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非文本叙事艺术样式的岭南民间非文本叙事艺术样式的创新龙舟说唱的非文本诗学价值

民间非文本叙事艺术样式的岭南民间非文本叙事艺术样式的创新龙舟说唱的非文本诗学价值

龙舟说唱是岭南大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清朝康熙、乾隆到中华民国，它曾在珠江三角洲的通俗艺术交流领域发挥重要作用。尤其是在广东省顺德。自2006年,龙舟说唱列入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后,这种渐趋衰落的文艺样式从过去被忽视和遗忘的角落中凸现出来,成为广大媒体争相报道的热门话题。2009年3月24日,佛山市政府公布的第二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里,龙舟说唱作为曲艺类别成为在原有基础上发扬光大的扩展项目。纵观手头能够搜罗到的近代龙舟说唱手抄或机印本,只有唱词却无曲谱。论述龙舟说唱的文章也仅仅是略叙一番龙舟说唱梗概,描述其演唱方式的文字也往往不过几百字的篇幅。最为详细的要数广东人民出版社“岭南文化知识书系”里的陈勇新著的《龙舟歌》。该书对龙舟说唱的情况作了较为详细的介绍,并分析了龙舟歌与木鱼书、南音的特点。但该著也仅限于概括地介绍龙舟说唱。如果我们能够从口头民俗的角度切入这种民间文艺样式内部去做深入细密的解剖,将可能提升到诗学的高度剖析其艺术价值,进而发掘、探索龙舟说唱背后所蕴含的岭南社群民系的精神取向。这种入思方式,将不再满足于展示龙舟说唱形式的价值,而力求透视出龙舟说唱背后折射的岭南族群特定的精神追求和文化认同。一、龙舟说唱：珠江三角洲的叙事艺术(一)作为各类音乐,语言和艺术表达上的不同龙舟说唱属于广东曲艺,流行于珠江三角洲一带,尤以顺德盛行,时人也以顺德腔为正宗。据《佛山历史文化辞典》记载:“珠江三角洲河涌纵横,人们都喜欢扒龙舟、赛龙舟,而且喜欢听龙舟,唱龙舟。过去,一些被称为‘龙舟佬’的卖唱艺人,手持木雕龙舟,胸前挂着小鼓和小锣,边唱边敲,沿门卖唱,在车站或渡口,亦常可看到龙舟艺人献艺。”1龙舟说唱在形式上有显著标志,艺人们常常在肩上扛一把木雕龙舟,引起游人乡民的注目:我系唱龙舟歌的龙舟佬。木雕龙舟即是龙舟艺人的行头和标志。除了木雕龙舟,艺人还身缠一鼓、手拎一锣,一边唱一边敲打。其功用在于既能以悦耳之音增强节奏、渲染气氛,又可以让龙舟艺人赢得说唱的间歇。一言以蔽之,龙舟说唱使用的道具为“一龙两锣三条棍”2。“一龙”指木雕龙舟,“两锣”指一锣一鼓,“三条棍”指支撑木雕龙舟的龙舟棍、竹管及敲鼓小棒。龙舟说唱的唱词具有口语化、通俗粗犷的特点,用通俗的粤语方言以及俚语编、唱,“由四个七言韵文构成上下句”,有时“七字韵文扩展成九、十字,以至十多字”3,上下句尾字平声韵,且句内和句间讲究平仄相间,使其产生跌宕起伏、高低缓重的音乐感。比如,龙舟艺人们常常采用的开唱行歌“敲锣鼓,唱龙舟,唱首龙舟可解闷愁……”,就豁然体现出上述特征。概而言之,龙舟说唱是在清代乾隆年间到民国年间流行于顺德及珠江三角洲一带的叙事文艺样式,多由男性艺人手持木雕龙舟用通俗的粤语方言沿途清唱,伴以锣鼓,其唱词自由灵活,基本句式为七字一句,有时扩展为九、十字,上下句押平声韵,句间平仄相间。(二)“求美求乐求富”的故事与“企业文化”龙舟说唱以叙事为主,在叙事中掺杂着抒情。