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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人物语言与魏晋风流

《世说新语》是南宋临安王刘义庆编纂的一部完整的魏晋社会生活图像。其杰出的叙事,记言手法,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论为“记言则玄远冷隽,论行则高简瑰奇。”堪称绝评。《世说》中的人物语言不仅包含着极为丰富的内容,还体现了高超的艺术智慧。苏珊·朗格说过,“一切艺术都是创造出来的表现人类情感的知觉形式”(《艺术问题》)。《世说》便是魏晋士人“情感的知觉形”,其人物语言更是彰显了魏晋风流———“颖悟、明达、自然、真率,”(1)如《任诞》四十七,王子猷雪夜乘船访友,快到时却返回,其原因便是“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2)多么自然。《言语》四载,元融的两个幼子趁元融睡着后偷酒喝,大儿问小儿,“何以不拜?”小儿答曰:“偷,那得行礼!”多么早熟老道的识略!甚至不负责任的行为,竟也带真率,为时人所赏。《任诞》三十一载,洪乔为都下人捎书信,他答应后,至石头(在今南京)却将所捎信件投于江中,还说“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做致书邮。”只有越名教,任自然,发乎情,放旷远的魏晋时代;也只有在高压与抗争,奔突与隐逸共存的魏晋才有如此风致。高压血腥的政治现实,党祸沓至,祝福无定,疾疫天侵,老庄影响。言为心志,时代的投影,促使魏晋人投身药酒,淡玄高论,在积极进取与悲世伤怀中流露出自己的心声———时代的心声———魏晋风流。《世说》如一面明镜,映射出魏晋士人的外在气质、风度、容止、行为及内在美学理想精神境界,“读其语言,晋人面目气韵恍忽生动”(胡应琳《少室山房笔丛·九流绪论下》)。笔者归纳出七个方面,分别为:1、玄远冷隽2、柔中带刚,颖悟灵智3、张扬个性,自我至上4、家国至上,尊亲敬友5、及时行乐,心乐至上6、人通自然,特重神美7、悲天悯人,情为上。一、与现实抗争的痛苦中去把握“汉末以标格语言相沿,惟吐属则流于玄虚,举止则故为疏放,与汉之俊伟坚卓为重者,甚不侔矣。”(3)面对周遭浓烈黑暗,真心骨的士人只能以“非理性”对抗现实的“理性”。既有嵇康的愤世嫉俗,傲骨冲天,也有陶潜的冲淡平和,委远大化;既有王蓝田吃鸡子时性的急暴戾,也有谢安运筹帷幄的从容与舒雅。祢衡,孔融、嵇康、三陆、刘琨、郭璞等人的遇害真实地揭露了礼教的虚伪。宗白华先生称魏晋是中国历史上“最苦痛的时代,也是美的成就极高的一个时代。”(4)于是老庄走来,魏晋人服药饮酒,穿宽衣着木屐,在与现实抗争的苦痛中追寻身心的羽化。“处昏上乱相之间”(《庄子·山木》)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子·天下》)。《言语》篇载,阮籍“口不臧否人物。”《棲逸》“嵇康游于汲郡山中,遇道士孙登,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玄远之言隐含人生命迹,后来骨直的嵇康遭吕安事,被司马氏托以不孝之名杀之。其实嵇康的遇害早有祸根。《简傲》三载,一次嵇康与向秀锻铁于大树下,钟会来访,嵇康“扬槌不顾,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临去,二人有一番对话,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问答玄妙,嵇康的问话与他的行为一样,坦率直露,毫不隐违地表白他对礼法之士的蔑视,而钟会的回答既有欲盖弥彰的尴尬,又深藏“走着瞧”的恼恨与杀机。后钟会果然在司马氏前大进谗言,置嵇康于死地。《赏誉》四十三载,“刘琨称祖车骑(逖)为朗诣,曰:‘少为王敦所叹。’”祖逖闻鸡起舞之壮举已为后人广知,刘琨不直接评价祖逖,而通过袅雄王敦所“叹”,一字概之,曲折中寓显明。《文学》十八载,“阮宣子有令闻,太尉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椽’”阮脩就因为用语意含蓄而其实是颇为含糊的简短的三个字,回答了一个难以答复的问题,以玄对玄,而被太尉辟为属官。魏晋人在品评人物时,用语同样清玄精达,如《赏誉》三十七载,王公(导)评价太尉(王衍)“严严清同寺,壁立千仞。”王衍的清貌傲性飘然而出。《识答》二载,乔玄评曹操“君实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言辞简约,具有历史的深邃力。诸如此类,魏晋士人知识分子以心观物,以清淡体悟现实,妙对人生。二、“神骏”所谈魏晋人标举自我的特征之一便是自尊不卑,张弛从容,语言则刚柔相济,富有灵智。《言语》二载,“孔文举年十岁,随父到洛阳。李元礼有盛名,为司隶校尉,诣门者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且不说年仅十岁的孔融应对元礼的博闻广识,珠联璧和的情理。