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芣苢》中“采采”释义 论文

《芣苢》中“采采”释义摘要：学术界中有关《诗经·周南·芣苢》一诗中“采采”一词释义的争议，历来很大。一种观点认为应是动词，一种观点认为应是形容词，两种观点并重。对于这两种解读，笔者查阅了大量期刊论文和有关辞书文献，在归纳了诸位学者的研究基础上，认为结合诗歌具体语境分析比较，将之理解为动词，会更符合当时当下生产、生活的真实情境，以及诗歌本身的语言风格。关键词：芣苢；采采；释义《诗经·周南·芣苢》是一篇新收入人教社统编版教材高一语文必修上册第二单元中的古代诗歌。教材第53页课下有一处注释：“②[采采]茂盛的样子。”不大妥当，分析如下，供大家商榷。关于“采采”的词性与释义，古今学术界历来争议很大。笔者通过知网、万方、安徽省图书馆馆藏资源等渠道查阅了大量期刊论文和相关辞书文献，在归纳了诸位学者研究的基础上，试加以分析比较。其中仅就知网查询到的与《芣苢》主题词条有关的结果，自1975年以来的就有185条：学术期刊66条，学位论文44条，会议4条，学术辑刊5条，特色期刊70条。万方查询到的有122条：期刊论文114篇，学术论文7篇，会议论文1篇。根据各个数据库梳理出来的观点，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把它理解为动词，“采摘、摘取”；而另外一种是把它理解为形容词，“茂盛的样子”，两种观点并重。1.动词说：首先，从文字学意义层面来做一番解读——引自网站“汉典”从汉字的起源来看，“采”是会意字。图1中，①（甲骨文）中“采”字的上部是一只手（爪），下部是一棵树，树上的小圆圈代表的是果实。植物枝叶繁茂，已经硕果累累。一只手放在在果实上，表示采摘。②（金文）中“采”字的字形大体上与甲骨文相似，只是字形更简化，代表果实的小圆圈已经被省略掉了。“采”字演化到③（小篆）与②金文就基本相同了。④是“采”字在楷书中的形体，由小篆形体直接演变而来。“采”字展示了从商代甲骨文向成熟的楷体演变的过程。无论“采”字在汉字的形体中如何演变，其中的主要元素“爪”和“木”基本没变。“百度百科”《说文解字》中对“采”的解释：“采，捋取也，从木从爪。”[1]124《诗经·周南·芣苢》篇中的“采采”一词，应当释为“不断地采”“采而又采”，作动词用，应当将之理解为动词的重叠用法。这个观点最早源自于汉代毛亨的《毛诗诂训传》。毛亨在为《诗经·芣苢》做传时注解为：“采采，非一辞也。”[2]67宋代理学大家朱熹曾在《诗集传·卷耳》中将之注解为：“采采，非一采也。”[3]5在之后出现的《芣苢》篇里就依照前例没有过多注解。包括苏辙也曾云：“采采，不已之辞也。”明代郝敬在《毛诗原解毛诗序说》中注解为：“采采，非一采也。”[4]51清代胡承珙在其所撰的《毛诗后笺》中说明，之所以毛传注解为“采采，非一辞也。”是因为“芣苡（苢），以妇人乐有子，明其采者众，故云非一辞也。”[5]47-48由清代陈奂所作的《诗毛氏传疏》，其中也持有类似的观点：“古采、事同声。《尔雅》：‘采，事也’。云‘采采，事采之也’者，言勤事采之而不已也。”[6]28今人袁行霈、徐建委、程苏东撰写的《诗经国风新注》也将之注解为：“采采，采而又采。”[7]32吴广平、彭安湘、何桂芬等人导读注译的《诗经》中将《卷耳》一文中的“采采”注解为：“采采，采了又采的意思。”[8]8而在后面《芣苢》篇中对于“采采芣苢”一句则依例翻译为“采啊采啊车前草”。[8]11……梳理材料中发现，有不少学者把“采采”看做动词，译为“采了又采”，不停劳作，没有停歇的场景。2.形容词说：清代的大学者戴震先生曾最先在《诗经补注》中提出这种观点：“毛传曰：‘采采，非一辞也。’……震按：采采，众多貌。卷耳、芣苢，又见其多而易得之物。”[9]16马瑞辰则在《毛诗传笺通释》中提出自己的观点：“《蒹葭》诗‘蒹葭采采’，传：‘采采，犹萋萋也’。‘萋萋’犹‘苍苍，皆谓盛也。’……此诗及《芣苢》诗俱言‘采采，盖极状卷耳、芣苢之盛。’”后面马瑞辰又说：“《芣苢》下句始云‘薄言采之’”由此可见，下文的“采”为“采取”之义，应不与上文里出现的‘采采’同义。[10]58同样出自于《诗经·周南》卷的《卷耳》篇也有类似的诗句：“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王力先生在其主编的《古代汉语》中将之注解为“茂盛鲜明的样子”。[11]15《蒹葭》中有“蒹葭采采”句。“采采”释为“茂盛鲜明的样子”，作形容词用，与上文的“苍苍”、“萋萋”相对。《毛诗诂训传》解释为：“苍苍，盛也。”“萋萋，犹苍苍也。”“采采，犹萋萋也。”无独有偶，《诗经》中亦有“芳草采采”句。其中“采采”犹如“萋萋”，形容草木生长茂盛的样子，也理解为形容词。