按照龙舟说唱的内容分类,可分为吉利龙舟、故事龙舟、社会龙舟。按照陈勇新所说:“所谓吉利龙舟,就是针对人们趋吉避凶的心理,专拣顺耳、吉利的话来唱。”4如《贺正月门口歌》以“福”开头;《正月头门口歌》以“胜”开头。现举《龙舟歌》一例如下:龙舟到,到你门来,一添贵子二添财,三添福禄寿,五添状元来!春夏秋冬天过天,吉星拱照到你门前。神州世代源流远,敬老全凭孝义先。骨肉亲情堪赞羡,家庭和睦子孙贤。”5“四”与“死”为谐音,所以艺人把“四”这个不吉利之词跳过去,说成“五”。由于龙舟艺人是以卖艺为生,讨好广大听众的趣味、给听众带来欢乐吉祥是艺人们须臾不得忽略的生存大计。在故事龙舟《碧容祭监》的开头便唱出了龙舟艺人的心声:“想起我地龙舟真正贱(低贱),几多咸苦为文钱,凑着我连排几晚无声线(逼迫我连续练习了几个晚上把声音弄沙哑了),若想唔捱(不工作)又怕米塔穿(没有吃的,喻没有钱),……今晚舍得(有幸)尔列位咁(那么)有心来帮衬(光顾),何妨则剧唱几句花言”。6这道出了龙舟说唱的现实目的。因此,吉利龙舟作为“求美求乐求富”的化身,满足民间社群“吉祥富贵”、“光宗耀祖”等现实功利需要,用口头叙述的方式,在想象的世界里达成荣华富贵、吉利安祥、光宗耀祖等世俗性的追求和精神的慰藉。由于吉利龙舟有说唱时间的限制,多在民间节日进行说唱,这无法满足龙舟艺人的生存需要。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从单纯的物质安慰转向了精神追求,在内容上也无法满足人们精神的需要的吉利龙舟被故事龙舟所取代。但事实上,后起的故事龙舟仍然褪不掉其前身吉利龙舟的影子,吉利龙舟里的部分唱段依然常常依附在故事龙舟的前面或后面。故事龙舟多根据木鱼书、小说、故事来改编,如《碧容祭监》出自木鱼书的《玉葵宝扇》,《包公访友》出自木鱼书《五虎平西》,《杜十娘沉八宝箱》出自冯梦龙小说集《警世通言》中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三聘孔明》出自《三国演义》第三十八章《定三分隆中决策,战长江孙氏报仇》。这些故事虽不是龙舟艺人原创,但所选的故事都耳熟能详、深受下层人民欢迎、符合岭南人的审美趣味。当然,故事龙舟并不是一字不漏地照搬,“有的把原本的精彩故事改写成可供演唱的韵文,有的则经过周密思考,大胆取舍和再创造,使之更具有艺术魅力”7。一代代艺人日积月累,经加工、改造的龙舟说唱更符合岭南人的欣赏趣味。除了吉利龙舟、故事龙舟,还有社会龙舟。后者取材于龙舟艺人根据岭南生活的原型描绘的一系列社会现象,贴近岭南人的生活,体现了岭南人的精神取向。譬如《缫丝女自叹》,写下层女性的艰难困苦:“人实恶做(生活不愉快),世界又咁(那么)艰难,做着我地(我们)女人真受难,一生受困冇日(没有日子)风帆(顺风顺水),梳起在家人地(别人)又道啖(流言蜚语),出嫁郎门又好似入网关,至怕的(那些)男人脾气硬,又怕翁姑恶共(和)蛮,生儿育女多磨难,重怕(还怕)家贫冇(没有)两餐”8。随着社会发展与乡民观念的改变,社会龙舟也在以旧的艺术样式编写新的思想内容,“社会龙舟在近百年的社会大变革中,一直扮着宣扬新思想,歌颂新事物的角色”9,如辛亥武昌起义胜利后所写的《除满平定》,痛斥满洲政府如何欺压百姓、通奸卖国。吉利龙舟、故事龙舟大多以满足个体发财致富的愿望为目的,寻求心灵的安慰。社会龙舟则以娱乐大众、描写人生百态为擅长,成为讽喻社会、寄托人情事理的叙事艺术。