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医学百年回顾与反思

魏晋南北朝医学百年回顾与反思

魏晋南北朝（公元220-589年）是一个勤劳的时代，他们将经典代代相传。这是一个最具代表性的时代，它的应用、验证和理论应用。该时期思潮众多,玄释道三教并存而相互影响,使得其医学无论从编撰思路与实践内容,都有不同于各代的闪光之处。但因时局动乱,战争不断,政权更迭频繁,多数内容只能通过后世方书加以存录、辑复,使得对本时期医学内容的学习与研究难度较大。近年来,相关医籍的整理出版,对相关研究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学者对诸多议题,也有了更加深刻和丰富的研究成果。笔者对此进行梳理总结与反思,并对一些尚未涉及的专题有所展望。1关于魏晋南北朝医学研究的学术评论近十余年里,医史界出版了一些新著,对魏晋南北朝医学进行了概括总结,由于各家的关注点不同,使得其论述情况也各有差异。周敬平将魏晋南北朝医学置于“两晋-隋唐”题中论述,目之为“医药学的全面发展”,而仍未能摆脱“晋唐”合论之憾。李经纬倾向于展现医药文化内容,称该时期“医疗实践领域不断扩大”,其中徐氏八代名医、梁武帝与医家关系等专题颇有新意。严世芸关注该时期的学术发展情况,集中论述“经典著作研究之肇始”与“各家方书、养生书竞出”两点,对重要的医著内容撰写了提要。少数研究者也对魏晋南北朝医学进行了总论。徐荣庆等合论晋唐,指出该时期乃是中医学发展史上承先启后的时期,认为在魏晋南北朝在编撰校注古医籍、阐述医学理论、研究养生与辑集方剂等四方面有自己独到特色。王凤兰独辟蹊径,从急症治疗、服石风气、多种学术体系共存、灸法和黄疸病等方面阐述该时期医学特色,避免千人一面的概括论述模式。不难发现,学界最突出的问题,是未能展现魏晋南北朝在医学史上的独立地位,“晋唐”“两晋隋唐”等提法仍占相当篇幅。其原因主要是医学资料未能直接保存,多数来源于《千金》《外台》等隋唐时代方书与《医心方》等国外方书,研究者精力有限,为求其方便,往往合而论之。基于医史研究的细化要求,以及对魏晋南北朝医学本身研究的深入要求,学界对重新校订相关图书、整理魏晋南北朝医籍等兴趣加深。如高文柱两次新校注的《外台秘要方》、新版《医心方》、《华佗遗书》等,是研究魏晋南北朝医学不可或缺的参考书。另如严世芸、李其忠等主编的《三国两晋南北朝医学总集》,首次尝试将《千金要方》《外台秘要方》《医心方》与《证类本草》等以及敦煌卷子、龙门石刻等多种介质中的六朝医学内容加以搜罗汇总,虽然其中尚有一些如引用不明、重复错漏、去取不当和文字繁简转化未能统一等瑕疵,但仍是目前对魏晋南北朝医学内容最完整的一次总结尝试,对学习和研究该时期医学,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2内容上的局限性:内容上的以“易失之于概括浮泛”为例,其主要表现为医史家的论述,由于其研究性质和篇幅的局限,其内容较易失之于简略浮泛。近年来研究者多转向专题研究,故其成果更加深入细致,现分四点列述于下。2.1从内容的角度,主要有两种观点胡蓉等认为该时期方书大量涌现,专科医籍益趋成熟,“寒食”“解散”类医著风行,佛医著作风起,同时还论及医学世家、医教合一、医家联系等内容,尤其对当时数代传承的医学世家以及各医家之间的联系的讨论,以及帝王对医学的爱好等,都是前人未曾论及之处。本时期医学受佛教思想影响较为明显,李清等将僧医分为来华与汉地两部分,认为前者借医传教、借经传医,后者则精于各科、勤于著述,并各以史料详论。这种论述的分类角度颇具新意,较之以往总结更有条理。除佛教思想影响医学外,孟庆云认为杂糅老庄易而来的玄学思潮亦对医学有着间接影响,如使得当时崇尚自然主义养生观,同时重术尊方,形成了“医者意也”的思维方式。同时由于玄学一定程度上是对传统理念的一次反动,故而因此使得当时医学各科并重、无所偏执,避免了唯经所是,而有了致力于发展与创新的自觉自为行为。2.2、提出了较为系统的医药使用和对专科疾病的治疗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外治法相当引入注目,胡冬裴等因有参编《三国两晋南北朝医学总集》之便,故对儿科疾病外治法、内病外治法等逐一进行研究,并进行了总体概括,认为外科外治法由《刘涓子鬼遗方》奠基,《小品方》等丰富了其内容;内科急症外治法,则《肘后》《范汪》《小品》乃至《辅行诀》等多有发挥。