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时期巴蜀青铜器墓的等级及原因

东周时期巴蜀青铜器墓的等级及原因

通过对东洲时期巴蜀文化符号的考古研究，始于20世纪50年代。1954年在四川巴县冬笋坝和昭化宝轮院发掘船棺葬后,学术界逐渐认识到柳叶形剑、烟荷包式钺、大三角形戈等兵器;带辫索纹耳的釜、鍪等容器;以及青铜器上的图像符号,是巴蜀器物的典型特征。随即部分学者对其中的一些典型器物如戈、剑进行了系统梳理。随着考古资料的增多,部分学者开始对巴蜀墓葬进行系统的分期。与此同时,有学者对巴蜀文化铜器的发现与研究历史、种类与特征、年代与分期、族属与国别等问题进行了概括性论述。以上研究,为我们认识东周时期巴蜀文化青铜器的面貌、建立年代序列奠定了基础。但是进一步的研究却发现,在礼器作为身份地位象征的商周时代,却缺乏对东周时期巴蜀文化青铜器地位的全面考察。而巴蜀地区的青铜容器,无论是种类还是数量,与中原地区相比均具有浓郁的地方特征。在巴蜀地区,青铜容器是否也具有身份等级的含义?东周时期巴蜀文化青铜器是否形成如楚系青铜礼器一样的等级序列?这对于我们探讨巴蜀地区的社会分层、乃至国家统治模式具有重要意义。以往的研究,对此涉及较少,下文拟对这一问题展开讨论。一材料三等级3件由于东周时期巴蜀青铜器主要出自墓葬,要考察巴蜀青铜器是否具有身份等级的含义,首先需要对这些出土巴蜀青铜器的墓葬等级进行考察。关于巴蜀文化墓葬的等级,已有部分学者进行了探讨。在以往研究基础之上,本文选取了成都平原及峡江地区出土青铜容器较多的墓葬,并对其出土铜容器、兵器及工具进行了统计。根据铜礼器、实用容器、兵器及工具数量的不同,同时参照墓葬规模的大小,可以将随葬青铜器的巴蜀墓葬分为四个等级:第一等级以新都木椁墓为代表。该墓墓坑长10.45、宽9.2米,虽然被盗,但是腰坑内出土铜器188件。铜器群中包含完整的礼器组合鼎、敦、壶、盘、匜,其组合和形制均同于楚系青铜器,并有同时期楚系高等级铜器群中才见的浴缶、尊缶等器,以及成都平原早期常见的罍、甬钟。实用容器组合为鍪、釜、甗。从战国早期的成都百花潭M10、成都西郊古墓以及石人小区M8,战国中期晚段的绵竹清道M1均有尖底盒来看,新都木椁墓或许也有尖底盒出土。礼器及实用容器的数量多为5件和2件。兵器的组合为戈、矛、剑、钺,数量为5件或者五的倍数。该墓还出土了65件工具。属于这一等级的还有成都商业街M1。该墓长约30.5、宽约20.3、深2.4米,是目前已知的战国时期巴蜀墓葬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墓坑周围发现有基槽和木质基础,推测原来地面应该有祭祀一类的礼仪建筑。但是由于该墓被盗严重,没有发现青铜容器。有学者根据墓内随葬部分漆器的功能,推测原应随葬编钟、编磬一类的礼器。这一等级墓葬的主人,可能是蜀的最高统治者或者王族。第二等级以绵竹清道M1为代表。该墓墓坑已经被破坏。但是仍有完整的礼器组合——鼎、敦、豆、壶,而且数量多为2件以上。实用器的组合与第一等级相比,除了鍪、釜、甗之外,还有尖底盒。现存数量,除了尖底盒为5件之外,其余的都为1件。该墓随葬的兵器组合与第一等级一样,为戈、矛、剑、钺,数量众多,兵器总数为76件。另外该墓还出土了42件工具。属于这一等级的还有涪陵小田溪M1和M2。小田溪M1、M2均被破坏,出土礼器较少,只有壶或尊缶,数量多不过2件。但两墓均随葬有乐器,M1还出土了14件钮钟。实用容器的组合为鍪、釜、甗,数量多为1件。兵器的组合为戈、矛、剑、钺、弩机,M2被破坏,兵器可能有缺失。除去M1中兵器的数量较多之外,其它的多为1件。第三等级的铜器群较多,如表一。其青铜礼器组合有三种形式:一种是鼎、敦、壶的组合,代表性墓葬见于成都西郊墓葬、金沙巷M2、云阳李家坝98M45;一种是鼎、壶(敦)的组合,代表性墓葬见于成都百花潭M10、石人小区M9、云阳李家坝98M25;还有一种只见单件礼器壶或者盘,代表性墓葬见于成都新一村、涪陵小田溪M9、小田溪M3。青铜礼器的总数为1~6件,一般每个器类只有1件。实用容器的数量多在2~6件。有成套的兵器和工具,兵器的数量多在10~20件之间,工具一般在10件以下。值得注意的是,涪陵小田溪M9,出土兵器达23件,但是只出土了1件礼器,这或许反映了战国晚期礼器的衰落。