二、龙林市对淡水龙虾的审美理想龙舟说唱宛若岭南人心灵发展史的镜子。从吉利龙舟、故事龙舟到社会龙舟,龙舟说唱不仅呈现了一种艺术的潮流、倾向,还体现了岭南人内心世界的心灵变化、精神向度和审美理想。(一)词的节奏特点文人书面文本的文艺创作习惯于感喟身世、顾影自怜,所作之歌无不牢骚满腹、忧怨重重。屈原《离骚》自叹怀才不遇、命途多舛的悲剧抒情就是这类审美格调在开创期的卡里斯玛典型。形成了千古文人书面创作悲怨神伤、莫名惆怅的个人化悲凉风格的基调。而代表岭南民间艺术特色的龙舟说唱则一扫忧怨、悲凉基调,以轻快、活泼之音悦人性情,让社会底层的草根阶层暂时抹去生活中的痛苦、忧郁,以爽朗、乐观的态度来面对严酷的现实。龙舟说唱的唱词基本以七字为一句,有时突破七字句的局限,扩展为八九字句。唱词的灵活生动,节拍的不拘一格,速度的张弛有序,使其在一条动态的旋律中流动,起伏跌宕、激昂顿挫,以一种畅快灵动的听觉美展现出来。笔者的学生苏思敏曾于2008年春节初一在顺德勒流镇亲聆80余岁的龙舟老传人伍于筹说唱《武松打虎》,并为其拍照、录音10,其说唱节奏明快、张弛得当。在故事开头,艺人娓娓叙说沿途的风景及武松对宋江赠予盘缠归家表示感谢,节奏缓慢有序,抑扬顿挫富有规律,锣鼓清脆、悦耳。当讲述到武松自夸本领时,其音高扬,节奏也随之紧凑,令听众心跳加速。唱武松打虎,更有巍峨之势,如泰山崩顶,节奏急促、声音洪亮,所唱之词像连珠炮弹一样冲口而出,再配合密集而沉重、短促的锣鼓声,在激情奋发的关头,猛地一击,煞有惊人之态。龙舟说唱只求明了而不求繁杂多变,与苦涩、含蓄之词绝缘,且词多腔少,节奏明快。这种节奏像季节更替、节令转换那样有规律地次第行进,像农事活动中的耕耘、播种、收割、打场那样环环相扣,有条不紊。龙舟说唱一反古时诗歌的曲折、含蓄、激愤、厌世的悲观感伤风格,同时,也摆脱众多戏曲的推腔拉调、抓喉弄嗓、缠绵徘徊的沉重之感,它以爽朗、激昂之音表现岭南人活泼、轻快、蓬勃向上的朝气。在这畅快淋漓、自由轻快的曲艺中,岭南人暂时摆脱被悲苦和劳作压得喘不过气的生活现状,得到精神上的调适、熏陶。(二)工艺制定的美好性笑,是人们心理调适的一种手段,它忘怀生活中的众多悲苦,获得暂时的放松或释然,可以使身心两方面得到调整,令人忘情,有益于健康。龙舟说唱中的幽默诙谐带有强烈的自娱性,并不像一些讽刺小说那样热衷于尖酸刻薄、挖苦奚落、辛辣讥讽式的幽默,而是以心理的调适为目的,把针锋相对的攻击转为自我愉悦的防御。龙舟《呆佬拜寿》中,写岳父留给呆佬的印象:呆人举目担头睇(抬头看),做乜岳翁头壳有拉东西,锁链挂来如此细,补掩衣裳大过兮。门公答话称唔系(不是),名为带顶有官威,个(那)串朝珠唔系锁链仔(小锁链),到区(他)跟前切勿提,补掩衣裳唔系细,二品衔头(头衔)绣锦鸡。11唱词采用呆佬的视角来描述,把“乌纱”当成“拉东西”,“朝珠”当成“锁链仔”,“绣锦鸡”当成“用来补衣的布”。这是一种诙谐幽默的描绘、温和的嘲弄、善意的调侃,而非恶言毒语中伤。对于主人公呆佬自己的描写也是幽默地自嘲:叫区(呆佬)发卖金银元宝又彼(给)风吹晒(完),我话觅旧(块)石头溅(垫)实免至本钱徒(亏),后来区把鸡春(鸡蛋)卖,又彼石头溅烂几咁(多么)伤怀,叫区发卖田鸡真正舌(亏)得快,又话慌区(害怕)屎急放满出长街。12虽没有直接描述呆佬的呆状,但从他的言行举止看出其呆,以描述事件活灵活现地展示了人物形象。无论是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龙舟说唱都以一种温和且充满爱意的方式来表达。