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维尼娅悲剧形象分析

莱维尼娅悲剧形象分析

尤金奥尔（1883-1953）在美国戏剧史上享有很高的地位，被称为“美国现代戏剧的父母”。他曾先后四次获得普利策奖,193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奥尼尔是个伟大的悲剧作家。他曾经宣称有一个野心,写出“生活背后,推动一切不可思意的力量,”写“人们内在灵魂里的秘密”,写他最关心的“人与神、人与灵魂、人与他的自觉和不自觉的要求和愿望的关系”。奥尼尔还是个心理分析家,他了解人类的心理,了解其卑鄙和崇高;他关注有喜有悲的灿烂现实的人生,他想方设法唤醒人们在追求崇高理想的壮志雄心,他在努力探求生命背后的动力。我们只要读过他的作品,就可以知道他对人物的心理分析,达到何等精细,何等入微的程度!尤其对妇女的心理刻化最为细致,埃拉、爱碧、克丽斯汀、玛丽……在他所有的作品中,我认为最与众不同、最坚强而发展得最为充分,最具震撼力的悲剧形象是《悲悼》中的女主人公莱维尼娅。《悲悼》的原名为“MourningBecomesElectra”,直译应为“丧服适宜于伊莱克特拉”。《悲悼》是奥尼尔的一部杰出的悲剧三部曲(《归家》、《追猎》、《作祟》)。创作于1931年,问世之初,连演出250场,场场爆满。《民族》周刊于《悲悼》公演后,对该剧称颂为“截至20世纪为止,对戏剧文献作出的最具有永久贡献的剧作。”作者在《悲悼》中溶入了他的这种野心:“我想把我们生活背后恶运的根源从孟家的历史中隐秘的地方找出来!”,对莱维尼娅悲剧命运的展现,悲剧形象的刻画以及她人物心灵深处、本性中各种欲望、意念的冲突揭示,是那样的深刻,那样的引人深思,那样的赋有震撼力和艺术的魅力!下面我们就来分析一下莱维尼娅的悲剧形象。莱维尼娅的悲剧形象由卫道士、叛逆者、受害人三者组成。一、自由民主思想与清教徒保守思想的矛盾《悲悼》三部曲中的《归家》、《追猎》有着很大篇幅是用来刻画莱维尼娅卫道士形象的。前两部曲的主线就是莱维尼娅与母亲克莉斯汀的争斗。她们两人的矛盾表面上看是母女间的家庭矛盾,为的是母亲不守妇道,另有外遇,因而产生争斗。而深层的矛盾是什么呢?莱维尼娅做为克莉斯汀的女儿,“她面貌很像妈妈。她有着同样的一半棕黄色一半金黄色的头发,同样的灰白色和深绿色的眼睛。两条黑眉毛在鼻子上方连成一条直线,同样肉感的嘴,同样厚厚的下巴”,“她的头和妈妈的一般大”,“她和她妈妈同样高”,而且作家强调说:“人们特别容易注意到她的面孔在静止状态中所显现的同样奇异的面具似的印象”。莱维尼娅从外形上是克莉斯汀活脱脱的再版。当然母女也有不同。克莉斯汀“有40岁,但看起来要年轻些。她有一个美妙的肉感的身材,走动起来带着一种袅娜的风度。她穿一件绿色缎子衣裳,剪裁得很讲究并且很值钱,衬出她的卷曲浓发的别致颜色来。”莱维尼娅“23岁,但看上去老得多”,“身体消瘦,平胸而有棱角,平常的黑色衣服更使她难看。她的动作僵硬,走动起来带着木然的四平八稳的军人姿态。她有一种平板的干燥的声音”。难道母女俩仅仅是外部的不同吗?莱维尼娅竭力强调她和她妈妈的不同之处:“她把头发紧向后梳,好象要掩盖住天然的卷曲,而且她的极端质朴的风貌上没有一丝女性的诱惑力”。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她俩内心深处的意识不一样。