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文化的无畏与有良

鲁迅文化的无畏与有良

《鲁迅的阿q正交》出版于80年前。这本书作为一个整体是不朽的，因为它受到了世界人民的欢迎，而这部小说以其深刻的思想和精辟的艺术吸引了世界各地的读者。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已有29个国家翻译出版了《阿Q正传》。人们常说鲁迅的杂文是匕首、是投枪,其实,鲁迅的小说,特别是《阿Q正传》也是匕首、是投枪,还是手术刀,它要割去我们民族甚至是世界各民族心灵中的毒瘤,使中国人民更健康地生活。鲁迅的笔,还是五彩斑斓的艺术画笔,它生动而又逼真地画出了我们国民的灵魂,画出了国人灵魂中的阴影。据此,我们可以说,鲁迅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但更是一位有着人类良知、具有大无畏英雄气概的文化伟人。鲁迅是中国现代史上彻底批判中国国民落后性的第一人。仅以《阿Q正传》为例,他就写出了国人灵魂中许多落后的方面,有些方面,直到今天还依然存在着,成为我们实现人的现代化的文化障碍。关于《阿Q正传》中的落后的国民性问题,历来论者甚众,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苏雪林就将其概括为4种:1.卑怯;2.精神胜利;3.善于投机;4.夸大狂与自尊癖性。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香港的司马长风将其扩展为11个方面:1.精神胜利法;2.女人祸水论;3.欺软怕硬;4.投机取巧;5.幸灾乐祸;6.麻木愚蠢;7.伪诈残忍;8.卑鄙懦弱;9.肮脏丑怪;10.奴才根性;11.粉饰自欺(3)。比起苏雪林来,司马长风概括得更为具体、全面和精当。但我们今天重读《阿Q正传》,依然能够发现中国国民劣根性的其它表现,因为《阿Q正传》既是世界文学画廊中的一幅名画,也是中国思想史、文化史中的一座丰碑。不断发现并剔除中国国民的劣根性,对于我们这个古老而又人数众多的民族扫除通向现代化的文化障碍,尽快融入现代化国际社会,是大有裨益的。因为一个民族、国家的现代化,最重要的是人的现代化,而人的现代化首先是文化的现代化,特别是民族精神和民族心理的现代化。在《阿Q正传》中,鲁迅艺术批判国民的劣根性之一就是未庄人身上的保守性,准确地说就是容不下任何新事物的狭隘心理。不必细说像辛亥革命那样的国家大事,即以小得不能再小的生活细节,便可知其一斑,这样以小见大,以末见根的手法是鲁迅艺术再现国民劣根性的具体体现。当然鲁迅不是愤怒指出,而是心平气和地、幽默而原汁原味地将事件本身写给读者,让看官们自己去领会、去品味。关于这一点,苏雪林早就指出:总说一句,鲁迅从来不肯将自己所要说的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只教你自己去想,想不透就怪你自己太浅薄,他不负责任。也即鲁迅所说的“曲笔”。《阿Q正传》第三章中有这样一段叙述:他(指假洋鬼子)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东洋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辫子是被坏人灌醉了酒剪去的,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留长了再说了。”然而阿Q不肯信,偏称他“假洋鬼子”,也叫做“里通外国的人”,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地咒骂。阿Q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的一条假辫子。辫子而至于假,就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在未庄人的眼中,钱太爷的位置是仅次于赵太爷的,真乃一人之下,千人之上。他是书香门第,自然要比普通百姓有见识,也应当比普通百姓更开明。