呆佬是一个愚笨的人,但又是一个惹人喜欢的人物,反面人物岳丈虽有其可恶的一面,但算不上残忍和恶劣,其可笑的“模样”与呆佬可谓相互掩映、各有千秋。传统中国戏曲渲染了无数的悲情,龙舟艺人则通过插入喜剧画面,削弱其悲情色彩,在悲中增添喜气,使听众的悲哀之情得到适度的调节。如在《杜十娘沉八宝箱》中,十娘本是怀着悲恨交集之感把宝物逐一投进江水之中,情景之悲动人心魄。但艺人却在十娘开第八格(箱)时,安了一个小插曲:“今日人亡物在唔中用(没有用),尽付长江水面中,不若留回二百将船家敬送,等你两老如今不用穷。欢喜艄婆咁就双手捧,狼忙得滞碌晒落船中(慌忙来接以致把银子洒落到船里),十娘话你至紧熔开将渠用(最要紧的是把银子熔开后才用),上好黄金你勿作烂铜”13。在《包公访友》中,张龙赵虎暗听庙内狄青等人谈话时,突然蹦出一句“张龙叫句赵虎你唔好(不要)打咳嗽”14,打破了原来寂静严肃之感,使人啼笑皆非,气氛骤然变得轻松、自然。一小段的插科打诨,游离于故事气氛之外,造成人物性格和气氛的不协调,这种强烈反差打破了故事悲情、严肃之感的罗网,却营造出现场表演中显著的诙谐效果,拉近了与观众的心理距离。龙舟说唱的不协调性除了体现在故事情节中,在字里行间也流露出诙谐性。特别在俚语和比喻的运用上,诙谐性的发挥更是淋漓尽致。如《碧容祭监》中所出现的一连串的俚语“前世唔修对错个只读屎片(读书不用心)”、“莫话女婿当堂顶你二盅(立即说你两句)”、“弃之勒住裙头捱吓肚饿”、“饿得你狗虱甘跳生虾甘赞(形容焦急)”、“船到江心补漏难”、“想话劝渠犹如隔离壁搔痒(没有效果)”、“常时单跳米塔敲钟(没有钱买米)”;《除满平定》的“唔系寿星吊颈(嫌命长)公(你)要买定灵牌”;《梁柱柴家庄祝寿》的“我个八月十五(屁股)实行打烂过中秋”、“呢趟二叔公莳田实等殃(必死无疑)”、“呢次床底破柴将板撞(喻自找麻烦)”15。生动的比喻为诙谐之趣增色不少。其比喻取材于日常事物,并不以贴切取胜,他带有夸张的成分。如“见渠尖尖十指好似莲新藕”(《杜十娘沉八宝箱》)、“做乜(为什么)你颜容清减似条藤”16(《私探营房》)、“心如剑绞意似油煎”17(《三聘孔明》)、“伸长条颈好似猫望吊篮”、“掬埋肚气(忍着一肚子气)似个玄坛”(《碧容祭监》)、“胡须一把好似旱田禾”18(《怨丈夫老》)。这些俚语和比喻从严肃的氛围跳出来,以一种生动有趣的形象来描绘、比喻人物的悲情、丑陋以及坎坷的遭遇。这种严肃与谐趣的冲撞,给听众造成突兀的心理落差,不协调性、反差性,营造出陌生化、新奇感,瓦解了故事情节本身的悲情。喜中见喜,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对某一色彩的加强,而悲中见喜,则是利用反色差的视觉对比达到对色彩的强调,更能给听众带来强烈的听觉冲击力,喜剧化的效果更加彰明较显。龙舟说唱的诙谐幽默还表现在倒唱吉利龙舟方面。这种以正话反说为主的幽默把自身作为受嘲弄者,嘲笑自己所遭遇的不幸,如《斗气贺正龙舟》:恭贺喜,贺新正,贺到你门前多喜庆,小姐未嫁又添丁。老爷奶奶多病症,一年四季无安宁。细蚊子生积兼扭拧(小孩生疳积又哭闹),男人瘟疫(不正派)女人干精(瘦)。行船出入遭风顶,买卖亏本事业无成。鸡乸(母鸡)生春(蛋)大过绿豆丁(蒂),养猪入得落(进)桂林埕(小瓮)。……禾田造造(次次)冇乜(没有什么)收成。歌仔好多唱比(给)好人听,呢(这)支龙舟歌至(最)合你做人情。呢份人情够晒攞景(恶作剧到极点),至岩(合适)今日同你贺正。