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六乙导演作品《北京人》的艺术特色

李六乙导演作品《北京人》的艺术特色

李六和李六伊在北京人艺大舞台上演出以来，媒体一直处于名人的位置。我看演出的那天，剧场效果也不错，上座率在80%左右，终场时，观众没有一个站起来立即离去。开座谈会的那天，许多专家朋友都给予极高的评价，有的朋友甚至断言，人艺的演出史上，有三座里程碑：一座是焦菊隐执导的老舍的《茶馆》；一座是林兆华、刁光覃执导的锦云的《狗儿爷涅槃》；再就是这出由李六乙执导的曹禺的《北京人》。说实在的，我看了六乙的这个舞台版的《北京人》，有不少很矛盾的体验与感受，一时不是理得很清楚。所以开座谈会时我没有先发言，等大家讲完后，我才把自己的想法理出个头绪来，当然与几乎无保留的一片叫好有所不同。怕自己的想法不准确，我又读了曹禺的原作，回忆了我所看过的比如北京人艺由田冲、夏淳先后执导的两种舞台版的《北京人》，还比照了此前由李六乙执导的其他剧目。总的来说，我对李版《北京人》持一种冷静的、有保留的肯定态度，不赞成“里程碑”、“转折点”一类过于溢美的评价。李六乙是一位敢于创新、不愿行规守矩跟在别人后面跑的年轻的导演艺术家，有很高的艺术禀赋。在执导《北京人》之前，还不能说已经形成了自己相对稳定的、可以被观众和专家把握住的成熟的艺术风格，他还是处于多方向的探索之中。求新、求变，有时显得怪异、奇谲，是他的主调。在我的印象中，他的导演理念，带有较强的先锋性和实验性，不很在意观众的鉴赏习惯和审美取向。指导剧目，有成功，也有失败，观众的反应，毁誉不一。有的剧目，观众干脆说“看不懂”，当然也有人较劲说：“好就好在看不懂！”怪谁？怪你自己没水平，欣赏不了。我一直没有参与关于李六乙的参议。但我看不懂的戏，我决不跟着起哄说好。因为戏是演给观众看的，人家看不懂，就是你的失败。任何时候都不能讥诮观众为“没水平”。但我相信，以李六乙的才华和潜力，一定能在实验中、探索中，甚至是碰壁中，找到自己的路。我在等待。我等到了他执导的《北京人》的演出成功。在我的印象中，在李六乙执导的剧目里，这个《北京人》是最好的一部。在此之前，他还以小剧场的形式排演了同是曹禺的名作的《原野》。那个戏拆解和重组了曹禺的原作，看完后让人感到支离破碎，搞不清导演何以要如此。实事求是讲，那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次失败的实验，观众和业内人士的严厉批评并非没有道理。我以为，与小剧场版《原野》比，《北京人》的成功，首先在于对曹禺原作的尊重。就写作顺序而言，《北京人》晚于《雷雨》和《日出》，是曹禺解剖人性达到新的深度的一部成熟之作，也是他自己特别喜欢的剧作。问世以来，历演不衰，出现了不同时期由不同导演和不同演员演了的舞台版本。在《北京人》的强手如林、名角云集的演出史上，李六乙执导的舞台版，能够排出自己的特点和风格，赢得观众的首肯，就已经很不错了。单以人艺舞台上前后三个舞台版的《北京人》而论，充其量只能说，与田版、夏版相比，六乙版导出了自己的特点，而不能说，现在的这一台演员就已经比50年代田版中叶子饰演的曾思懿，舒绣文饰演的愫方，董行佶饰演的曾皓，蓝天野饰演的曾文清，刁光覃饰演的江泰强到哪里去，高到哪里去，更不能说与过去众多的舞台版相比，六乙版是最好的。我不赞成用很多的“最”来评价六乙执导的这出《北京人》，那不是郑重的、实事求是的批评立场。都已经“最”了，还要发展吗？这无论对有着54年光辉历史的北京人艺，还是对如六乙这样劲头正好，发展空间还很大的年轻导演艺术家来说，都没有好处，再说，也不科学。李六乙执导这台《北京人》的第一个贡献是他起用了一台新人。这批年轻演员一经提拔，便全身心地投入演出中去。由于真情投入，演出了人物的命运和心理，因而能够带动观众，带动观众进入戏剧的规定情境，参与共同创造。