卡,一个是爱比克泰德,一个是马可·奥勒留。塞涅卡是宰相,爱比克泰德是奴隶,马可·奥勒留是皇帝,可以看到斯多亚主义在当时社会阶层的影响力,它作为一种生活出现在当时的希腊罗马人的脑海里面。就我们今天的讲题而言,斯多亚主义的重要性在于开始了历史的观念,我们刚才讲到古典希腊哲学不讲历史。柏拉图哲学是要破除历史和时间,走纵向路线即所谓的灵魂上升路线。柏拉图把人的存在诠释为上升之旅,在上升之旅里面,第一部分是想象,想象最低的知识,想象是谁干的事情呢?是诗人干的事情。柏拉图要把诗人赶出理想国,《理想国》的第2卷,第3卷和第10卷都在讨论要把诗人赶出理想国,除非诗人在这个理想国里唱红歌,他才可以在理想国呆下来,否则的话,就被赶出去了;第二部分是信念,信念是关于现象世界的知识;第三部分是理智,理智是几何学,数学的知识;第四部分是理性的知识,就是辩证法。所以他认为人的上升过程,就是不断的摆脱现象事件,摆脱经验性,而达到纯粹的非经验性和无形体,那就是理念世界。亚里士多德虽然有一些变化,但在这一点上没有很大的突破。但凡柏拉图赞成的,斯多亚主义都反对。同时他们又非常尊敬柏拉图,所以尊敬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反对他,批评他。斯图亚主义反柏拉图,反柏拉图最核心的反对在哪?柏拉图说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现象世界,一个是理念世界。斯多亚主义说只有一个世界,就是现象世界,不存在像柏拉图一样所谓的有另外一个世界来拯救现象世界的人,只有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现象世界。现象世界的源头是一堆大火,这个火非常的纯粹,非常的精微,非常的有道德感。世界开始于这堆火,这堆火燃烧,生出气,气生出水,水生成土,你可以看到四大元素就一步一步的演化,这是在认真地讲自然历史。这种演化的历史开始出现了,柏拉图讲创造论,不讲演化,柏拉图说这个世界是怎么创造的?他说德莫格是神,神看着理性创造了小神,诸神,创造了宇宙总体,然后创造了灵魂,然后再创造了物体,再把灵魂放到物体里面去,这个世界就创造了,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它永远不会毁灭,他不跟你讲事物本身的演化。斯多亚主义开始讲事物本身的演化,这是历史的观念。也就是说,斯多亚主义注意到一个问题,什么是历史,对我来讲,我相信,你们在座的很多是学历史的,我向你们请教,什么是历史,对斯多亚主义来讲,对我来讲,历史就是记载这种实体的变化过程,斯多亚主义记载的是实体的变化,记载火是怎么变过来的,变成水的,变成气的,气是怎么变成水的,水又是怎么变成土的,土又怎么变成宇宙,地球,世界的空间就一步一步扩展。斯多亚主义说,当我描述实体变化的时候,实体越来越多的时候,空间就越来越大,空间就在形成。空间来自于历史,来自于实体本身的变化,而不是像柏拉图一样首先设定空间的先行存在,然后展开各级的实在性。斯多亚主义则认为空间来自于自然实体的历史,这一点对于后来的西方思想产生了很大影响,尤其是对于普罗提诺和奥古斯丁。普罗提诺和奥古斯丁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接受斯多亚主义的观念,但是普罗提诺和奥古斯丁两人有很大的不同,不同就不同在他们不仅去观察实体,而且也观察主体。在西方的思想里面,在柏拉图和斯多亚主义里面,斯多亚主义虽然反对柏拉图,从历史的反对所谓的非时间性的空间,虽然如此,但是有一点,斯多亚主义和柏拉图主义是一样的,他们都讲实体的问题。所谓的实体,就是具有实在性的事物,对这种实在性的事物有不同的定义的,对柏拉图来讲,什么是实在性的事物呢?就是无形体的事物,这当然就是形式。什么是真正的实在性?柏拉图认为就是形式。古典希腊哲学认为形式先存在,因此形式是实体。柏拉图所谓的实体就是纯形式。亚里士多德会说形式和质料,纯形式是第一实体,资料和形式合在一起是第二实体,是有形的存在。但是斯多亚主义则反柏拉图,柏拉图说无形体的是实体,斯多亚主义则说有形体的是实体。