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现代主义与人格心理学

后现代主义与人格心理学

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心理学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出现了。其主要目标是对人类本质的全面理解。为此,在1930年至1950年间,人格心理学家们建立了很多所谓的“大理论”(grandtheories)以试图揭示出人的本质。所有这些理论都有一个共同的假设,即个体的特征行为是由存在于个体内部的真实心理状态和过程所决定的。然而,20世纪50年代后,这种对完整人(wholeperson)的理解的兴趣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对一些单个特质的经验研究,如成就动机、攻击行为和焦虑等。这种对人本质的兴趣的丧失一直持续至今,在一定程度上它不仅使人格研究陷入了困境,带来了一系列问题(如人格是稳定的还是可变的;人格的结构与维度能否统一;人格是一个反应结果还是一个动态过程;人格的量变和质变如何分辨;等等);而且也降低了人格心理学在大众心目中的声望,使得其他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对人格心理学丧失了兴趣。为了完善人格理论,使人格心理学重拾其以前的地位和声望,它就有必要重新扮演其最初的跨学科角色,从而为我们提供一个关于人本质的综合理论。后现代主义是20世纪中期西方发达国家由现代工业社会转入信息社会的过程中出现的一种文化思潮,它以新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并对心理学的各种理论形态的发展产生影响,也为人格心理学的发展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以下重点介绍后现代主义有关人格理论的主要观点,并讨论这些观点的有效性,以期更加深入地了解后现代人格心理学的理论建构,从而推进人格心理学的深入研究。一、人格与“特定”的关系后现代主义包含众多不同的观点,目前还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理论。然而,我们可以从这些不同的观点中发现后现代主义关于实体(reality)、科学、心理和个人的一些共同信念。后现代主义否认有存在于我们主观表征(如描述、叙事、理论和知觉等)之外的一个客观世界,它认为所有的实体都是社会建构的,是由语言所形成的,是由我们讲述的故事所创造的。而且关于一个实体,人们通常可以讲述很多种故事,但没有一个故事被认为是对实体的最终的或基本的描述。由于“事实”是多元的,会因历史、地域、情境、个人经验等因素的不同而不同,因此也就不存在那种隐藏在事物内部的某种固定不变的本质。因而这些故事也就无所谓是否符合事实而有对错之分,它们仅仅是不同的社会建构过程而已。关于人这个实体,现代主义认为诸如思维、需要、动机、情绪、人格和意识等心理现象是真实存在于人体内部的,心理学的任务就是要尽可能正确地表征这些心理现象。然而,后现代主义认为思维、人格等心理现象不是真实存在于人体内的,它没有一个客观存在的“精神实在”作为基础,而只不过是社会建构的产物,并文化地、历史地存在着,随时间、地域的不同而不同。个体要成为一个人,并不在于拥有一个内部的、连续的、统一的自我或人格,而在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自我的意义依人际关系、社会互动的类型不同而不同。鉴于社会关系的变化会导致个体所扮演角色的转变,我们可以说,一个人和多少个重要人物交往,他或她就有多少个自我或人格,这就使个体形成了一个破碎的、不连续的人格。在后现代主义思潮中,社会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个人。人的行为是根据社会过程来解释的,而不是根据个体心理现象(如动机、人格等)。事实上,完全可以排除个体心理现象对行为的解释,因为心理现象就是语言,而语言又是一种社会现象,随着群体和时间的不同而不同,即语词的意义依赖于社会过程,也就是说语言不是个体用来表达其思想、需要和经验的媒介,相反,我们可以把个体看作是文化和语言进行对话的媒介。