当然还应包括钱老太太和钱少太太,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然而,此时的钱大少爷从东洋回来,实在也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儿,仅仅是“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为此,竟惹得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老婆“跳了三回井”,其时的“假洋鬼子”也实在太冤枉。他既没有投敌叛国、出卖革命同志,也没有蓄意忤逆、不忠不孝;既没有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也没有进“红楼”乱搞女人,包二奶。所谓“假洋鬼子”的“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其实很简单,一是指服装变了,即由原来的中式裤子(张艺谋所导演的电影中出现的那种裤子)改穿了西式裤子。中式裤子看起来腿是弯的,并不是说中国人都是罗圈腿,而是说穿的都是“罗圈裤”;其二是指“假洋鬼子”的发型变了,由清朝的大辫子变成了披肩发。正如鲁迅所形容的“蓬头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就是这两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竟然在未庄引起了轩然大波。当然,钱府上下为之愕然是有根据的。钱老太太之所以大哭了十几场,是因为在她老人家的思想里,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就是没有了做官的希望。可见官本位主义思想在中国是何等地深入人心,中国的官位,颇似麻将桌旁边的那四张椅子,一旦坐上了就不想下来,一圈一圈又一圈,没完没了。一个人,一个读书的人,而且是一个读过洋书的人,不能做官,又有什么价值呢?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钱少太太更是替自己的官人害臊,她觉得无脸见人,像遭到了强暴一般,寻死觅活的竟跳了三回井。其时的“假洋鬼子”恐怕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穿一条新式裤子、换一个新发型,会给家人带来如此的灾难。未庄人的保守,未庄文明人的保守,容不下一点新事物的狭窄心胸昭然若揭。阿Q比起钱老太太和钱少太太,当然有着潘长江和姚明的高度差。所以他更愚蠢、心胸更狭窄也就不难理解了。他觉得为人,辫子是最重要的,辫子而至于假,就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他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在这一点上,阿Q的性格不仅是出众的,而且也是一贯的。在第七章《革命》中,即使在革命成功以后,阿Q幻想着“我喜欢谁就是谁”的日子里,在阿Q认为是未庄的女人随意让他挑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这一点。当轮到“假洋鬼子”老婆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假洋鬼子的老婆和没有辫子的男人睡觉,吓,不是好东西。”在这里,辫子不仅是做人的基本条件,也是判断一个男人的老婆是好是坏的标准。显然,假洋鬼子的老婆是不合乎阿Q的道德标准的,当然她要被“怕丝”掉。阿Q的保守,容不下新事物,还表现在小说的第六章:“据阿Q说,他的回来,似乎也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把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的不很好。”鲁迅在不经意中把阿Q的心理活动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就是对他的批判,就是对他的容不下任何新事物的狭隘心理的艺术批判。阿Q认为女人走路要扭得好,就是要有一双三寸金莲的脚,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且一步三晃,像一只移动的不倒翁一样。