进而斯多亚用历史观念反柏拉图的非历史观念,但是两个学派在从实体的角度讲存在则是共同的。斯多亚主义虽然和古典柏拉图主义有这样那样的不同,但在实体观上是相同的。斯多亚主义把历史描述为实体的演化,但是变化就进一步出现,出现在谁身上呢?出现在普罗提诺身上。普罗提诺这个人非常的重要,我们翻译了《九章集》,现在我正根据希腊文修订这本书。普罗提诺的这本书很少有人真正的认真去读。这个人被称为亚里士多德之后700年中最伟大的思想家,但是他的伟大到底伟大在什么地方,就没有人能够把他说出来,就是没有读懂这本书,所以我觉得读书很重要的地方就是,读一本经典就像磨刀石一样,可以把理智磨得很锋利。普罗提诺这个人,我们知道,他最初的头几十年生活在埃及的亚历山大里亚,他的老师,是中期柏拉图主义者,其实已经接近新柏拉图主义。罗马帝国皇帝的军队向东攻打波斯,他跟随皇帝的军队,据说一直跟到了印度,和那里的裸体圣人进行哲学对谈,打败后,和残军败将跑到罗马,在罗马建立了他的学派,所谓的新柏拉图主义。普罗提诺的《九章集》是他的弟子波菲利给编辑的,其实不是一本书,是54篇论文。不像我们写书,我们写书整体有什么想法,然后把它按照逻辑结构写出来,普罗提诺在15年内写了54篇论文,《九章集》其实是“论文集”,这个论文他的弟子波菲利按照6与9这两个很神秘的数字,要注意的是柏拉图主义者和毕达哥拉斯主义者都信奉神秘数学主义,分6卷,每卷9章编辑而成,故名《九章集》。在《九章集》里面,普罗提诺在讲同一个思想,是从不同的侧面讲同一个思想。但是许多研究却遮蔽了这个思想。这主要缘于研究方法的问题。在我看来,对思想史的研究基本上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方式是还原论的研究方式,什么叫还原论的研究方式?比如奥古斯丁有某一个思想,然后追溯这个思想普罗提诺已经有,再追溯说普罗提诺的思想柏拉图也有了,你奥古斯丁、柏拉图和普罗提诺都有,接着就说奥古斯丁来源于柏拉图,这叫做还原论,努力去发现它们的联系。还有一种方式,谱系学研究,它研究的是思想史中那种断裂的成分,他们认为断裂的成分更重要,断裂的成分经常是新的思想的起点,一种新的精神的起点。我以前是比较接受还原论的研究方式,但现在我认为谱系学研究也非常重要,可以看到思想的丰富性,每种思想的个体性,这才是真正的历史研究。如果说,从泰勒斯到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到斯多亚,都是在古典主义的实体论上来谈论问题,虽然实体论上有的是非历史的谈论,有的是历史的谈论,但是普罗提诺却开始了主体论的谈论。这不是单纯的把一个对象作为对象来谈论,而且这个对象被作为自身来谈论,就像当我是作为对象被观察,我是一个被观察者,普罗提诺说不是的,任何一个实体它既是被描述的实体,又是一个描述自身的实体,那是主体。我不仅是被描述还有自我描述的方面,任何一个人的描述都是包括两个方面,所以最高的存在并不像柏拉图所说的是静止的,普罗提诺认为所谓至善并不是静止的而是一个活动的,但是又不能用经验世界的运动的概念来描述它的活动,就是所谓的“太一”,超越了我们的经验范围,所以普罗提诺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想法,普罗提诺说其实我们都搞错了,柏拉图也搞错了,所以普罗提诺在某些方面非常的非柏拉图,虽然他是柏拉图主义者。柏拉图说“人的知识是累积的过程”,你看最低的知识想象,是诗人的知识,接下来的知识是信念,信念是谁的知识?是铜匠,铁匠,鞋匠的知识,再接下来是数学家的知识,理智的知识,几何学,数学,算术,再接下来是哲学家的知识,辩证法,每一个知识后面一个往前面一个递进,当然最后从理智到理性需要一个跳跃,理智的知识还是要借助于前提的,比如说公理,定理,辩证法是不需要前提的,辩证法讨论纯概念的问题。但是无论如何,柏拉图都会把知识看成是一个累积的过程,一个上升的阶梯。普罗提诺说这是错误的,问题在于我们通常看一个塔的时候,我们把塔基看得更重要,只有先做好塔基,塔尖才会出现。普罗提诺说这是不对的,塔尖是首要的,塔尖是先行出现的,塔基是塔尖留下来的结果,并不是累积上去的。他说真正的对于“太一至善”的把握是要通过遗忘,而不是通过记忆。