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海：苏轼与陈慥三帖

-3-苏轼与陈慥三帖□王龙海新岁展庆帖轼启：新岁未获展庆，祝颂无穷。稍晴，起居何如？①数日起造必有涯，何日果可入城？昨日得公择书，过上元乃行，计月末间到此。公亦以此时来，如何、如何？②窃计上元起造，尚未毕工，轼亦自不出，无缘奉陪夜游也。沙枋画笼，旦夕附陈隆船去次。今先附扶劣膏去。③此中有一铸铜匠，欲借所收建州木茶臼子并椎，试令依样造看，兼适有闽中人便，或令看过，因往彼买一副也。乞暂付去人，专爱护，便纳上。余寒更乞轼再拜保重，冗中恕不谨。季常先生丈阁下正月二日④子由亦曾言，方子明者，他亦不甚怪也。得非柳中舍已到家言之乎。未及奉慰疏，且告伸意，伸意。⑤柳丈昨得书，人还即奉谢次。知壁画已坏了，不须怏怅，但顿着润笔，新屋下不愁好画也。⑥注释：①新岁：新年。未获展庆：没有得到你的来信。稍晴：天晴。起居：生活。②数日：近日。起造：修建雪堂的事情。必有涯：必然会定下来。入城：来黄州。李公择：李常（1027-1090）字公择，南康建昌（今江西永修）人，著名文学家，黄庭坚、洪迈舅舅。苏轼在京判官告院时，他任右正言、知谏院、秘阁校理等职，和苏轼是好友。1070年因反对《青苗法》，贬滑州通判。后知鄂州、湖州。1074年苏轼离开杭州，路过湖州，参加了第一次“六客集会”。1076年知齐州，苏辙在其下任职，唱和数十篇。1079年，苏轼去湖州时，他转任淮南西路提点刑狱。次年苏轼被贬黄州在其治下。苏轼到黄州后，他还在提刑任上。元丰六年后，任太常少卿、迁礼部侍郎、吏部尚书，数次举荐苏轼，未成。苏轼和他唱和很多，写有《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等。他去世后，秦观作《行状》、苏颂写《墓志铭》、苏轼题跋。过上元：过了正月十五。乃行：才出巡。计：估计。月末间：月底前。到此：到达黄州。此时：月底前。③窃计：自己想。毕工：完工。自不出：自然不会外出。夜游：元宵夜各地流行观灯、夜游。沙枋：乌木板。画笼：雕绘的鸟笼。旦夕：早晚、很快。附去次：送来。扶劣膏：潮州吴复古赠的鱼油护肤膏。④此中：这里、黄州。建州：福建建州，今建瓯市，以茶和茶具出名。木茶臼子并椎：捣碎饼茶的臼和椎，眉山人称搥窝、碓窝。造看：试着铸造。兼适：再遇到。闽中人便：有到福建的人顺便。因：趁机。往彼：去那边（福建建州）。专爱护；小心爱护。便纳上：就归还。丈阁下：陈慥的丈人，即下文的柳丈。正月二日：为元丰四年（1081）。⑤方子明：筠州雅士、信奉佛教，曾赠送苏辙舍利子。元祐中，苏轼将舍利子赠齐州长清县真相院，并写《舍利塔铭》。柳中舍：陈慥的身子。奉慰疏：写信问候。且告：暂且告知。伸意：表达心意。⑥柳丈昨得书：昨得柳丈书。知：得知。壁画：你家中的壁画。快怅：怅快。过去把“快”，误写为“快”。但顿着：只是等着我来。翻译：苏轼告知：新年没有得到你的来信，祝贺你节日快乐。最近天晴，你生活如何？近日商量修建雪堂的事情，必需要定下来。哪天你可以来黄州？昨天收到李公择的信，他过了正月十五才出巡，估计月底前到达黄州。你也在月底前来，如何？如何？想雪堂的修建，元宵开始动工，月底也还没能完工。我这期间自然不会外出了。没机会陪你元宵夜观灯、夜游了。乌木板和雕绘的鸟笼，很快送来。现在先送你扶劣膏。这里有一位铜匠，（听我说起）就想借你藏的建州木茶臼子和椎，试着用铜铸造一付。看看再有到福建的人，顺便去那边买一付。