单就答对陈韪,陈韪的话语则戏说、轻视甚至无礼而孔融则不卑不亢,礼尚往来,从容应对。既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又教训了陈韪的无礼,给对方一个无形的耳光!又如《方正》一载,陈太丘(寔)与朋友期行,期日中,日中已过而友未到,陈太丘先行,而朋友后至。时七岁的元方戏于门外,此间有一精彩的对话,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至,已去。”友人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对话生动传神,尤其是元方的答语毫无畏惧之情。不仅驳斥对方的指责,而且严正地指出恰恰是对方既失信又无礼,有理有节,又富有机智。对惭愧而下车的父亲友人,元方“入门不顾”!《言语》十七载,口吃的邓艾应对晋文帝的戏言“卿云艾艾,定是几艾。”邓艾答云:“凤兮凤兮,故是一凤。”不仅照顾到晋文帝的颜面,而且挽回了自己的尊严,又澄清了事实。《言语》六十三载,“支道林常养数匹马。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作为和尚的支遁以“神骏”而答,不仅避人责难,又固守了阵地,而且融贯了魏晋人任自然、重神彩、率真情的风度范型。人的觉醒趋于自觉,随之而舞的便是始于先秦时代的文的自觉的生花出的异彩纷呈。三、宁做我:个性独立的人魏晋人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排他、孤傲、至或狂妄极端,从而为自己求得一方心灵乐土,纵情姿意,挥洒人生。这其实也是对人生苦难的一种消解。《方正》六十四载,孝武帝问王爽:“卿何如卿兄。”王答曰:“风流秀出臣不如恭,忠孝亦何可以假人。”王爽一分为二,自己相貌不如兄,却在忠孝礼仪上不让于兄,不甘屈于其后。《品藻》三十五载,“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競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曰:‘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桓玄久怀篡逆之心,专权高势,殷侯以“宁做我”不仅有力地抨击了桓玄目中无人越礼妄名,也冲破儒学藩蓠,将个性的发展、人格的独立提到了首位,同汉标榜名教,抹杀个性相反,无疑具有自我意识觉醒的意义。“白骨蔽平原,千里无鸡鸣”(曹操《蒿里行》)。灾祸频仍,生命短促,有限的生命面对无限的时空,魏晋人珍爱生命,发现了自我,发现了心灵之光,以“宁做我”面对现实的明枪暗箭。当然,过犹不及,自我的过分膨胀,便走向自私偏激。《任诞》三十一载,“殷洪乔作豫章郡,临去,都下人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替人捎信,又有何难!殷洪乔答应却不诚愿,他解决这一矛盾的方法便是将所捎书信全部投入水中,这种今天我们看来不负责任的荒唐行为,在当时却被看作名士风度。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至上”。四、第四,厚植真而亲的家庭关系颠沛流离的魏晋人总是在出走,背井离乡,穿城过江,总有一种浓郁的“家国情结”。心系故土,尊亲敬友。《言语》三十一载,过江诸人新亭对泣,王导发出“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的壮语,号召人们从忧伤中振作起来,以国事为己任。《言语》五十五,桓温北征经金城“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悲壮与激愤。在社会层面上,魏晋主流价值观虽然与儒家观念相悖,但“家国为上”的观念却是相合的,因为它代表了人类共同的情感,千百年来一直激励着处于亡国灭种关头的人们,具有积极的意义。以术士面目示人的郭璞犹能直面谋反的王敦,凛凛大义,从容就义。在是非得失面前,在国家利益面前,魏晋人眼前是雪亮的。与之相随,魏晋人对家族、亲人、朋友,甚至陌路人都敬而亲,真而纯,包蕴着凛然护之的神威。《方正》十八载,“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士龙(云)失色,既出户,曰:‘何至如此,彼客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陆氏是江左大族,陆机、陆云兄弟俩对父祖声名的维护与标举是家族利益的至上。《品藻》八十六载,桓玄问王桢之“我何如卿第七叔?”王曰:“亡叔是一时之标,公是千载之英。”既抬高桓玄,又不致埋没亡叔之名。《纰漏》二载“元皇初见贺司空(贺循)言及吴时事,问:‘孙皓烧锯截一贺头,是谁?’”司空未得言,元皇自忆曰:‘是贺劭’。