19这种对于人类固有禁忌的嘲笑,是岭南人积极地寻求摆脱现实世界带给人们的灾难与恐惧的艺术化心理调适方式,它以一种镇静自如、嘲弄恣意的态度,成为抗争现实的有效途径。龙舟说唱的诙谐幽默是一种小孩子气的幽默,它无意攻击任何人与事,只是一种温和善意的调笑,不带有认何杀伤性,且通过离奇的情节、别致的俚语和比喻挣脱固有的悲情、严肃的牢笼,用一种幽默的态度来面对多灾多难的人生。这种驱苦趋乐的民间艺术,有助于底层弱势群体增强面对现实威胁和恐惧的心理承受力。岭南人用笑来面对苦难坎坷的人生,用笑来激励自己。哀情在岭南人心中显得微不足道,他们善于用笑点缀悲剧的人生。(三)心细色深狂无所唐代以降,文艺样式从高雅到浅俗,从书面向非书面文本创作形态转化。文学不再是知识阶层专有的玩赏之物,开始向广大草根阶层靠拢。到了明清时代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出大量的民歌和地方戏曲,赢得草根阶层的热爱。理论的探索上也出现了由文人案头创作为中心向剧场表演为中心的转向,徐复祚提出戏剧文辞生活化的主张,把贴近生活堪称“本色”,指出“文辞必须像来自生活的语言那样自然率真、质朴无华,它容不得矫揉造作和精雕细琢,同时也不至于流于粗陋低俗”20;王骥德在谈到村俗戏文的通俗性时,把它与审美主体的关系密切地联系起来,“剧戏之行与不行,良有其故,庸下优人,遇文人之作,不惟不晓,亦不易入口。村俗戏文,正与其不相上下,又鄙猥之曲,可令不识字人口授而得,故争相演习,以适从其便。”21龙舟说唱是以粤方言为基础,并掺杂当地的俚言俗语,以描述岭南地区的生活琐事见长。被誉为研究地方文学先锋的符公望曾说:“龙舟是口语的作品,多数是写民间疾苦,生活琐事。”22口语化的特点在龙舟说唱中俯拾即是。如《龙舟苏小妹忆母探更》:闻三鼓,泪珠飞,亏我愁人怕听个只(那只)紫规啼,传书白鸽将言启,含泥燕子躲春闺,雁鹅便把人字砌(排成人字型)。……你睇(看)鹤有情频叫母,亏(难为)我思娘好似鹧鸪啼,……心更翳(烦),秋蝉声细细,真正食少愁多懒步绣帏。23又如《杜十娘沉八宝箱》十娘开解李甲:杜娇趋近将言讲,为何君子你总唔安(心神不定),先间(刚才)你步过兰舟舫,做乜(为什么)你近来坐下锁住个眉梁。此际秀士正把话讲,娇呀过船相会个位系(那位是)我共井同乡,渠呢家(他现在)财有几百万两,渠话(他说)我未有(没有)正室先立偏房,话(指责)我不忠不孝无尊长……24其顺德地方口语的特点尤为突出,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难以完全知其所云。由于其唱词的生活化,使说唱有了自然朴野之味,也不乏阳刚之气。所念所唱坦率天真,不加修饰,不沾脂粉之气,淳朴自然。无论说唱角色是达官贵人还是穷苦百姓、正面还是反面人物,同样具有浅俗坦率之气,不分尊卑、毫不避忌地对骂、嘲笑,畅所欲言、恣意挥霍。如《梁柱柴家庄祝寿》:(门公)你不应横冲兼直撞(乱闯进来),分明胆大似瓮缸,岂能俾你(哪能让你)乱咁闯,好少乞儿有你咁(那么)猖狂。梁柱(正面人物、丞相)答道你究竟癫(疯癫)定戆(神经),因何睇得(为什么认为)我咁水汪(那么糊涂),你快的(快点)入去对老爷讲,非靠撞(不是乱进来),我系(是)广东梁世伯大有名堂。(梁柱说)点知闻得你爹旧年(去年)落左(下去)阎王殿,真系(是)人生一世似云烟,估唔到(想不到)你爹咁(那么)命短,挨大你地(你们)区(他)就命玩完(结束)。