而辛亥革命的放脚,对阿Q来说却是一件很“妈妈的”事,尽管放一万次脚也放不到他老婆的脚上。大家该不会忘记阿Q在革命成功以后选秀时的高傲:……吴妈好久不见了,不知在那里,可惜脚太大。在未庄的女人中间,有的是真丑,有的是眼泡上有疤,有的太小,有的会和没有辫子的男人睡觉——不是好东西。选来选去只有一个吴妈还基本合格,但遗憾的是她的脚太大,以至于最终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阿Q内心有一种极其顽固的理念,凡是和未庄人不一样的,不合未庄老例的东西,都是不好的。要说这阿Q先生在未庄也是一个走南闯北的主儿,至少撑船的时候比其他未庄人多进几趟县城,他还算是有见识的,连他都这样保守,一般的未庄人就更可想而知了。未庄人习惯于老例、通例。保守是一个民族进步的大敌;容不下新事物,就谈不上接受新事物,社会自然也就不会进步。未庄人之所以排斥,甚至敌视新生事物,其根本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儒家文化的长期被强化。儒家文化的主导方面是保守的,儒家有句名言:利不十、不变法。天底下不存在全都是优点的新生事物。这种思想顽固地作用于整个国人的头脑,抑制新生事物的产生、推广和发展。其二是封建社会的长期发展缓慢甚至停滞不前,人们难以接触新事物,难以了解新事物对社会发展带来的积极影响,形成了一种守旧的心理思维定势。其实这二者也是互为因果关系的。国人这种狭隘、保守、不接纳新事物的个性,直到今天,还存在于某些人的头脑中。鲁迅在这篇小说中艺术地批判了国民劣根性的另一个方面就是:未庄人的吝啬。所谓吝啬,就是节俭的极端化。即以未庄的大户赵府为例,也实在吝啬得可以。吝啬在封建时代有一个美名——节俭。老百姓则说是“会过”。小说的第四章中写道:“赵府上晚饭早(因为吃饭时可以省出些灯油),虽说定例不准掌灯,一吃完便睡觉,然而偶然也有些例外:其一是赵大爷未进秀才的时候,准其点灯读文章;其二便是阿Q来做短工的时候,准其点灯舂米。破例点灯者,全都是能给赵府带来巨大好处的事儿。其一是关乎赵大爷前程的问题,也即能否做官的问题,故能破例;其二是雇了阿Q,就要对得起自己出的钱,让他点灯舂米,可以说是额外的,少花钱,多办事,所舂米的价值绝对要超过灯油的价值。作为未庄大户之一的赵府,竟然连晚上点灯都不允许,实在吝啬得出格,真是会过。未庄的“大户”尚且如此,“小户”更不在话下了。什么文化生活、精神追求都被扫荡得一干二净。这也是未庄人精神空虚、狭隘愚昧的重要原因。舒适、方便既是人们生活中追求的目标,也是人们重新投入生产劳动的动力。在饥饿和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是不会有什么进取心的。赵府的吝啬,还在于阿Q的恋爱悲剧以后,他和赵府所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即著名的“《Q赵未庄条约》”(该条约由赵府起草,由地保代赵府与阿Q签订),该条约第五条规定:阿Q不准再去索取工钱和布衫。必须加以说明的是,阿Q的布衫决不是花了巨款从县城时装专卖店里买来的精品,而是既破又烂且脏,臭哄哄的满是污渍。然而这破布衫的下场却极其可怜。想它大半辈子陪伴着可怜的阿Q,临老了还被当作阿Q赎罪的抵押品,并且被大卸八块……鲁迅在这篇小说第四章的最后一句作了如下的交代:那破布衫是大半做了少奶奶八月间生下来的孩子的衬尿布,那小半破烂的便都做了吴妈的鞋底。真是物尽其用。老布衫在那个时代成了一名完全、彻底地发挥余热的不可企及的光辉典范。节俭本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但是走向极端就是吝啬,就是对社会进步的反动。因为消费刺激生产,而生产又引导消费走向更高级的阶段。这样形成良性循环,物质财富不断增加,社会才能不断进步。吝啬就直接打击了生产的积极性。阿Q那可怜的老布衫所以有悲惨的下场,根本原因还是生产力水平的低下,社会的贫穷。人们普遍遵循着“细水长流”的古训,生怕一旦遇上天灾人祸无法度过难关。其实这也是一个怪圈,一种恶性循环:越贫穷,商品越卖不出去;卖不出去,也越没有生产的积极性,社会生产力也越难以进步。所以时下有一句很时髦的话,说的是“花明天的钱办今天的事”,这句话其实是要营造一种舒适的生活,为人们提供一种创造财富的动力。鲁迅下功夫最大的是暴露未庄人的势力眼和贪占小便宜的毛病。我们且看看他们的表演吧。