胡氏归纳了外治法四种给药途径,即通过经络腧穴、五官九窍、病变局部、全身体表等给药,以简驭繁,明显优于以往诸家论述。李小茜等整理了当时脉学、方书及妇科专著中的妇产科内容,指出当时妇科脉诊有了长足发展,为专科诊断奠定了基础;对于一些专科疾病如妬乳与乳痈等有所鉴别,并对一些妇科病提供了外治等多种治法;同时医家提出逐月养胎之说,对后世影响长远,且提倡节欲晚育,充实产后调养。可以说是对当时妇产科特色的一次较好总结。胡冬裴等也注意到了当时医著内容中的美容医学部分,重点分析了医家对于美白、乌发、淡斑去痣、香身、医学整形等几方面的内容,认为其中对美容技术、手段和药物的应用精彩纷呈,不单在历史上具有前沿地位,对于当代临床实践也颇有启发,值得多加挖掘。精神疾患古已有之,王凤兰认为当时除滥用金石药外,其他药如云英、茛菪子、麻贲、防葵等能使人“见鬼”“狂走”,即是引发精神疾患之证。其又认为《删繁方》不局限于内难与仲景之说,对精神疾病产生机理从肝、心、胆、髓等立论,乃是理论上的重要突破。可以说对于专科内容,学者给予了较多关注,但总的说来主要的脏腑系统病证方药专题尚不多见,而这些内容对于现代理论和临床研究帮助更大,不得不说是目前研究的一个滞后之处。2.3注重养生之论程杰等认为魏晋南北朝是养生学发展的成熟时期,在道德修养和具体实践方面,都有道家特色。如嵇康、葛洪、陶弘景等,提出应当性命双修、形神共养,通过行气、导引等以求长生。谢惠蓉则认为当时养生术良莠不齐,颜之推立足现实,以实效出发考察养生之论,摒弃神仙方术,认为人先须全身才有养生保性之能,乃独树一帜之说。服石风气是该时期一大特征,蔡松穆等认为其他养生手段如房中术、导引术等不易操作,故服石得以兴起。而通过分析石钟乳、石硫磺、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的毒性,又认为此配方服后不应出现史料记载之功效或毒副作用,故而认为五石散等另有配方。马杰等认为服饵时弊盛行,医家对此反思抨击的同时,也积极探索解救之法,故而形成了颇具时代特色的解服石毒方系列。2.4宫廷医学研究陈可翼等《中国宫廷医学》对宫廷医学研究最为详尽,其魏晋南北朝部分也多为研究者所重视。徐江雁认为本时期沿袭秦汉之制,进行有限改革,首次设立了太医署。一些有官身的名医得以广泛搜罗资料而撰成名著;但同时官员服石之风,亦导致该时期宫廷医学发展缓慢。笔者以为,宫廷医学的研究应以宫廷医制、医事与御医情况等为主要研究对象,但如上述二者将同时具有官爵和医名、医著者径称为“宫廷医”,则有偷梁换柱之嫌。在医学教育方面,王能河认为由于官师制度的多样化和医学教官的设立,使得当时在主流的师承家传和自学以外,开始有了学校教育这一另外途径,不过医学教育仍与宫廷医学紧密联系,一般家庭只能以师承、自学等为主。3不同时期医生的特色挖掘与把握相比从魏晋南北朝整个历史时期的医学专题进行阐述,部分医家更倾向于就本时期特定医家或专著进行特色挖掘及把握。这方面研究易受文献资料的影响,有热点集中和变迁的特点。3.1《小品方》的拓展研究研究者对内容保存较完整、医史影响较大、辑佚整理较充分的几部著作热情明显。张如青对于《小品方》研究的思路和体例,其他人多与之一致,即在考释源流的基础上,对于方书的方药特色与专科内容的开创性特点(如《小品方》区别了伤寒、天行、温病,开创了温病治法、汤剂,对早婚早育危害的论述及单验方治崩漏的情况)等进行了概括和分析。与仲景方进行对比则是方药研究的主要内容,如袁冰等即径从对仲景医方的继承和发展两大方面来概括《小品方》的方药特色,前者包括直接引用、名同药异、名异药同、无方名而药同等,后者包括大方、同治主方、单方、主治描述等内容的增多等。上述两例对《小品方》的研究,代表了学界对六朝方书研究的通例,如秦庆福于《肘后方》,胡冬裴于《深师方》,崔为等于《集验方》的研究,虽然关注角度或有不同,但体例大致相仿。这种情况的出现,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魏晋南北朝方书有着大致相同的共性,有进一步统合研究的必要,但学者尚未将精力转向总论,故留有此缺憾。一些研究者角度独特,结论深刻。梁永宣通过《肘后方》等与《金匮要略方》条文进行对比,推测今本《金匮》第23篇部分文字及24、25全篇本非仲景文字,王洙本中亦可能夹杂非仲景医书文字,同时诸家所引仲景条文各有不同,这些对于重新认识和研究《肘后方》与《金匮要略方》,都有极其重要的价值。基于同样的思路,梁永宣也将《小品方》与《金匮要略方》进行比较,得出类似的结论。张如青通过对《小品方》在宋以后条文流传情况的梳理,推测明清时期《小品方》可能仍有流传,而并非通常所说亡佚于北宋中后期。