来到后堂分左右,一班官员系度(在那里)眼吼吼(眼睁睁),有的(有的人)塞住个鼻与口,成班系度耍手兼拧头(喻很不满意)。梁柱睇见(看见)当区系哈巴狗(把他看成哈巴狗),心中有数笑夹唔嬲(喻嘲笑),成班饭桶都唔知我系皇帝契老豆(受皇帝尊重),若然知道实吓到屎滚兼尿流(形成焦急万分)。梁广洪(反面人物)有意同梁柱斗,言三语四将梁柱来羞,又话(取笑)梁柱十足似恶狗,仲惨过饿鬼抡骨头(比饿鬼舔骨头还惨)。班(那些)官员(反面人物)话区好似拿杆来塞豆,制台仲话似足猪乸走埋兜,有的话梁柱唔知丑,话区洽洽集集好食草大水牛。梁柱开言话无研究,睇下你班契弟(笨蛋)点样把场收(怎样受到报应),试下区地(他们)精定吽(笨),写个暗号等区地(让他们)去筹谋。25又如《碧容祭监》描写尚书与萧琼的对骂:萧生听闻真弄统(弄糊涂),莫话女婿当堂(立刻)顶你二盅(说你两句)。非系(不是)你女个八字唔中用(不好),实情嫌弃我家穷,世界上头谁估得中,谁人保得世代英雄。古道无彩(时运低)为官都会罚俸,卖盐都怕会生虫。你睇(看)帝王归一统,留传世代子孙雄。谁料后来都有变动,一朝天子又有一代英雄。莫话一时落泊睇我唔中用,或者草蛇他日化成龙。虽则我今时运蹇(时运低),犹如铁网困英雄。尚书听闻心火动,你个乞儿到手逞乜(什么)威风。你咁样(那样)读书难得望中(希望高中),另去投胎坐过座笼(到别家投胎)。睇白你们无乜变动(生活没什么好转),想娶妻,房狗虱咁穷(像房子里有狗虱那么穷)。样样散完剩间烂屋(把钱花光了就只有烂屋),当时单挑米塔敲钟(连米都没有了)。娶女娶,归无食用(归来没有吃的),唔通劈开大口向南风(难道吃南风就不吃饭了吗)。睇得你们轻过纸马杠(喻没有钱,很轻),唔慌有我地亚仔出门个阵咁英雄(难道有我的儿子娶妻的时候那么威风),起轿之时烧口(一个)大铳,吓得隔离二叔婆猪乸两头舂(比喻因惊吓而慌张失措),打烂水埕兼水瓮,舍淫花鞋兼共脚笼。……萧生听罢,泪洒如梭。两行珠泪淫(渗透)衣罗,既系你(既然你)今凌逼我,事到其间怎奈何(事到如今没有好办法了)。虽乃娇妻两字唔系乜番货(虽然妻子不是特别好),有钱唔忧冇(不要担心没有)老婆。总系(只是)圣上为媒非系小可(非同小可),恐防知道恶收科(难以有好结局)。26无论人物是高贵还是鄙陋,总是以粗犷、通俗之语尽诉之。虽逻辑上有不合理之处,但也是艺人自然心态不经意间的袒露。它并不借重于意境的深远、感情的含蓄,把阴柔、优美、华丽等审美意趣摒弃于门庭之外,它执著于无拘无束地袒露赤诚率真的天性,不加修饰,不矫揉造作,敞开心扉,直抒胸臆。这种自然野朴与王国维所说的自然不谋而合:“古今之大文学,无不以自然胜,而莫著于元曲。盖元剧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学问也;其作剧也,非有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兴之所至为之,以自娱娱人。关目之拙劣,所不问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讳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顾也。彼但摹写其胸中之感想,与时代之情状,而真挚之理,与秀杰之气,时流露于其间。”27龙舟说唱中机趣活泼的节奏、温和善意的诙谐、自然朴野的通俗性无一不体现岭南民间蓬勃的生命力和落拓不羁的性格。自古文人墨客们专用含蓄、苦涩、凝重之词来包裹自己满布伤痕的软弱心灵,悲愤、感伤得不到自我的挣脱,在自哀自怜的诗词歌赋中沉沦、消退,以一种悲观厌世、逃避现实的态度消极面对现实的人生。