第四等级的铜器群较多,如表一,代表性墓葬见于成都金鱼村M14、开县余家坝M8、什邡城关M23、大邑五龙M19、成都金牛M2。这类墓葬没有礼器随葬,工具也较少,实用容器的数量多为1~2件,兵器数量在10件以下。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巴蜀青铜器墓也存在不同等级,是以礼器的种类及数量来表示身份地位的,这也说明当地贵族仍然奉行周礼。小泽正人先生在《东周时代青铜礼器的地域性与其背景》一文中,在对不同时期的青铜礼器进行比较研究的基础上,指出青铜礼器到了春秋中期后段,尽管地域差别日益明显,但是各地的青铜礼器又有很强的共性,其原因在于使用青铜礼器的仪礼及祭祀活动,在公有规范的基础上被共同化了。这种看法很是中肯。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巴蜀地区与其它地区一样,以青铜礼器来举行各种礼仪和祭祀活动,并以此体现身份等级。值得注意的是东周时期巴蜀地区墓葬是否随葬青铜礼器,与葬制葬俗并没有太大关联。出土较多青铜器的新都木椁墓,为典型的带斜坡墓道的长方形宽坑木椁墓;而绵竹清道M1,则为船棺葬。二由物质组成的等级差异所决定巴蜀地区使用青铜器的等级构成在东周时期是否具有普遍意义?由于巴蜀青铜器中出土的礼器多是楚式的,因此这部分内容将着重探讨巴蜀地区使用青铜器的等级构成与楚系青铜器的异同。根据笔者对楚系青铜器的研究,楚系青铜器的使用可以分为五个等级,等级之间在青铜礼器的组合上存在明显的不同,如表二。高等级贵族常见甲类束腰平底鼎、簋、龙耳壶和乙类箍口鼎(或折沿鼎)、簠、浴缶、尊缶的组合,战国时期在甲、乙两种组合的基础上,往往还有丙类子母口鼎、敦、壶的组合。而地位较低的贵族在春秋时期只有乙类组合、在战国时期则只有丙类组合的礼器。楚系青铜器中,不同等级使用的青铜礼器组合在数量上也存在明显的差异,其中束腰平底鼎的数量最具规律性。第一等级使用的束腰平底鼎往往有9件到7件左右,第二等级的多为5件,第三等级不超过3件,往往还以陶鼎替代。簋的数量往往比同出的束腰平底鼎少1件或者多1件,龙耳壶多为2件。第四、第五等级一般没有束腰平底鼎、簋、龙耳壶的组合,如表二。根据以往的研究成果,第一等级楚系青铜礼器的所有者为楚王、附属国国君或者楚国的卿级贵族;第二等级代表的是楚国的上大夫、第三等级为下大夫、第四等级为上士及中士、第五等级为下士。与楚系青铜器相比,巴蜀系青铜礼器的使用尚未形成一个明晰的等级序列。等级之间在青铜礼器和实用容器的数量上,并无严格的规律可循,没有形成自成规律的用鼎制度。我们知道用鼎制度是周礼的核心,在楚系青铜礼器中,束腰平底鼎九、七、五、三的数量差异,正是以周礼来规范楚系贵族等级的体现。根据现有的资料,如表一,在巴蜀地区还没有发现有规律的用鼎制度,只是高等级的贵族墓,往往青铜礼器、实用容器、兵器和工具的数量都较多,反之低等级的数量往往较少。而且巴蜀地区流行5件一组的器物组合,有学者推测这或许与开明氏尚五有关。除此之外,巴蜀地区没有形成自身特色的礼器系统。在巴蜀地区的墓葬中,所出青铜礼器多为楚式的,另有少部分的越式鼎。具有地方特色的巴蜀系青铜器多为实用容器和兵器。在流行时间上,巴蜀地区以鼎为核心的青铜礼器群的大量出现明显晚于楚地及中原地区。虽然巴蜀地区青铜器群出现较早,以三星堆为代表,并体现出较高的制作水平和浓厚的地方特色。但西周和春秋时期的巴蜀青铜器则相对较少,直到战国时期才有许多墓葬随葬了青铜礼器。而楚系青铜礼器群以鼎为核心,自春秋中期晚段开始大量流行。巴蜀墓葬中除了少量的陶尊缶之外,其它仿铜陶礼器十分少见。春秋时期楚墓中也鲜见仿铜陶礼器,但战国时期中小型楚墓中,常见大量的仿铜陶礼器,如表二中的江陵望山M1、雨台山M555、九店M410。但是巴蜀墓葬中,除了川东个别地区出现仿铜陶礼器,如云阳李家坝M33,出土楚式鼎、敦、壶等仿铜陶礼器,这大概与楚人已经占领忠县以东的长江沿线地区有关;更多的战国巴蜀墓葬,随葬陶器一般为豆、圜底罐、釜等日常用器,与春秋时期楚墓陶器多为日常用器相同。从某种程度上说,低等级墓葬随葬陶礼器的出现,是礼制僭越的结果,亦是礼制自上而下深入民心的体现。