未庄人看到阿Q“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铜的和银的,在柜台上一扔说:‘现钱!打酒来!’穿的是新夹袄,看去腰间还挂着一个大褡裢,沉甸甸的将裤带坠成很弯很弯的弧线。未庄老例,看见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与其慢也宁敬的,……所以堂倌、掌柜、酒客、路人,便自然显出一种疑而且敬的形态来。”未庄人势利眼的毛病不评自现,颇似今天的有些人看见领导一样。阿Q的受人尊敬,来得也太突然。我们大概不会忘记阿Q的恋爱悲剧以后,未庄人对待阿Q的那种不屑一顾、不屑一理的高傲神情;阿Q忍(饥饿)不下去了,他只好到老主顾的家里去探问,——但独不许踏进赵府的门槛,——然而情形也异样,一定走出一个男人来,现了十分烦厌的相貌,像回复乞丐一般的摇手道:“没有没有!你出去!”更为出色的是未庄的伊们见到阿Q时的恐慌相:仿佛从这一天起,未庄的妇女们忽然都怕了羞,伊们一见阿Q走来,便个个躲进门里去。甚而至于将近50岁的邹七嫂,也跟着别人乱钻,而且将11岁的女儿都叫进去了。说来也奇怪,邹七嫂跟着别人乱钻什么呢?她既非小尼姑,也不是吴妈,况且快50岁了,阿Q求爱也好,选秀也罢,一万个也不会轮到她头上的。当然,她把11岁的女儿叫进去是很有远见的。因为在第七章阿Q选秀的时候,邹七嫂的女儿险些入围。一时间,未庄上空阴云密布、空气骤然紧张,未庄的妇女们更是谈Q色变,闻Q丧胆,望Q而逃,全体都患了极度严重的恐Q症。此时的阿Q在未庄伊们的心目中,俨然成了一个瘟神、一颗灾星。简单地说,就是一条色狼——未庄第一狼。其实,阿Q之所以如此遭受未庄人的唾弃,盖在他向吴妈求爱违背了未庄人的游戏规则,有伤风化;盖在他触犯了赵府的尊严,辱没了赵家无尚光荣的门风;但更在他穷光蛋的身份,因为他不能给未庄人带来什么好处,那怕是像捐献一件破布衫之类的好处。然而,未庄伊们的恐Q症治愈得也实在太快了,这恐怕在世界医学史上都是令人吃惊的奇迹。她们不仅很快地治愈恐Q症,而且又马上患上了思Q症:未庄的伊们之鄙夷阿Q,是在这一年的春天,但仅仅过了这一年的中秋节,阿Q却得了新敬畏。由谈Q色变、闻Q丧胆、望Q而逃到想Q、念Q、等Q、盼Q,其变化之速,实在大大出乎世人的预料。此时,阿Q在未庄妇女心中的地位,决不亚于一个怀春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而且是全世界最酷的白马王子。阿Q由未庄第一狼而变成了未庄第一郎。我们且看未庄的伊们那种得意忘形的高兴劲儿吧:“女人们见面时一定说,邹七嫂在阿Q那里买了一条蓝绸裙,旧固然是旧的,但只花了九角钱。还有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也买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红洋纱衫,七成新,只用了三百大钱九二半。于是伊们都眼巴巴的想见阿Q,缺绸裙的想问他买绸裙,要洋纱衫的想问他买洋纱衫,不但见了不逃避,有时阿Q已经走过了,也还要追上去叫住他。”阿Q之所以在未庄如此受欢迎,就在于他和赤膊时的阿Q是两个人,在于他喝酒用现钱,在于人们可以从他那里买一点便宜东西——几件破衣服。在未庄,不管是“深闺”抑或是“浅闺”里的伊们,喜欢贪占小便宜这一点,是毫无二致的。其实,有这个毛病的不光是未庄的伊们,还包括赵太爷之流。赵太爷和秀才大爷曾经在晚饭桌上讨论此事,最后是家族决议,托邹七嫂即刻去寻阿Q,并且这晚上还特准点油灯,把《Q赵未庄条约》的第五条抛到九霄云外。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有贪占小便宜的毛病。前不久,媒体里披露了这样一件事。某医药商在某省的省会做广告,免费发放给每位顾客两片药,于是领药人排成了长龙,有的人领过以后还要去队尾重新排队,这样能反复几次,为的是多领几片药。据说在加拿大购买彩电,有这样一项服务:只要不超过一年,不用任何理由,都可以调换新机或退货。有几个中国留学生,上了几年学,看电视没花一分钱,方法是在第11个月头上去换一台,一年换一次,最后一次不是换,而是退货。人家设立这项服务的初衷是方便顾客,充分尊重顾客的选择权,不成想被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