莱维尼娅生活在一个有着200多年历史的英格兰家族中,从小就受迦尔文教义的严格教育和熏陶。作为忠诚的清教徒,她认为美是令人厌恶的事,爱是罪恶的根源,她恨恋爱,认为人类的本性是恶的,应该以苦行来赎取灵魂的永生,应该过着清贫勤俭的生活才是正当的。对人世上那些丑恶的东西,决不能饶恕而要给予严惩。善良力量与邪恶势力是永不妥协的斗争着。干坏事的人总要遭到报应。因为有这些思想,再加上从小就失去母爱,这样的家庭和环境养成她的坚定顽强、敏捷有心计而又果断冷静的性格。克莉斯汀“祖上是法国人和荷兰人”,从遗传上看,她身上就有热情、浪漫的成份。她“爸爸在纽约当医生”从这一点可看出,她出生在一个自由职业的家庭,青少年生活在当时美国最大的城市,著名的海港和世界性商业中心纽约。她从小就受新兴资产阶级思想教育和熏陶,认为降生世上就该享受自由,权利平等,个人的爱高于一切。她敢于爱也敢于恨。在她身上,人的本性得到完全的解放,以个人利益为核心,她敢作敢为。从少女时代起她就追求一种充满浪漫、热烈、情爱的生活,做了人妇她也没放弃对爱的渴求,这些心灵深处的思想在《归家》第二幕有很深刻的揭示,这些欲望和意念使得克莉斯汀怀有炽热的情火。强烈的欲求、自持力很强、聪明有心计、极端的自私,甚至还表现得凶狠毒辣。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母女俩长得很相象,甚至一模一样,但在灵魂深处,在意识上、性格上迥然不同。这些不同反映的是新兴资产阶级自由民主思想与清教徒保守思想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在母女间所造成的裂痕,从莱维尼娅一生下来就产生。17岁的美丽、活泼,充满了对未来浪漫生活幢憬的克莉斯汀尽管和穿着尉官制服,显得那么漂亮、神秘而又风流的艾斯拉一见钟情而结了婚,但“结婚很快就把他的风流变成了——厌恶”。而且克莉斯汀把这种对丈夫的厌恶带到了女儿莱维尼娅身上,很小的时候,女儿跑到她跟前想得到她的爱,她却总是把女儿推开不去爱抚她。尽管克莉斯汀意识到不爱自己的孩子有背人性,但她仍然拒绝改正。这种疏远、厌恶让逐渐长大的女儿感觉出来,由此产生对母亲的埋怨,并随着日月流逝不断增加,发展为憎恨。最终能面对母亲说出:“我恨你!我恨你是应该的!”可想而知裂痕之深。这样历史渊源下的母女矛盾,当女儿得知母亲在父亲离家打仗之时,居然和卜兰特船长产生奸情,她怎么不愤怒?使矛盾更加激烈的冲突起来?冲突的结果是她采取的一系列行动:跟踪查探、母女摊牌、发出最后通牒。因为她要保护父亲,她要维护家族荣誉,她有责任,她是清教徒。更何况她查出母亲耍弄了自己的情感。克莉斯汀为了打掩护,强迫亚当姆·卜兰特向莱维尼娅调情,以使莱维尼娅不生疑心。没想到莱维尼娅在仅有的四次接触中,居然对船长动了心。所以当她在纽约发现母亲的奸情,听见他们谈情说爱时,心情是无法平静的。当她进一步使诈探出卜兰特是为母亲来复仇的自己的堂叔时,心里就更恨克里斯汀的邪恶。她在为父亲复仇上,表现出的是对母亲毫不留情。从母亲的口中她敏锐的感觉到弟弟奥林是关键人物,而情人亚当姆是母亲的命根子,也是母亲的致命弱点。因为克里斯汀曾恳求地说“不要告诉奥林有关亚当姆的事!他会杀死他的!那时我就活不下去了!我会杀死我自己的!”莱维尼娅抓住这一点紧紧不放,千方百计克服一切阻碍把奥林争取到自己这边来。