因为任何的记忆都包含了人本身经验的限制。如果问你什么是幸福?你会用你的记忆来讲话,用你的经验来讲话。我们所有的表达里面都包含我们经验的成分,没有办法把真正超越经验的东西产生出来。这意味着我们不能用从下到上的方式,而要使用从上到下的方式,“太一”要自己显示给人看,如果它不愿意显示出来,人是看不到的。比如说,我小时候去抓知了的时候,不小心把头撞在河边的石头上,把那个地方扎出一个洞来,这个事情除非我告诉你你才知道。你从我的简历中观察不到,除非我告诉你。这就是所谓的内在性显示里面的主体活动,任何的实体同时它就是主体。正是因为如此,任何的历史是一种的意识的历史,是一种个体活动的意识的历史,这一个历史里面就有时间观念出现。所以什么是时间?时间和历史还是不一样。历史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时间观念的出现,它只是时间观念出现的一个预备,所以一直到普罗提诺的时候,时间的观念才真正的出现在哲学里面。那这个时间观念被描述成一种个体的记忆。所以普罗提诺会讨论时间问题,时间是什么?时间是生命的延伸,是思想的延伸,是一种记忆,是内在的意识活动。普罗提诺在《九章集》第3卷第7章第7节,他描述了哲学史上的几种时间观念,主要是三种。第一种他认为把时间看成是运动;第二种是把时间看成是被推动的物体;第三种把时间看成是运动的尺度。分别代表早期柏拉图的学园派,斯多亚和亚里士多德三种大的思想体系的看法。这三种体系都把时间看成是物体的运动,看成一种实体的观察记录。但是普罗提诺说这个都不对,为什么?如果把时间看成是运动,那时间是哪一种物体的运动?你说是太阳的运动,那为什么太阳的运动是时间而月亮的运动就不是时间?蚂蚁的运动不可以当作时间?为什么?如果说时间是物体运动的结果,物体运动的结果,它是讲距离,而距离是一个空间的概念,你怎么可以把时间描述成一个空间概念?所以当用所谓的物体的运动来描述时间的时候,这个时间无论在确定性上和它最后的归属上都会产生相对性。那么什么是时间?普罗提诺说时间是灵魂里面的一种延伸,灵魂在普罗提诺的思想里面被描述为什么东西?普罗提诺认为,世界有三个本体。老大是太一至善,老二是理智,老三是灵魂。这个灵魂不安宁。当灵魂不安宁的时候它就活动。它要把自己的活动给投射出来,创造出来。当灵魂创造自己的念头的时候,时间就出现。时间跟灵魂的创造同时出现。普罗提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即所谓灵魂的创造的活动乃是一个恶的观念。因为灵魂要摆脱理智和太一。要自己去建立另一个世界。普罗提诺认为时间是灵魂自我创造自己世界的起念,这是时间。所以时间是生命的延伸。这个所谓的生命其实就是思想。就是思的原则。我刚才讲西方思想,在这点上就没有变过,思就是人的在。普罗提诺这个想法被奥古斯丁接受,奥古斯丁在《忏悔录》第11卷第14—31节,完全是在“剽窃”普罗提诺《九章集》的第3卷第7章。可以讲,完全是“剽窃”。但是比“剽窃”更重要的是他进行了至关重要的创造,而正是在比“剽窃”更重要的创造上,奥古斯丁离开了古典主义,成为现代思想的根源。他把普罗提诺的古典想法彻底抛离掉了,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讲的一个观点。首先得承认普罗提诺在思想史上完成了一个很重要的转变,这个转变是什么呢?普罗提诺说一个实体同时也是主体,因为在普罗提诺之前没有一个希腊思想家认为实体是主体。但是普罗提诺仍然是古典,他的思想仍然是古典。为什么说呢?普罗提诺讲时间的时候,他的目的还是要否定时间,这个很奇怪,普罗提诺很矛盾,为什么要否定时间?因为这个现象世界不是我们可以居住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们的世界仍然是要回到太一里面去,他在讨论时间的时候,目的是要否定时间、离开时间。这点上,普罗提诺仍然是古典的,仍然是柏拉图的。所以普罗提诺走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临界点上,但是他没有离开古典主义的范式。