请将它交给来人，我会小心爱护，用完就归还。初春寒冷，请多保重。忙碌中，原谅不周到处。苏轼再拜陈季常先生、柳丈阁下。正月二日。苏辙曾经谈起，筠州雅士方子明的事情，他也不会责怪了。莫非柳中舍已经回家，谈起这个事情了？我来不及写信问候，暂且请你告知，表达心意。此前得到柳丈的信，得知你家的壁画坏了，不用忧愁，只是等着重画。你的新房子里，不愁没有好画了。赏析：苏轼书于元丰四年（1081）。纸本，30.2厘米x48.8厘米。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苏轼在黄州生活非常困难，“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申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东坡八首并叙》）他给李常的信中说：“某见在东坡，作陂种稻，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有屋五间，果菜十数亩，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此帖正是记述他在到黄州后的第二年春节，准备修建五间茅舍（雪堂）的时候，陈慥来信，邀请他去观灯，苏轼和他相约在黄州聚会。不过这次陈慥最后还是没有来黄州，而是苏轼去了歧亭。因为几天后苏轼见“马铺报”，知道李公择本月21日到光州，于是请黄州知州派人持书，约会于岐亭。苏轼此行还写了《正月廿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庄院》和《岐亭道上见梅花，戏赠季常诗》等，其中“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荒园指东坡荒地，“去年”指苏轼从光山到黄州时，也是初春寒冷季节，他过麻城五关，写了《梅花（二首）》诗。潘、古、郭就是黄州的朋友潘大临、古耕道和郭遘。三人都是书生出身，但是潘大临开酒坊、古耕道卖竹子、郭遘开药店，苏轼离开后，雪堂的修建就全靠他们帮忙照应。此帖的写作背景，具体见笔者《东坡传奇》丛书之《苏轼墨宝传奇》卷（《“一夜帖”等三帖中见人品》篇）。二、一夜帖一夜寻黄居寀《龙》不获，方悟半月前，是曹光州借去摹榻，更须一两月方取得。①恐王君疑是翻悔，且告子细说与：才取得，即纳去也。②却寄团茶一饼与之，旌其好事也。轼白季常。廿三日。③注释：①一夜：一晚上。寻：寻找。黄居寀（933-993)：字伯鸾，成都人，后蜀、宋初大画家，父亲黄荃。曾任北宋翰林待诏、光禄丞。《龙》：黄居宋画的国画龙。不获：没找到。方悟：才想起来。曹光州：光州知州曹九章，字演甫，苏辙亲家。苏辙三女嫁其子曹涣（字子文）。曹的情况见下文《职事帖》，苏辙《栾城集》有《祭亲家曹演甫文》等。摹榻：临摹。更须：再需要。取得：取回。②恐：担心。王君：王齐愈、王齐万兄弟，他们是四川犍为县王氏书楼的传人，时在黄州对岸的鄂州武昌县定居。疑：怀疑。翻悔：反悔。告子：告诉你。细说与：详细给他解释。才取得：一旦拿到。即纳去：就送过去。③与之：给他。旌：褒奖。白：告知。季常：陈慥字季常，眉州青神人，陈希亮（字公弼，曾任凤翔知州，苏轼为通判）之子。廿三日：二十三日，为元丰六年（1083)。翻译：我昨天一晚上都在寻找借阅的黄居寀画的《龙》，没找到。今天才想起来，是先前光州知州曹九章（来访时看到）借去临摹，还要一两个月才能取回来。