总之,后现代主义认为心理世界是一种社会建构。人格并不是真实存在于个体内部的实体,而是一种文化的、历史的、价值的存在,是人与“特定”互动对象之间关系的反映,取决于个体在特定情境中所持有的“社会身份”。也就是说,个体存在于社会关系之中,他或她仅仅是其所扮演的角色而已。个体的行为受社会力量的控制,而不能用个体内的心理现象来解释。可以看到,后现代主义的这些观点与人格心理学家关于个体行为决定于内部心理过程的基本假设是矛盾的。二、不同描述的实体之间的矛盾首先,我们检验后现代主义的一个关键性假设:无论是在个体内还是在个体外,都不存在科学所描述和解释的独立实体,因为所有的实体都是一种社会建构。这个假设之所以是后现代主义的关键假设,主要因为它与现代科学所坚持的基础主义(ontology)是相矛盾的。基础主义认为实体是独立于主观的客观实在,科学的任务就是正确描述和解释实体。那么,后现代主义者为什么会认为所有的实体都是社会建构呢?Searle认为,这主要是因为后现代主义者都是概念相对主义者(conceptualrelativist),他们认为可以通过等效的不同方式来描述同一实体,且这些描述都是个体所创造的,受文化和历史因素的影响。然而,我们可以看到,Searle的上述观点其实与现实主义(realism)是完全一致的,即认为实体(至少是某些实体)是不依赖于我们的主观表征而客观存在的。尽管对实体的描述是个体的建构,但这并不意味着实体就是个体的建构。按照Searle的分析,概念相对主义者反对现实主义的原因在于,对世界的不同描述会导致这些描述各执己见而相互矛盾。Searle举了一个例子,在这个例子中有一个包含A、B、C的世界。按照一种定义物体的方式,这个世界包含三个物体;按照另一种定义物体的方式(即把A、B和C之间的不同组合也看作物体),这个世界包含了七个物体。作为现实主义者(realist),我们认为这是从不同的角度对同一客观世界的两种不同的描述。然而,后现代主义者认为,对同一客观世界的描述不能这样自相矛盾,同一个客观世界不能同时既包含三个物体又包含七个物体。因此,上述两种描述不能被认为是对同一客观世界的两种不同表征,而应看作是对两个虚幻的、依赖于心理的(mind-dependent)实体的建构或创造,它们的真实性并不取决于是否符合独立存在于建构之外的实体。然而,上述例子对于现实主义者来说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因为两种描述所说的物体并不是指同一个东西(物体定义不同),因而上述关于世界包含多少物体的两种描述就不是相互矛盾的。“这个世界包含七个物体”(三个基本物体加上四个组合物体)与“这个世界包含三个物体”(三个基本物体)是完全一致的,这就如同说“这个人高170厘米”与“这个人高5.5英尺”是一致的一样。此外,按照Searle的说法,概念相对主义(conceptualrelativism)不仅与现实主义不相一致,而且,如果不是预先假设存在客观实在的话,概念相对主义甚至是没有道理的。试想,如果不预先假设存在一个各种描述都能适用的实体,怎么能说可以用许多不同的方式描述同一实体呢?此外,尽管描述实体的方式是由我们来选择和决定的,但我们的描述与实体的符合程度却不是由我们决定的。因此,正如Searle所说,“事实上并不是我们创造了世界,我们所做的仅仅是对真实世界进行或对或错的描述而已”。后现代主义认为语言不是描述实体而是创造实体的另一原因可能与其对语言的本质假设有关。后现代主义认为,语言不是对世界的描述,语言是人们在社会情境中用来做许多事情的工具。比如,一个人在适当情境下通过发表特定的语词,他或她就可以与爱人结婚、做出承诺、给出警告等等。所有这些情境中,语词都不是用来描述或报告这些行为的,而是执行(perform)这些行为。在说“我答应”这句话时(假设条件允许),我确实是做出了某个承诺,而不是在描述这个承诺。因此,在这些情境中,语言确实是创造了实体。然而问题在于,当后现代主义者认为语言能被用来做很多事情的时候,他们也并不否认语言也能被用来描述或报告实体。例如,承诺总是针对某件事情所做的承诺。当我说“我答应给你买下昨晚我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件红色连衣裙”这句话时,我是做出了一个承诺,而不是在描述这个承诺。然而,在我做出这个承诺的时候,我也提到了客观现实中的某种物体(连衣裙)和属性(红色),很明显,这些物体和属性不是我用语言创造出来的,而仅仅是对已经存在的实体进行描述而已。