但是奥古斯丁把这一点都抛弃掉了。接下来我就要讲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我今天在讲座前,又把《忏悔录》有关时间的这一章翻了一下。《忏悔录》是一本很有趣的书。大家知道奥古斯丁是在公元387年在米兰受洗成为基督徒,395年或396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变化,变化是他成了主教。这本书一共有13卷。对于这本书成书,学者们是有争论的。今天一般认为这本书是十年内写成的,写了十年。学者们对这本书的最后成书时间还有争论,有的认为401年写完,但基本上现代学者认为397年这本书就写完了。在写作过程中,奥古斯丁基本上分为四个阶段。第一段时间,是第1卷到第8卷,第8卷是奥古斯丁皈依基督教。讲他少年如何特立独行,如何背离母亲,背离上帝,走向堕落,成为摩尼教徒,成为修辞学家,然后再如何重新幡然醒悟,最终成为基督徒。另外一个比较清楚的单元是11卷到13卷,这三卷也是作为一个独立单元完成的,也就是奥古斯丁成为主教时候写的,它全是对创世纪第1章的诠释,差不多占了三分之一篇幅。然后还剩下两卷,第9卷和第10卷,这两卷到底是什么时候创作的,没有定论。第9卷讲奥古斯丁的受洗,他母亲的死等等。第10卷讨论记忆问题,很哲学。学者们普遍认为奥古斯丁有一个新柏拉图主义的思想,也就是说《忏悔录》写作的时代,思想里面有一个基本清晰的普罗提诺的影响,甚至包括第11卷到13卷的某些思想。第5卷和第10卷的普罗提诺的影响很清楚。文本中所记载的那些人也都是某种程度的新柏拉图主义者。第一个是在《忏悔录》第6卷第3章第3节提到的安布罗修斯,米兰的主教;第8卷第2节提到的维克托利努斯翻译了普罗提诺的《九章集》,把《九章集》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奥古斯丁在第8卷第2节整节来讲维克托利努斯;《忏悔录》第9卷第7节还提到安布罗修斯为奥古斯丁受洗。这是有关新柏拉图主义的外部表述。《忏悔录》与普罗提诺的关系的内部表述则是奥古斯丁明显采用了普罗提诺的关于灵魂上升的说法,就是所谓的升阶之歌。就是人在向着上帝皈依的过程中,灵魂不断沿着上升的阶梯投入上帝的怀抱,安享在上帝的幸福之中。除此之外,奥古斯丁的时间观也受普罗提诺的深刻影响。《忏悔录》的这个时间的问题出现在第11卷第14—31节。这18节里面,我刚才讲了奥古斯丁其实是在“剽窃”,在认识的形式上完全使用的是普罗提诺的认识,我可以读几句话,让大家体会一下,我们可以看到奥古斯丁甚至在第一节开始就用了普罗提诺的话,在第14节,他说:“时间究竟是什么,谁能轻易概括的说明它,谁能用最明确的概念能用言语表达出来,可是在谈话之中,有什么比时间更常见更熟悉?我们谈到时间,当然了解,当听别人谈到时间,我们也领会,那么时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也茫然不解。”这是奥古斯丁说的。普罗提诺在《九章集》第3卷第7章第1节他怎么讲,差不多就是同样的表达。“我们认为永恒和时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具有永远持续的本性另一个属于生存和这个宇宙的领域,同时,我们又在不断的使用这两个概念,是否正是在这样的使用中,认识到我们自己的灵魂对它们有非常清晰的经验。”也就是说在日常话语里表达时间,我们是清晰明白的领会的,这是奥古斯丁第一段的内容。普罗提诺又说“当我们试图集中思考他们并且可以说想要深入了解他们,我们又发现我们的思想陷入了重重的困难之中。”也就奥古斯丁所说的当你问我时间是什么,我就碰见了一大堆麻烦。并且《忏悔录》第11卷跟《九章集》第3卷的结构一模一样,奥古斯丁在第14节开始讨论时间的时候,前面则讨论永恒,普罗提诺在《九章集》第3卷第7节讨论时间,也此之前讨论永恒。变化的只是语境,语境发生了什么变化呢?普罗提诺完全是哲学的讨论,奥古斯丁则回答上帝在创造之前到底在做什么?奥古斯丁以此讨论永恒,所以在结构上两者一模一样,并且在逻辑上一模一样。