我担心王齐愈、王齐万兄弟怀疑我反悔不还，因此告诉你详细缘故，请你给他解释。一旦拿到，就送过去。寄一饼团茶给他，褒奖他做此好事。苏轼告知陈季常。二十三日。赏析：《一夜帖》又名《致季常尺牍》，行书，30.38x48.6cm，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陈季常喜谈佛法，隐居在黄州、光州之间的歧亭镇，与苏轼来往频繁。在这封信札中，苏轼托陈季常向王齐万秀才说情，稍后归还借画。王君就是王齐万，嘉祐四年十月，三苏离开嘉州，经过岷江边的犍为县，去参观了大名鼎鼎的王氏书楼，专门写有《犍为王氏书楼》一诗（《南行集》）。没想到苏轼到黄州后，又认识了寓居黄州江对岸武昌县刘郎袱的王家后人，见识了书楼的藏品精华。此信正是说苏轼向王家借画的事情。苏轼在元丰三年写《王齐万秀才寓居武昌县刘郎袱，正与伍洲相对，伍子胥奔吴所从渡江也》。苏轼每到武昌，必去王秀才家，也给王家丰厚馈赠。元祐年中，苏轼在京城，还特地录诗相赠。三、人来得书帖轼启：人来得书。不意伯诚遽至于此，哀愕不已。宏才令德，百未一报，而止于是耶。①季常笃于兄弟，而于伯诚尤相知照。想闻之无复生意，②若不上念门户付嘱之重，下思三子皆不成立，任情所至，不自知返。③则朋友之忧，盖盍未可量。伏惟深照死生聚散之常理，悟忧哀之无益，释然自勉，以就远业。④轼蒙交照之厚，故吐不讳之言，必深察也。⑤本欲便往面慰，又恐悲哀中反更挠乱，进退不皇（惶），惟万万宽怀，毋忽鄙言也。不一不一。轼再拜。⑥知廿九日举挂，不能一哭其灵，愧负千万、千万。酒一担，告为一酹之。苦痛、苦痛。⑦注释：①人来：你派的人来。得书：收到来信。不意：不料。伯诚：陈糙大哥陈忱，曾任度支郎中。遽至于此：寿命竟到此。宏才令德：才高德好。百未一报：一百件事还没有一件回报。止于是耶：停止在这里了。②笃于：对·····忠厚、仁爱。尤相知照：相互感情特别好。想：估计。闻之：得知噩耗。无复生意：痛不欲生。③上念：回想长辈嘱托。门户付嘱：父母对自己操持家庭的嘱咐。下思：想想儿女。三子：三个儿子。不成立：未成年。任情所至：任由哀悼悲伤。不知自返：不明白自己控制情绪。④伏惟深照：希望你深刻理解。死生聚散之常理：人生的生死、离合的规律。悟：领悟。以就：用以成就。远业：更大的事业。⑤交照之厚：深厚的友谊。不讳：不忌讳。⑥本欲：本想。便往：就来。面慰：亲自慰问。悲哀中：举家哀吊之时。反更扰乱：反而再增加你们的接待。进退不皇：进退两难，皇通惶。忽：忽略。鄙言：我的劝告。⑦知：得知。廿九日：为元丰五年（1083）五、六月。举挂：出殡。其灵：他的灵位。愧负：忏愧负疚。一酹：祭奠。翻译：苏轼告知：你派的人来了，书信收到。我不料大哥伯诚寿命竟中年而亡，不禁哀痛愕然。他才高德美，不少努力还没有回报，但是生命就这样停止了。你对兄弟仁爱敦厚，和伯诚尤其相互照顾，料想你听到这个噩耗时，肯定痛不欲生。若不是你对上考虑父母托付自己照顾家庭的重任，对下考虑他三个儿子都没成年，任由悲痛之情泛滥，不能自己控制。那么我的担忧就加大了。希望你深刻理解人生的生死、离合的规律，领悟忧哀之无益，释然自勉，用以成就更大的事业。我因为和你有深厚的友谊，故说这些不忌讳的话，你肯定会理解我的用心的。本想就来亲自慰问，可是你举家哀吊之时，反而再增加你们的接待，进退两难。只有祝愿你千万宽心，不要忽视我的劝告。其他不一一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