上述引文中，戴震、马瑞辰、王力先生都认为《芣苢》《卷耳》两篇中的“采采”应注解为“茂盛的样子”。而现代不少学者也认可这个观点，认为“采采”应视为形容词，解释成“茂盛鲜明的样子”，如此更加符合《诗经》首句喜欢采用托物起兴手法的一种传统。如：由袁行霈主编李山解读的《诗经》就将之注释为：“采采，茂盛的样子”[12]40人教社统编版高一语文必修上册教材第53页，将《芣苢》篇中的“采采”注解为“②[采采]茂盛的样子”，应该是源自于以上这些观点。此外，在其他文献典籍中，“采采”也常有被用作形容词的情况，例如：“采采荣木，结根于兹。”（陶渊明《荣木》）“习习和风起，采采彤云浮。”（谢灵运《缓歌行》）“采采霜露余，繁英正鲜新。”（高启《菊邻》）这些诗文中的“采”就不能再简单解释成“采摘荣木”，“采摘彤云”或者“采摘霜露”了。而是应该理解为通假字，“采”通“彩”，有“彩色”之义。另有一种解释是将“采采”释为华饰貌，如《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翼，采采衣服”。还如：“御袍采采，杨妃醉，夜半伏归邑零华。”（唐寅《菊花图》）《文选》中的《鹦鹉赋》：“采采丽容，咬咬好音。”[13]96-97还可以用来形容美妙的乐声，如《》中嵇康的《琴赋》：“英声越发，采采粲粲。”吕向注：“采采粲粲，英声貌。”如唐的《》：“采采《》，明眸艳珪玉。”这里的“采采”或是用来形容服饰华丽鲜艳，或是形容女子的容颜明艳姣好，或是乐声美妙，如果把这几处的“采采”看作动词显然是不符合语境的，而将之看作形容词，才能更好地体现诗歌中蕴藏的美好意境。3.二说并立。也有学者认为，这两种解读都可成立。高亨先生就在他所注的《诗经今注》中将之注解为：“采采，新鲜貌。一说：采采，采了又采。”[14]15从以上三组材料可以看出，关于《芣苢》中“采采”一词究竟应作何种词性和意义理解的争论，其实由来已久。纵观诸位学者的研究，两种观点基本并重。两种解释都有其产生的历史和文化的土壤，有其合理性。但笔者更倾向于将《芣苢》篇中的“采采”一词作为动词来理解，将其翻译为“采了又采”，会更符合当时当下生产、生活劳作的真实情境，会更符合诗歌本身的语言风格。原因如下：选自《诗经·周南》的这篇民风《芣苢》，句式齐整，简单明快，富于诗情和画意。若按照闻一多先生的“三美”理论来看，《芣苢》一诗当具有一种“建筑的、绘画的、音韵的”美感。1.建筑之美。《诗经》的国风歌谣里，重章叠句的形式很常见，但像《诗经·周南·芣苢》这篇重叠度如此之高的作品却也是绝无仅有。《芣苢》篇共48字，分为3章12句。而“采采”二字在全诗相同的位置重复出现了六次。每小节第三句重复第一句，第四句又回来重复第二句。每小节只改动第二、四句中的动词。第二、三章是第一章的重复。也就是说，全诗3章12句，只有6个动词——采、有、掇、捋、袺、襭——是变化的，其余部分全是在重叠。中国古代诗歌中，全篇句式如此齐整，重叠度如此之高的作品实不多见。《芣苢》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制作精良的建筑，句式对称齐整，结构优美清晰。这就很特别，是为建筑之美。“采采”，作“采了又采”理解，就像清代胡承珙在《毛诗后笺》中注解的那样——“采采”不是一人而为，而是妇人们因为“乐有子”，而“明其采者众”。就会在读者脑海里不断强化妇女们劳作的镜像，从诗文中不断叠加的建筑之美里，感受先民们热情、欢快的劳动情境。2.音韵之美。你听，“采采”、“采采”……这种极简主义的的歌谣，重章叠唱的形式虽然看似单调，却能产生一种特殊的语言效果，即在不断的言语重叠中，产生简单明快、回环往复的旋律感，读来朗朗上口，听起来就像一首节奏简单明快的劳动欢歌，是为音韵之美。想来，这首体现先民们真实生产劳作场景的民谣，应是适合许多人在一起唱的。田间地头，山坡平原，你唱我答，此起彼伏。一个人独唱，会觉得情境不对，味道不纯。3.绘画之美。为何采摘芣苢？一说，芣苢就是车前草，可食用可入药。古人以为其籽可以治疗妇女不孕不育和难产等病。《本草纲目》载：“车前，又名芣苢、牛遗、车轮菜……其叶可做蔬菜，其子可入药，性甘寒，清热解毒，养肾利尿，久服轻身耐老，食之宜子，可治难产。”可见，在那个生产力水平低下的年代里，无论是生活还是生育，芣苢对于女人的意义都很重大。清人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说：“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绣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15]85试想和暖春日，三五田家妇女相约，平原旷野之上，风和日丽之中，一边唱着“采采芣苢”的古老歌谣，一边欢欢喜喜采摘芣苢的枝叶和种子。