设巧计追踪到波士顿,不露痕迹的杀死了船长,回家后又毫不怜悯的任由母亲自杀。至此她才满足,她认为这是“报应”,是爸爸对妈妈背叛行为的惩罚。在《归家》、《追猎》中所作所为已充分证明莱维尼娅是清教道德的卫道士。二、大学生对整个行动的态度莱维尼娅叛逆者的形象主要是在第三部曲《作祟》的一、二、三幕戏中得以展现。经过一年的海外旅游,莱维尼娅彻底变了。作家是这样描述的:“她的身体本来很瘦的,不是发育完全的,现在已经丰满起来。她的动作失去了那种四平八稳的死板性”,“她穿的是她妈妈所喜爱的绿色衣服”,“现在,在各方面她都酷似她的妈妈”,这就是说不仅仅是外部,在灵魂上也酷似。她变得活泼、开朗、热情,她要“重新开始生活”。她认为过去一直穿黑衣服,那是因为她并不是个活人,她变得非常热爱生活,她对彼得说“我想体验爱情!爱情是太美了!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这种对爱的渴望是一个正常的活着的人的必然要求。这说明,莱维尼娅从“死人”已经变成活人了。就像她自己公开宣布的那样:我爱那些海岛,它们完成了我的解放。”这句关键的话,道出了根本原因,一年来她完成了她灵魂深处那人类本性的解放。当然有“完成”就有“开端”。这在剧本中是有伏线的,《归家》一幕中莱维尼娅和亚当姆·卜兰特的戏,透露了这方面的情况:在月光下的海滩上散步时,莱维尼娅曾享受过倾听情人讲故事的乐趣,体验过被亲吻的甜蜜,领会过被抚摸的快慰,这说明她心中对爱的追求涌动过。再从对母亲的态度看,她产生那么强烈的憎恶和忌妒,也证明她心中人类本性的各种欲望翻腾过。但都被她用清教徒的道德强压下去,所以她自己也感到是被束缚的,因此,她才用“完成了我的解放”这种话语,“解放”的完成是在她接触外面大千奇妙的世界之后,在海岛上和那些天真活泼的不知道什么叫罪恶的土人共同生活一年之后,是她人性中善良本性壮大发展之后。“我要撇开过去!”“我有恋爱的权利!”这些都是莱维尼娅做为叛逆者的宣言。在第3幕的最后,她面对死去的祖先们的画像大声说:“从今以后我跟你们决裂了,你们听见了没有?我是我妈妈的女儿——我要活下去!”这些话都表明莱维尼娅反叛清教道德的决心是很大的。她不仅口头上说说,在行动上表现为她一回家就坦率的向奥林、向彼德敞开心扉,谈自己的感觉,谈自己的变化,正视自己的过去,大胆的如饥似渴的向彼德求婚,主动地热情地亲吻彼德,这是过去的莱维尼娅绝不会做出来的举动。当奥林做为清教道德卫士出现,指责她在海岛上的行为是邪恶是放荡时,她很安静很坦然,而且带着一种单纯的尊严反驳说:“晚上告别的时候,为了表示感激,我吻了他一下,没有别的了,他是天真善良的人。他使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关于爱情的一切都可能是甜蜜而自然的。”这说明莱维尼娅变化有多大,过去她认为爱是一桩罪恶,她恨恋爱,而现在她认为爱情是甜蜜而自然的。所以在奥林一再逼迫下,她忍无可忍不自觉的发出警告:“小心点,奥林!你要负责任的,如果……”话没说下去,是因为她意识到下面话的意思:如果你在逼我,我就要反击,”一切后果由你负责!是你在惹我!因此当奥林以家族罪恶史为把柄,要挟莱维尼娅屈服时,她顽强的反抗,使得奥林一切办法都落空,只能面向死去的祖先们喊道:“你们听到她的话没有?你们会发现莱维尼娅·孟南比我更坚强!