由此可知,对六朝医著的辑佚,须将视野扩展至《千金》《外台》《医心方》等传统书目以外,对整理工作提出了更高要求。赵宝林对于《小品方》鲜药应用的考察,总结鲜药在外感热病、血证、伤科外科、急救解毒方面的应用及入汤剂、捣汁、外用等服法内容,是前述专题探讨的细化。3.2《辅行中方”方书《辅行诀》体例和方药在古今方书中都独树一帜,同时又具有比较明显的难解或争议之处,加之张大昌与其弟子以及相关文献整理者的推广,学界的兴趣近年来逐渐得到集中,形成新的热点。此前钱超尘总结了该书来龙去脉,认为其确为敦煌卷子,并称仲景书与其同源于《汤液经法》。石琳等认为《辅行诀》很大可能并非陶氏作品,但仍是六朝时期之作。笔者认为钱氏等认定《汤液经法》存在,但其引理由难以服众,称《辅行诀》与仲景书同继承前代(经方)处方传统则是,称确有《汤液经法》等某书则未必。近来王雪苔回忆其与《辅行诀》之种种,间接提及该书内容作伪的可能性,暗示现代传世本当有张氏窜改嫌疑。另外王雪苔提供的岳美中等老专家关于《辅行诀》讨论中的观点亦值得参考。张大昌及其弟子在《辅行诀五脏用药法要校注讲疏》《辅行诀五·用药法要研究》与《辅行诀五脏用药法要临证心得录》等著作中,收录自身与诸家对于版本、文字、医理等专题的阐述,既详且精,颇有功于学界。宋春光认为《辅行诀》保留了古医方机械、程式化的制方模式,由于医家的自觉选择,加之后世性味归经理论的扩展与药物功效的直观化通俗描述,此模式渐渐式微,五味五行五脏配伍亦被忽视。笔者认为《辅行诀》的组方模式,与先秦以来单验方、秦汉魏晋的经方以及金元以后理法方等,共同构成方书编撰、组方用药四种思路,值得更深入研究。梁永林等将《辅行诀》大小五脏补泻方中的组方思想用于指导针灸中的五输穴配伍,不单扩展了取穴思路,也将穴位某种意义上“药物化”来认识,有利于针灸处方学的发展和实践。侯中伟着眼于针灸条文,认为《辅行诀》条文之行文风格尚早于仲景著作。姬航宇等对比二者方剂组成与药物剂量,认为《辅行诀》中药物剂量与仲景书中较为一致。二者目的均为将《辅行诀》与仲景书同溯源至《汤液经法》,有论述未当之嫌。3.3《范汪方》、《刘东南角遗方》与《中藏经》与上述两类热门医著相比,其他医著、方书则少有人进行专题研究,此种情况原因颇多。如《脉经》《甲乙经》等,保存较好,校注也较完善,遗留问题不多,故而专门立题论述者不多。其次,对于《范汪方》《新录单要方》等,只能从他书中辑佚,学者精力未到,便少有论述。但从近来学界研究的变化来看,此类医著亦将有专门研究。《刘涓子鬼遗方》作为第一本中医外科专著,研究者关注不少,但专题研究不多,除王缙等对其痈疽分类加以研究外,对该书特色的概括论述,多见于前述对外治法的论文中。《中藏经》则一直有真伪之争,其理论方药虽颇具特色,但专门论述者罕见。黄作阵从声韵上推测本书为宋人作,笔者认为可以信服,因该书用药颇不类六朝者方书,理论相较而言也颇详尽,当是后世托名之作。不过华佗方六朝时亦有不少收录,不应以《中藏经》等为其著作全部。4魏晋南北朝医学研究,应注意“两近十余年来,学者对于魏晋南北朝医学投入的精力逐渐增多:除从医史角度把握整个时代特征外,更是发掘出许多该时代特有的专题;对于一些重要医书,都有较具体的研究。这些成果的取得,与文献整理工作密切相关,如以《三国两晋南北朝医学总集》的编撰为契机,研究者得以对该时期某些专题进行挖掘,包括前述对医家医著特点的总结、僧医的医学成就、外治法特色、妇产科和美容医学等均是例证。但目前学界研究仍有一些不足之处。首先,由于该时期医著流传有憾,许多学者将“晋唐”合论,未能给本时期一独立地位。其次,对于魏晋南北朝医学内容,学者多止于描述、概括,而未能加以分析和解释。如许多学者都认识到六朝方有“简便效廉”特色,但究竟是当时医家为实用考虑或方便读者而为之,抑或是当时药物本身数目较少、应用习惯制约使然,都并未加以讨论。再次,观点陈陈相因者居多,有所突破者较少。如对魏晋南北朝医学特色的总括,九十年代马伯英即有“兴失容放”的精当总结,而近日学界反少有发挥。另外,研究者未能更多地向临床拓展。除张氏及弟子将《辅行诀》用之临床外,研究者对其他六朝医书,很少能做到如姜春华一般依《外台》用药思路而创制效方的程度。基于以上论述,笔者认为,今后对于魏晋南北朝医学的研究,尚需注意以下几点:第一,相关文献的整理或选题,尽量统一规划,避免遗漏和精力重复。第二,有必要开拓一些尚未涉及的论题。如对食经、食禁的研究,对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