她一枝我一枝地摘取、拾取，又一把一把地从茎上捋取。手里采摘的越来越多，先是提着衣襟兜起来，后来又把衣襟别在腰间，继续摘取芣苢往里装。或为一餐饭食，或为求子祈愿，妇女们欢喜地交流着彼此心中美好的祈愿。欢乐的场面偶尔还夹杂着女子们的悄悄话和欢快的笑声。这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劳动场面读来真是齿颊留香，有身临其境之感。全诗仅仅依托“采、有、掇、捋、袺、襭”6个动词的变化，反复呈现劳动的细节过程，将女子忙着采摘芣苢的具体场面清晰地凸显出来，而将其他内容都当作背景虚化了。一系列动词的使用，表现芣苢越采越多，直到满载而归的过程。教材第54页“学习提示”中将之界定为“描写劳动的古诗”，“从中可以读到古人的日常生活与劳作场景，感受他们劳作时的欢乐与情趣。”这种清晰的画面感，真实的故事情境，浓郁饱满的情感，让整首诗看起来就像是一部微电影。诗歌通过对劳动场面生动细致得描摹，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周南地区浓厚的生活气息和女子们忘我的劳动热情。通过镜头或特写或全景式的展现，诗歌从不同的角度让观众清晰地感受到劳动的优美与欢欣，是为绘画之美。这首民歌描写的其实就是一个采摘芣苢的简单劳作场景。质朴自然、不事雕琢的语言风格，与其所描绘的来自底层劳动人民的淳朴原生态的生产、生活气息相符合。若是理解为形容词“茂盛的样子”，语言上稍微的修饰都会给人以雕饰之感，反而淡化了那种未经打磨的质朴美感，陡生遗憾。以上，笔者倾向于将“采采”理解为动词，更符合当时当下的生活生产情境和诗歌语言风格。综上，关于教材注解，笔者认为有关“采采”意义的争论由来已久，且各有依据，统编版教材中将《芣苢》中“采采”一词仅注释为“②[采采]茂盛的样子。”显得不够严谨，有待商榷。不如标注为“采采，一言动词，摘取，采取；一言形容词，茂盛的样子。”将这种争议坦诚地呈现给师生，更能体现教材实事求是、治学严谨的编写态度。不禁反思，作为一线教师，在实施课堂教学过程中，对于教材的每一处细节都需严谨以待，认真打磨。《芣苢》这首诗作为人教社统编版教材高一语文必修上册选录的第一首经典诗歌，也是学生进入高中以来接触的第一首古代经典诗歌，其在教材中的重要地位以及编者的选录意图可见一斑。不能因为篇幅短小、内容简洁就轻视了它，甚至是忽略了它。《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曾指出：语文教育必须同时促进学生思维能力的发展与思维品质的提升；语文教育也是提高审美素养的重要途径，要让学生在语言文字运用的学习中受到美的熏陶，培养自觉的审美意识和高尚的审美情趣，培养审美感知和创造表现的能力。[16]2笔者愚见，教材此处关于“采采”二字注解留下的“空白”，恰好可以作为语文教学的一个契机点。教师可由此设计出更多元的语文学习实践活动，如阅读与鉴赏、表达与交流、梳理与探究等，引导学生更加深入地探究文本背后潜藏的文字、文学、文化内涵。语文学习过程中，还应当引导学生在语言文字运用的过程中，不断培养学生的质疑与思辨能力，培养学生的探究意识和发现问题的敏感性，积极探求解决问题和语言表达的创新路径。也可以籍此引导学生积累语文学习的基本方法，例如教学生学会利用现代化教育信息技术以及身边的各种图书资源，进行文献检索、网络资源搜集查询等，指导学生在语文实践活动中不断积累言语经验，把握语文运用的规律，培养学生良好的语文素养，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有效地提高语文能力，并在学习语言文字运用的过程中促进方法、习惯及情感、态度、价值观的综合发展。面对新课标的指引方向，教师亦当心中铭记以培养学生的核心素养为本的理念，以严谨踏实的态度认真推进语文课程深层次的改革。参考文献：[1]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華书局，2001.[2]毛亨.毛诗注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3]朱熹.诗集传[M].北京：中华书局，2018.[4]郝敬.毛诗原解毛诗序说[M].北京：中華书局，2021.[5]胡承珙.毛诗后笺[M].合肥：黄山书社，1999.[6]陈奂.诗毛氏传疏（壹）[M].南京：凤凰出版社，2018.[7]袁行霈、徐建委、程苏东.诗经国风新注[M].北京：中华书局，2018.[8]吴广平、彭安湘、何桂芬.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