甚至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面反对的时间观念也与普罗提诺一模一样,奥古斯丁也反对把时间视为物体的运动,而这个就是《九章集》第3卷第7章第7—9节的主要批评内容。在阐释什么是时间时,奥古斯丁也与普罗提诺一模一样。奥古斯丁说,到底什么是时间?在《忏悔录》第11卷第14—31节中间,奥古斯丁讨论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是时间?第二个问题是如何尺度时间?奥古斯丁说,时间是一种思想的延伸,这个就是普罗提诺说的时间是一种思想的延伸,生命的延伸。第二个问题,时间怎么来尺度呢?奥古斯丁说,时间不可以以物体的运动来尺度,时间是以你的记忆为尺度的,时间是一种记忆。但是奥古斯丁确实比普罗提诺细致了许多。奥古斯丁说时间作为一种意识,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时间是一种对过去的记忆;时间是一种直接的感知,注视;时间是一种期望。时间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记忆,记忆是面对过去的;注意是面对现在的;希望是面对将来。时间不是有三个维度,过去、现在、将来。所以我们思想里面也有三个维度,哪三个维度?记忆,注视或者直接感知,期望。所以奥古斯丁说,我们其实可以把时间的表述转换为什么东西,你说过去,什么是过去?过去的现在;什么是现在,现在的现在;什么是将来,将要到来的现在。所以时间里面最重要的是现在。现在是永恒的形象,因为现在和永恒一样,都保留了自我的统一性。那么什么东西是表达了现在里面的注视。我此刻注视着它,我注视的动作里面,我看着这个动作进行。奥古斯丁精致地分析了现在里面的永恒性,普罗提诺也分析,现在包括你注视的那个瞬间,它是有永恒性在里面的,如果没有永恒性,现在就不存在。时间是什么呢?时间只是中间的一段。时间之外有两个东西,一个是永恒,我们刚才谈到的古典思想里面有。另外一个是什么?赫拉克利特的有名命题,就是“人甚至一次都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就是无常,根本没有稳定性,我们不能生活在无常之中。我们今天讲的有变化,变化里面还是有稳定性的,你不可以生活在一个毫无稳定性的事物之中,你不可以毫无稳定地生活,我们想象不出毫无稳定性的世界。我们想不出来,没有稳定性,我们肯定发疯了,没有任何坐标,你连这一刻也说不出来。那么时间是什么呢?时间是介于永恒和无常之间的,是具有稳定性的流变。所以如果没有永恒形式,现在恐不存在。奥古斯丁如何解释永恒?奥古斯丁说人堕落之后,已经向恶的方向走了。所以历史是恶的,因为历史是人要创造自己。历史是人背离上帝之后的那种创造活动,是一种个体的活动,是一种彰显人类个体性的那种活动。这就把很强的时间意识贯在之中,贯在这个念头里面。时间的历史意识出现了,古典主义在这里面出现了一个完全的转向,转到了现代主义,这是奥古斯丁巨大的贡献,黑格尔说:“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人的历史活动对奥古斯丁来讲根本不值得骄傲。奥古斯丁说所有的历史同时包含着两重。第一重历史是人的自然史,人的个体意识的历史,人背离上帝创造自己世界的历史,就是个体性的历史。个体主义从奥古斯丁开始正式以现代的姿态而不是以普罗提诺的古典的姿态进入到西方思想,进入到西方的生活方式当中。以后随着文艺复兴之后,个体历史开始,这是一个方面,人就是在这种历史里面去创造,这是世上之城的历史。如果只有这一种历史,就太可怕了,只有这一种历史,这个历史就没有可能有善存在,这个历史就没有办法得到片刻的维持。之所以世上之城还能存在,是因为还有上帝之城。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人,虽然实际上在追求恶,但是他的主观意图是要追求善,而善一定从超越者而来,所以就这个世界的人还得追求善而言,上帝之城还是存在世俗历史之中,这就是两重的历史观念。奥古斯丁说,自然有两种,第一种是自然的自然,第二种是上帝的自然,这两种交织在一起。