一代导演，一代演员，一代观众，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就是舞台的历史，这也是如《北京人》这样的经典名剧的承传史、演出史和鉴赏史。说不尽的曹禺，演不尽的《北京人》。只有前路，没有终极。年轻演员登台亮相，见出勃勃生机，但也时见生嫩。他们毕竟年轻，人生的历练和技艺的累积都嫌不足，因而对早已凝结为历史的半个多世纪以前的社会环境和如曾家这样的没落世家的生活，都不熟悉，这也包括作为总指挥的导演本人，所以就不容易把剧中人物的复杂内心活动和命运交错表演得全部到位。存在某些不足与缺憾，原是很正常的。李六乙企图为《北京人》的舞台呈现，寻求某种现代的表现方式。他在自己这些年来实验和探索的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的基础上，大胆引入了现代表现主义的某些艺术手法，使这些表现主义的手法，和原剧的写实精神和写实主调相组接，以扩展舞台上的人物的心理空间。例如大胆利用庭院的回廊，让人物在其中以不同的走动，外化内在情感的冲突甚至用以表现人物难以言传的潜意识，包括曲折的性心理。但是，现实主义和表现主义，毕竟是不同的艺术方法，方法的背后，还有颇为不同的艺术理念，组接得好，结为一体并不容易。现在看来，生硬的地方，让人感到别扭的地方，也并不是没有。李六乙执导的《北京人》，特意聘请老一辈艺术家欧阳山尊作艺术指导。欧阳山尊是北京人艺建院时的“四大巨头”之一，另三位分别是曹禺、焦菊隐、赵超扬。“四巨头”是北京人艺传统缔造早期的关键性代表人物。焦、曹、赵都已先后做古，欧阳老健在。由他和李六乙搭配，一个新潮，一个传统；一个追新逐奇近怪，一个崇真尚实传统得执着。这个搭配是明显的两极结构，居然坚持下来，戏也排出来了，并且演出成功，不能不是奇迹和佳话。那天讲座谈会，欧阳老也来了，而且讲了话。难得他九十多岁高龄了，仍然思路清晰。看来他不是摆设，而是实实在在地发扬了艺术指导的作用。但他的原则是，把自己好意见全讲出来，听不听最后李六乙决断，毕竟人家是导演。应该说，在这台《北京人》的排演中，存在着欧李之间、现实主义与表现主义之间、老少之间、传统与现代中间的一个合力。有欧阳老抻着，李六乙的追新逐奇，就鲜能趋怪，就不能不有一个“度”。但我听欧阳老讲话，他认为，从艺术上看，这个戏还是存在缺憾的。在演出中慢慢打磨罢。对于现在的布景，我以为是最大的败笔。在看戏那天，在门外遇见梁倩副院长，她半开玩笑说，你别吓着。我还不知具体所指，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这布景。因为到后来，整栋房子连同本来就呈斜面的台子，整个向观众席倾仄而来，给人以视觉的和心理的冲击，用以象征这个家庭以及它所反映的古旧传统的倒塌。看来，导演和舞美是要用这所纸糊一样的阴森恐怖的建筑作布景。这种建筑很像是旧时殡葬用品店里送葬时烧化的冥楼纸扎，再配以惨白的灯光，显出阴间地府的鬼气，它与前台主要表演区相当写实的亻家具、道具很不协调，显得很丑。我当然知道，制作这样的布景很不容易，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吃力不讨好。你说它写意，也不是，又好像细而实；你说它写实，哪有这样纸糊的实。不虚不实，不阴不阳，鬼气森森，实在不敢恭维。我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对原剧精神肤浅地理解的结果，真正高明的艺术家应该把功夫下在人物性格的开掘和人物命运的呈现上。用现在这样的办法表现守旧者和旧家族的没落，表现旧传统的不配有更好的命运，未免失之于浅露。何况这个是违背了舞台美和整体美的原则，像走进了阴间的垃圾场。另外，对人物的长衣服的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