因此,后现代主义在认为能以不同的方式来描述实体的时候,他们似乎不仅预先假设存在有不依赖于主观的客观实体,而且也暗示了语言亦能被用来描述这些实体。这样,后现代主义关于所有实体都是由语言所创造出的社会建构的观点就是不正确的,甚至是荒谬的。我们可以用语言来做出承诺,但却不能用语言来烧烤食物或建筑桥梁。当然,主张不是所有的实体都是社会建构,也并不是说没有实体是社会建构的。例如,社会实体(游戏、制度和货币等)就是人类所创造的,是用语言来形成的(用语言来表述规则)。然而,需要注意的是,社会实体起初并不是由科学(science)所构建的,社会及其组织机构、传统、礼仪和习俗是由社会系统中人类成员的行为与他们对社会系统的本质意义的理解所形成的。也就是说,社会实体先于科学而存在,科学的任务就是正确描述这种独立存在的实体。问题的关键在于,个体心理现象(包括人格)真的是存在于个体内部并决定个体行为吗?亦或个体心理现象只是社会建构?个体只是与他人的交往或对话(discourse),完全是受文化习俗的制约而没有内部自我?后现代主义认为,个体心理是社会建构,是由语言所创造的(不是描述)。当人们说“我看到…,”“我听到…,”“我感到…,”等话时,他们并不是在描述内部的心理状态,而是在构建心理现象,语言就是他们所看到的、听到的和感觉到的内容。产生某种心理就是在适当条件下说出特定的话,同时也就是社会习俗(不是个体心理特点)决定了人们所说的话语。不难看出,后现代主义的这种观点有其合理的地方。我们知道,心理现象有其内容或意义,而人们用以形成命题内容的主要工具就是语言。从这个意义上说,心理就是由语言所构建的。然而,事实还有另外一面,语言并不是人们用来形成意义的唯一工具,人们也可以用形象的图片来表达思想。另外,婴儿和某些高级动物也有心理,但是婴儿和动物还没有语言可用,因而他们的心理就不可能是由语言所构成的。同时,心理现象不仅包含命题内容,而且包含不是由语言所创造的感觉经验。“我相信…”这句话也许是形成了某种信念,但是感觉到背上阳光的温暖却不是通过说“我感觉热”这句话所能形成的。温暖感觉是由阳光作用于皮肤上的感受器所致,它是一种感觉经验而不是一种行为。我们可以要求一个人说话或保持沉默,但却不能要求他开始或停止感受温暖。因此,后现代主义在认为所有心理现象是由语言所创造(不仅仅是描述)的时候,它其实没有划清由语言所创造的心理的范围,因为有一部分心理(如感觉经验)就不是由语言所构建的。然而,由语言所创造的那部分心理现象也和感觉经验一样是客观存在的实体吗?我们知道,语言本身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社会现象,如果说有一部分心理是语言性质的(linguistic),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这部分心理也是客观存在的实体。因此,尽管一些(不是所有)心理在本质上是语言性质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心理科学所要研究的真实心理现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的本质(人格)是客观存在的,人格心理学获取对人格的完整理解的目标也是一定能够达到的。三、与当前人格心理学概念不一致后现代主义特别重视文化和语言的作用,认为心理现象是文化的、语言的建构物;一些心理现象在本质上是语言性质的,而这与人格是客观存在的假设是完全一致的。事实上,近来的一些人格理论也受到了后现代主义的启发。例如“情境化的自我”概念的提出,就是在两种取向基础上,即现代主义把自我当作一个实体,自我概念反映了作为实体的自我的属性和性质;后现代主义把自我看作是社会建构的产物,自我是易变的、情境性的主张,将二者巧妙地结合和超越。不容置疑的是,后现代主义人格理论的出现促进了人格心理学的进步。它的全新的观点、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不仅可以让我们认识并超越现代人格心理学的局限;而且还可以扩大和完善人格心理学的研究视野和研究内容,给人格心理学的发展带来了一股活力。但是后现代主义人格理论也有其明显的不足,即它与当前主流的人格心理学概念不一致。如它将心理现象简化为语言现象,认为人格仅仅是人在社会生活的人际互动中的话语建构物,语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