这种观念就在奥古斯丁以后的思想中得到表达,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看到,《忏悔录》是奥古斯丁很成熟的著作,是奥古斯丁三部著作里面最早的一部,接下来是《论三位一体》,《上帝之城》,已经表达了奥古斯丁的现代性。所以奥古斯丁虽然接受和延续了柏拉图存在就是思,奥古斯丁会进一步说信比思更基本,无论如何他仍然从在的思的超越性去讨论。但是奥古斯丁在这里面发生一个很大的变化。一方面,在古典主义里面,历史的观念是被抛弃的,哲学要离开历史,永恒一定是非历史的。另一方面,古典主义对希腊化和斯多亚主义而言还是与实体观念相联系的,还没有把历史的观念当作主体的意识来谈,普罗提诺谈出了一个主体的历史,个人意识的历史,但是普罗提诺却把这些东西当作抛弃的对象。奥古斯丁在这里完成了一个关键的转身,他在谈论主体的历史,并且说上帝也是一个主体,而不只是一个实体。在这个节骨眼上,奥古斯丁扭转了普罗提诺的古典,使得已经处在现代之临界点上的普罗提诺的古典向现代演变。所以我们在观察希腊化和古代晚期的思想的时候,一定要非常清楚这种精神诉求的转变,精神形态的转变,它已经不再是古典希腊的古典,它提出了另外一种世界主义的看法,如果说在希腊化时代普遍主义还是以希腊主义的形式出现的话,那么在奥古斯丁之后,普遍主义将以基督教的形态出现,而这将支配西方思想千年之久,并且继续支配现在的西方世界。主持人:听了章雪富老师的演讲备受启迪,我们很深刻地体会到历史与哲学之间一些思维差异,章老师的演讲对历史研究路径也很有启发,我觉得章老师演讲特别精彩的地方就是后面对西方哲学传承转变的细微关节的把握,这需要非常细致的功夫和精深的思维才可以做到。因为我现在也在做一些关于时间的研究。我们是把时间看成是规约世俗生活的一种尺度,可以把这个概念引入到历史研究方面。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向章老师请教。问题交流:1.学生:犹太教和和早期的基督教在思想上是否体现了古典主义?章老师:其实我觉得犹太人的《旧约圣经》是非常具有历史意识的,但仅限于犹太人所理解的犹太圣经就是《希伯来圣经》。圣经在进入早期基督教的时候,这种历史意识不重视,因为早期基督教的护教者基本上是柏拉图主义者,而且他们基本上是说希腊语的护教者。在这种情况下,柏拉图主义的那种空间的意识仍然支配着这些护教士们的想法。在公元四世纪的时候,希腊基督教是今天东正教的一个来源,希伯来是一种空间式的方式,来表达人与上帝之间的连接关系,这是一种非时间性的表达,所谓的神圣的阶梯。时间的思想恐怕只奥古斯丁才可以说出来,所以要到公元五世纪。为什么会出现奥古斯丁和普罗提诺这样的人?如果追溯历史的发展,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希腊化时代的哲学,要注意希腊主义和古典希腊的哲学精神是不一样的,希腊化时代主义是个体性的哲学,古典希腊是讲城邦的,他怎么来定义个体,在古典希腊里面,对个体的定义是从共同体来定义的,亚里士多德说得很清楚,人如果不在城邦之中,要么是神,要么是野兽。这是从公共性和共同体来定义人的,但是在希腊化时代不是从共同体来定义人的,是直接从个体对于善的感知来定义的,不是通过理性来定义的。从这个角度来讲,普罗提诺和奥古斯丁时代的个体主义已经成熟,所以出现奥古斯丁这种转变也不可避免。我觉得希腊化的研究很重要,现在很多人仍然不重视这个领域的研究,我们的古典学和希腊哲学里面仍然是重古典轻希腊化。其实世界历史的开端可能是希腊化和古代晚期。我觉得古典希腊犹太民族是民族史的开端,而不是希腊化时代世界意识的世界历史的开端。希腊化时代的研究非常重要,至今还没有人充分评估其价值,所以希腊化研究大有可为,在这里完全可以施展你的抱负。2.学生:用简短的话语重新表述一下普罗提诺的古典及奥古斯丁的现代性。章老师:普罗提诺独特的地方不仅是讲至善是实体而且讲至善是主体。奥古斯丁的现代性就不是那么简单,我们今天是从时间来讲。奥古斯丁很重要的地方,就是把个体的时间意识夹在历史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