你们得缠她一辈子”。他承认失败了,他无法阻止莱维尼娅的反叛,他只能求助於祖先的神灵了。这表现了莱维尼娅反叛行动力量之大之顽强。这里我们清楚的看到,姐姐和弟弟,这两个原本站在同一立场,采取一致行动反对妈妈的人,在父母死后两个相互鼓励慰籍,相依为命的亲人间产生的剧烈冲突,这种冲突实际上仍是清教道德思想和资产阶级自由民主思想的矛盾,前者以奥林为代表,后者代表是莱维尼娅(克莉斯汀不死的精神)。这种矛盾冲突是那样的强烈不可调和,以至发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此时的莱维尼娅也象她妈妈克莉斯汀一样,已经跌进资产阶级极端自私自利的苦井!为她自己制造了新的罪孽!她为了自己的婚姻,不惜给弟弟以致命的打击,诅咒他、辱骂他:“我恨你!我但愿你死去!你罪该万死!你不应该活着!你要不是一个懦夫,你会自尽的!”而且以坚定口吻给予证实:“我说的是真心话!”这样使奥林失去一切,觉得没有任何生存的价值,只有以死来赎还逼妈妈自杀的罪孽,才是“公道的裁判”。这时候莱维尼娅还有机会挽救弟弟,莱维尼娅完全明白奥林回书房擦枪意味着什么,但她顽固的坚持,并且以拥抱来阻止彼德去干预,以至使奥林自杀成为事实。她牺牲了亲爱的弟弟,使自己成为胜利者,成为自己爱情、婚姻、幸福而奋斗的胜利者,但她做得太极端太残酷了。物极必反!她将成为自己所造罪孽的牺牲品!三、善良、多面让毒,人性与救赎受害人的形象完成了莱维尼娅由卫道士转变为叛逆者最后遭到惩罚的悲剧命运。没有受害人的形象,莱维尼娅悲剧人物和性格是不完整的,其悲剧性也是不深刻的。受害人的形象集中由《作祟》的第四幕来刻画。做为清教道德捍卫士的莱维尼娅,杀死了船长卜兰特,逼死了母亲克莉斯汀。对这些罪行她认为“没有什么要忏悔!只有公道的裁判!”她表现得十分坚强。做为受资产阶级自由民主思想教化而成为清教道德叛逆者的她,又为维护新的思想,维护自己“恋爱的权利”,追求和彼德的婚姻,她心里明明白白地眼看弟弟奥林走向死亡,她表现得也极端顽固。她认为胜利了成功了,她可以得到爱情,建立幸福家庭了。她却没有想到,先是海丝儿出来阻挠、谴责,后是彼得因听信闲话产生怀疑,使得莱维尼娅矛盾痛苦,但她顽强的、拼死的进行搏斗。最终她没成功,因为“死人们老是要插进来”,她不明白“死人!为什么死人不死呢!”她感到“死去的人们太顽强了!”所以最后她决定“用不着再尝试了!”她放弃了反抗,她被打败了。实际上并不是“死人们”在作祟,并不是她的祖先,不是卜兰特、克莉斯汀、奥林打败她,是她自己打败了自己。是她,先前那个受清教道德毒害,犯了杀人罪行的莱维尼娅在作祟;是她,后来受资产阶级极端自由思想毒害,犯下逼死弟弟罪行的莱维尼娅在作祟。说得更准确些,是她心中灵魂深处,人的善良、美好的本性和凶恶、丑陋的本性要作祟,在矛盾中、在斗争中、善良的莱维尼娅在严厉谴责丑恶的莱维尼娅所犯的罪行!最终取胜的是美好的、善良的东西,使得莱维尼娅甘愿把自己关在阴森恐怖的家庭来进行惩罚,使自己成为丑恶罪行的受害人!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刚刚懂得生活是美好的,并且尝到人世间的甜蜜、欢乐是多么诱人的少女,一个心中充满热情、强烈追求爱情、幢憬着婚姻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