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无道,创巨痛深,无以仰答明诏。’”元皇失问犯讳,更给贺循心头扎针,而流涕“无以应明诏”。《任诞》载桓玄与王忱饮酒,王忱令“温酒来”,玄因之流涕呜咽,因为犯了其父桓温的名讳,同样是尊亲,是对家族、祖先亲人声名利益的自觉维护与眷恋追怀。“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信乎?”(《论语·学而》)《德行》三十一载,庾亮有一匹害人的卢马,有人劝其卖掉,庾亮说:“卖之必有者,即当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宁自己受祸吃亏,也不得利害人,有君子之风。《德行》三十二:“阮光禄(裕)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诚执助人,乐善好施,却因无助于人而焚车,这是对朋友的礼遇、真诚和道义责任。家国情结与尊亲敬友也是魏晋风流的载体。五、酒与人之心逸魏晋特殊的朝代背景使人们对生命有着更为真切和痛苦的体验。士人多抱厌世主义,转崇佛孝,以求超脱;服药修仙以期长生;饮酒放浪欲永游醉乡(参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人生在世,尚有贵贱贤愚之分,死后便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陶渊明《自拟挽歌辞》)。何不及时行乐?使心灵得以最大限度的舒放,享乐主义由之而生。《古诗十九首》就有“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驱车上东门》)。魏晋人趋而承之。《任诞》篇刘伶病酒,连命都不顾,山涛更是八斗不醉。《任诞》七十四载,张季鹰(翰)曾对人言:“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要酒不要名。甚至有连命都不要的,毕茂世(卓)亦云:“一手持蟹螯,一手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此生。”简直是酒的人生观。阮籍心中更是有太多的抱负,太多的压抑和悲愤,需以酒浇之。王恭曾问王大(忱):“阮籍何如司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任诞》四十六载王子猷(徽之)喜种竹“何可一日无此君”,情致高雅。四十七载,他冬夜乘船访戴安道,造门不前而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种飘逸的怪诞行为与《简傲》四载的嵇康千里命驾访吕安一样,都以达到心逸为目的。还有服药,在魏晋时也被看作是一种名士风度,仿效者众多,其对人的心理造成很大的影响———通脱。《言语》十四载,何平叔(宴)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赏神明开朗。”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指出,何宴是服药的祖师爷,服药对魏晋文学产生了很大影响。魏晋士人浸润着药与酒,扪虱而谈,口吐莲花,心乐至上,构成了魏晋风流的基础。当然,诸如《汰侈》载,石崇杀婢女劝酒行乐,殊为残暴,不入魏晋风流,当批判之。六、继承生命本质,树立并形成世界的生命观。《世魏晋士人清谈的内容之一便是品评人物,往往通过自然景物如:千丈松、春月柳、桂树、紫石、玉山等,自然现象如:日、月、云、电、露、风景及动物如:虎、狗、鹤、燕、雀等,甚至还有龙、凤等自然界或理想中一切美好的物色,都被魏晋人借来品题人物,描摹人格和神貌修养。虽寥寥数语,人物形象便栩栩如生,神韵呼之欲出。这种将自然和人沟连的观念,包含有对生命本质精神追寻的意味,是魏晋士人对士人的品评、欣赏和羡慕,是对庄子齐万物生命观的继承。《容止》三十九载,有人叹王恭形貌者“濯濯如春月柳。”以春天月下的新柳来比喻王恭年轻俊朗。时人以“飘若游云,矫若惊龙”喻王右军飘逸俊健之风度。以“萧萧”、“肃肃”、“岩岩”写叔夜风姿。裴楷是“双眸闪闪如岩下电,精神挺动。”杜弘治“眼如点漆”,桓温则“眉如紫石梭”。《赏誉》篇: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劲骨萧然。公孙度目邴原“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心志高远超迈。《品藻》四以龙、虎、狗比喻诸葛亮、诸葛瑾、诸葛诞之兄弟,才之优劣高下,历历分明,其可谓“魏晋是美的成就极高的时代,因而也是爱美成风的时代。”(5)《世说》其它篇章也有对人格美的描写,如《排调》二十一,康僧渊目深而鼻高,僧渊自谓“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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