与他们相比,岭南草根民众更崇尚一种豁达、恣意、粗犷的人生态度来对待世界的悲哀,宁愿一笑置之、倾诉衷曲,也不皱眉苦脸、唉声叹气地对待生活,更不在困难面前颓废、沉沦。三、龙舟说唱反映的生命关怀(一)着意普遍性的抗争中国传统的悲剧与西方的悲剧有着明显的不同。岭南民间听众是在乡镇街头听说唱,而非像西方绅士那样静坐于剧院超然地观赏。所以,西方悲剧那样一悲到底、无法扭转宿命的剧情在岭南民间没有多大的市场。岭南的戏曲听众们常常希望悲剧的结局有一条“快乐的尾巴”。即便悲剧主人公逃脱不了肉体毁灭的命运,灵魂还要与社会的不公正作战,去占领道德高地。心怀良善确乎常常削弱文艺叙事中命运的悲剧性,但这并非中国非文本文艺的铁律。龙舟说唱《杜十娘沉八宝箱》里,杜十娘面对李甲的忘情负义,宁愿把财物抛进水中,人财两亡,也不愿留给李甲以挽留他的心;《祝英台哭坟》里,祭奠中的英台不甘屈服,决意一死,与山伯黄泉路上相逢。“你妹时时思念贤夫婿,莫非夫啊你唔想(不想)爱未婚妻。你若爱奴奴休阻滞,快将妻妹力提携”28;《李龙迎妻》同样体现出李龙之妻陈娇的抗争精神:“区(陈娇)愿舍身存节命丧江潮”29。这绝对不逊色于西方文艺中的悲剧人物。他们宁愿被邪恶势力碾碎骨头,也绝不弯腰求和。团圆的结局需要主人公们奋力抗争甚至牺牲生命才能争取得来。岭南民间悲剧之所以产生如此美好的幻想源于岭南族群的乐观知天意识和纯朴善良的品格。现实生活的严峻未能扼杀对光明的向望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远帆针对国人的“大团圆”倾向指出:“虽有其保守、调和、温情、幻想的一面,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它却是这个坚强乐观的民族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条件下都不甘失败,要在看似绝路的荆棘丛中奋力找出生路,执著地相信正义必胜,执著地追求美好理想的一种曲折的表现。”30龙舟说唱《杜十娘沉八宝箱》,以“双亲条命又丧归休”“然后凄凉卖字来糊口”为结局;《李龙迎妻》则以李龙高中入仕,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子孙满堂收煞;而岳丈则以罢免官职,水淹田宅,行街乞讨,幸好得到女儿的原谅才能安享晚年为归宿;《祝英台哭坟》则“(英台)跟梁山伯到天空,化成蝴蝶飞飞贡(飞来飞去)”,两人终成眷属做结。龙舟说唱的“大团圆”结局表明岭南人倾向于追求自身生存空间的美满、一种社会的和谐,只要矛盾双方得到化解,这种抗争便随之消解,所有的恩怨便烟消云散,其抗争并不带有憎恨的基调。而西方悲剧更关注个人精神的昂扬与壮烈,以强大的未知命运挑战英雄的意志,以悲愤、憎恨对抗矛盾,非要两败俱伤、你死我活不可。这种满舞台死尸,找不到一丝光明的结局,无法解脱命运的罗网的情节,压抑得透不过气的悲剧氛围,实在不适合岭南草根阶层追求团圆美满的心理倾向。岭南族群以维护自身的利益和生活环境的安宁为最大目标,他们不愿丢弃固有的生活方式,陷入勾心斗角、冲撞激烈的政治风暴之中。这里的民众比较喜欢完满和谐而不是悲壮残缺,喜欢温和的刺激而不是恐惧式的震撼。(二)从《八仙过海》和“有神”到“我”珠江三角洲地区满布瘴气,自然灾害频繁,虫蛇混杂。佛山清代的《忠义乡志》给出的结论是“其俗好鬼而信巫”。