巴蜀地区仿铜陶礼器的阙如,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使用铜礼器来别身份等级的观念,还没有得到普遍的认同,这反映了巴蜀地区礼制发展的滞后性。巴蜀文化青铜礼器的出现,受到楚式青铜礼器的强烈影响。在礼器的组合上,巴蜀高等级的贵族多出土楚式鼎、敦、壶,并有楚系高等级贵族中常见的浴缶和尊缶。但是,楚系高等级贵族中常见的鼎、簋、龙耳方壶,则不见于巴蜀系青铜器。我们知道,鼎、簋、龙耳方壶是西周中期以后中原地区常见的礼器组合,这说明楚系高等级贵族,受周礼的影响更为强烈,而巴蜀贵族相对较弱。三巴国职官及鳖灵集中影响为什么巴蜀地区礼制的发展如此地滞后于楚国呢?换句话说,巴蜀地区的礼制为什么不如楚地那么成熟呢?这首先要从礼制的功能说起。周礼是适应宗法等级制度的需要而出现的,目的是维护等级制度。它要求人们的衣、食、住、行都必须按照规定才能进行,实际上是周代的不成文法。而青铜礼器则是这种礼仪的物质载体,青铜礼器的等级序列是社会分层的体现。青铜礼器等级序列的规范性,象征着礼仪制度的系统化和制度化。反之,青铜礼器等级的无序,说明礼仪制度的不成熟。正如许倬云先生所说,规整的礼仪代表统治阶层内部秩序的固定,使成员间的权利与义务有明白可知的规律可以遵循,减少了内部的竞争与冲突,增加了统治阶层本身的稳定性。巴蜀地区青铜礼器不太规范的等级序列,正是统治阶级内部秩序、职官制度不成熟的体现。东周时期的楚国,已经形成了自中央到地方完善的职官系统。而巴蜀的职官,一直到战国还相当不成熟。关于蜀国职官,杜宇王朝时期,文献中仅能考见“相”职,如鳖灵;开明王朝时期朝官可考者有傅、相、郎中令,封君可考者有侯。关于巴国职官,春秋时代,从《左传》可以考证的只有“行人”一职,专司对外告命聘享;战国时代,据《华阳国志·巴志》所记,巴设有“上卿”,军队方面设有将军。段渝先生综合各方面的资料考查,巴国统治阶级的核心是巴王、宗室子弟,其次是卿大夫和将军。固然上述职官体系受制于文献的阙如,但总体而言,巴蜀职官显示了分层较少、不太系统的特征。这反映了统治阶级内部秩序还不固定,社会组织相对落后。巴蜀地区礼仪制度的不成熟,与其经济形态有关。周礼是建立在井田制的经济基础之上的,并随着井田制的破坏而崩溃。但是井田制的基础是农业经济,是将土地划分成若干块,供人们耕种。尽管三星堆遗存显示,定居生活在当时已经很普遍,应该具有一定规模的农业经济。但是王毅先生指出,夏商至西周时期,成都平原地区仍属粗放农业阶段,是刀耕火种、广种薄收式的原始农业。到了杜宇时期,才倡导垦殖荒地、精于耕作,即“教民务农”。但此时的农业,还面临洪水的威胁。直到鳖灵治水成功,农业的长足发展才成为可能。鳖灵治水大约发生在春秋早期。关于成都平原春秋时期发生的大洪水,王毅和孙华先生曾进行了论证。据文献记载,杜宇时期,蜀地发生了特大洪水。杜宇无力治理,他的丞相鳖灵凿通了巫峡,才解除了蜀地的水患,并由此登上了王位,成为开明王朝第一代国君。开明前后经历11代国君约350年,至公元前316年灭于秦。由此推测,鳖灵治水当在春秋早期左右。从考古资料来看,成都近郊遗址西周至春秋时期的地层为沙层或者沙砾层,属于洪水侵袭后形成的堆积。到了春秋晚期以后,成都近郊的地层发生明显变化,即土层增厚,沙质降低,表明已经鲜受洪水侵袭,亦证明了鳖灵治水的成功。开明治水的成功,促进了古蜀社会形态的转变。孙华先生曾指出,先秦时期四川盆地发生的洪水与治水神话,与中原地区的大禹治水具有相似性。许多学者认为,大禹治水过程中对人力、物力的指挥与运用,促进了中原地区的文明化进程。更有学者指出,世界范围内洪水神话的一个共同点,就是洪水之后新秩序的建立,新的制度和组织被迫接受。那么鳖灵治水亦当有相同之功效,“凿巫峡”等大规模工程的开展,与其它诸因素一起,促进了蜀地由神权政治向宗法政治的转变。与神权政治密不可分的金沙聚落的衰败,发生在春秋早期,当是这种转变的体现。与社会形态的转变相适应,蜀地的礼制文化逐步发展起来。《华阳国志·蜀志》说:“九世有开明帝,始立宗庙,以酒曰醴,乐曰荆”。又《路史·余论》卷一:“自开明五世,开明尚始立宗庙于蜀”。段渝先生认为,这里的“始立”,应该理解为在新迁的都城内重新建立先王宗庙。《路史·余论》载“开明子孙八代都郫”,到开明九世迁都成都。笔者认为这种看法值得重视。但之所以将开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