因此,粤人凡有吉庆,必唱歌悦神,求神保佑。通过音乐来愉悦诸神,使诸神在得到精神满足的同时,能满足人们的愿望,其过程是先乐神后乐人。随着社会对人们思想的禁锢的加深,以及人们对自身的生存空间的迫切追求,于是乐神的步骤被淡化,直接过度为乐人。其中,吉利龙舟所唱之词多是对人的祝福。它较少通过乐神来祈求神的帮助,而是倾向于直截了当地描写美好的生活情景,强制性地要求神达到人们所希望的目的。如《贺正月门口歌》:福星拱,福到你地堂中。福德安乐永无穷。福大金年奖券有得中(中奖)。福禄寿全百岁翁。福指迎祥龙引凤,福缘善庆人跃颂,福荫儿孙耀祖光宗,福宅合家无病痛,福份重,福人来照弄。福享到晚寿与天同。31又如《八仙过海》:恭贺喜,贺欢心。八仙下降,到你来临(来临你家)。钟离扑扇,一扑,你地个个(每一个人)都行好运。佩剑驱邪,个个(那个)吕洞宾。落渡何仙姑把你家声振。韩湘子,吹箫引凤群。蓝彩和,抓住个花篮,许多香花瓣。铁拐李个个(那个)葫芦,有万丈山。国舅入宅把你财声引。张果老,骑住只白鹤,驾雾腾云。你地(你们)听过八仙个个(每一个人)行好运,工作顺利就龙马精神,几多个仙童把你尾后跟,财百星君,到你门临。32八仙的来临是为了降幅民间,神至高无上的地位被降格,作为了取悦人的工具。这种取悦是带有强烈的功利性。“耀祖光宗”、“寿与天同”、“工作顺利”是吉利龙舟的主要内容,也是岭南人的现实追求。属于吉利龙舟范畴中的一种信士龙舟,其取悦功能更为明显。这是以唱祭的方式对久病不愈或长期心绪不宁的人驱邪纳福,求得心灵上的安慰。其说唱形式是“龙舟艺人将木雕龙舟头对着住户门口,通过唱词中的扒仔(划龙舟的人)把一切晦气扒到广州,扒到花旗埠(美国),扒到莫斯科的码头,总之是越远越好。”33岭南地区的“好鬼信巫”传统,承载着岭南人强烈的世俗功利性,体现出追求美好幸福生活的心理指向。一旦这种好鬼信巫的宗教神秘云层被人类社会的理性思想穿透,功利性便随之消散,人们便毫不留情地冷眼相对,如《打地气》:真正好笑,个的(那些)打地气概(的)痴人,做乜(为什么)神权迷信就肯作践自家身?咁(那么)好高床暖枕你都唔训(不睡觉),迷头迷脑(糊涂)好似失了三魂。你睇(看)辘(睡)在庙堂天咁笨,半夜三更走去饲蚊。未必拜过城隍就会行个好运,咁就世间人仔使乜(用不着)忧贫。有的话(有些话)烧到第一炷香还有胜境,横财顺利就大把孔方兄(比喻有许多钱)。唉,你睇区懵(糊涂)得咁交(厉害)关何日正醒?真可悯,个个都上了求神瘾,我估城隍菩萨都保佑你地唔匀(不能每人都保佑)。34岭南民众面对变幻莫测的社会变迁和对悲惨命运的无奈时,热衷于参与宗教的各种不同形式的活动,其中浸透着浓重的消灾免祸、福禄寿齐、财源广进的功利性目的和精神愉悦。这种愉悦,使贫困的人挣脱残酷的世界,寄望于未来。正如著名的文化人类学家基辛说:“宗教强化了人类应付人生的问题的能力,这些问题即死亡、疾病、饥荒、洪水、失败等等。在遭逢悲剧、焦虑和危机之时,宗教可以抚慰人类的心理,给予安全感和生命的意义”35。同时,它简化了人们复杂、神秘的生活,以一种简约的思维方式来理解世界的纷繁复杂。(三)“循循善诱”:以苦为乐，促教长期以来,经、史在劝善方面占据统领地位,知识分子大多主张依据经、史制订措施维护教化纪纲。然而,经、史多以枯燥无味、词严字正的威严之势进行训诫,使人产生胆慑、压抑。即使听者不是其直接的训诫对象,也会感到精神上的压抑,成为受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