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耻感的人性与德性

论耻感的人性与德性

追求个人利益和幸福的时代也是一个羞怯和疏远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人们为了利益和享乐也不太顾及羞耻是什么了。当我们提醒人们要知羞耻的时候,思想有必要对什么是羞耻做必要的追问。从羞耻的本性追问中,可以获得一条通过知羞耻而达到真理的思想道路,它敞开了羞耻的意义。一、图1:网格化的自我价值与耻感在日常语义中,人们常把羞与耻等同于羞耻。其实羞与耻有所不同,羞感、耻感和羞耻感也有细微的差异。人是有羞耻的,而动物没有羞耻,可以说羞耻是人之为人的特性。当说某个人不知羞耻时,实际上是对这个人作价值和道德判断,是这个人的所为损害了某种公认的价值准则,越过了某种道德的底线。从客观上说,这个判断是指出其行为无视价值准则,越过了评判者心中的道德界限。但如果行为仅仅是越过价值和道德的底线,却没有越过法律的底线,说其不知羞耻也只有道义上的谴责,而本人是否因行为不当有羞耻感,则在于这个人对自己行为界限的把握和意识,在于这个人是否具有相应的观念,是否依据其观念做出判断。羞耻和羞与耻一样,都是人的一种情感表达,它是人身体、心理和精神的一系列反映与变化。羞耻的情感是羞耻者自身清晰意识到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心理和精神都有一种特殊的情感经验。如果说羞是一种较弱的情感,那么耻则是一种较为强烈的情感,而羞耻感则是介于两者之间。如说羞是羞涩、羞赧、害羞,这种羞的感觉就不会有耻辱感强烈。羞耻感并不一定就是耻辱感,耻是自己行为导致的,辱则是他人行为导致的。耻是自己的行为越过了价值与道德的底线,而辱则是他人无故地伤害了自己的尊严,甚至践踏了自己的人格。耻是自己的过错,辱是他人的过错,而羞则并不必然有过错发生。羞是羞者对自我的强烈意识1,意识到自我价值的受损和对当下极端的不适应。羞者无恶意无恶性,而只意识到自我在当下的不当、不宜、不协调、不和谐。羞耻感,特别是耻感则是耻者对自身极端的否定,否定其身体的、心理的和精神的自我价值。羞耻是人意识到自己越过了自己的边界而表现出来的意识。这种边界是可游移的,边界最终是由语言所规定的。羞耻是一种意向性情绪。舍勒说“羞耻是价值高位与价值低位之间的紧张”。价值高位可以理解为自我期待的价值,价值低位可以理解为实际获得的价值,两者之差虽然不是计算的结果,却是意识到的结果。它是一种价值意向,这种价值差导致羞耻感。耻感不是一般的否定,它包含了自我的无知、无能和不善,是对自身真善美的否定,否则耻感就是一般的自我批评式的批评感和自我认识式的认知感。耻感充满了自责,愧疚,甚至罪恶感。没有对自我的彻底否定,就不会有真正的自责,就不会有真正的耻感。耻之为耻,是在自我真善美被否定同时激起了的自我价值和自我肯定。耻可能伴随着恶,耻者也在耻感产生的时候,看到了自我的恶。2知耻者勇也,强也!“知”是自我价值和自我能力的再现,“知”不是人单纯的智力因素,而是理性能力和情感能力的综合,凭此“知”的能力肯定了自身之可耻,亦即肯定了自身的恶。肯定自我之恶,不是否定此恶,而是自我中善的力量尚存,是自身善的作用。只有真正肯定自身的恶,看到自我在本性上是恶的,才可能有真正的耻感、彻底的知耻。在区分了羞和耻后,可以认为羞耻是两者的结合。但通常说羞耻时重在耻,是因耻而羞,由耻而羞,不是因羞而耻。有羞而不耻,无耻而不羞。羞不一定耻,但耻一定羞。羞耻感也和羞与耻一样有心理的、身体的和精神的三层维度。作为心理的维度,羞感、耻感和羞耻感都是心理意识的产物,意识到了这种特殊的心理状态和心理反应。羞感、耻感和羞耻感发生时,身体各部分会有相应的一些变化,或脸红,或眨眼,或手动反复不停,都是有意无意显示身体与心理的紧张、掩饰其羞耻感的表现。羞感、耻感和羞耻感能净化和纯洁人的心灵,使人有心灵的变化与精神的提升。无论是羞还是耻都有掩盖自身的特性。羞在根本上具有遮蔽的意思,要隐藏自己,想使自己躲起来。而隐藏自己只是在心理上的意愿。当羞耻发生,羞耻者总是在面对他者时试图掩盖自己,它包含了自我责备、自我否定、自我反省。人不愿将自己私人的隐秘公开,特别是不愿将自己的身体公开展示。来自身体的羞耻表明,穿衣不只是御寒,还在于对身体的掩盖。掩盖自己的身体是因为身体是私人的,是人作为个体的权利,这只是现代的观念。在中国传统社会中,个体的权利是不明确的。个体即使有权支配自己的身体,也不能任意地将自己的身体显露出来。过去儒家对女性有笑不露齿这样极端的要求,从中庸的角度讲是不要过度地笑,或含蓄地强调女性不能放任自己的性情,提倡稳重端庄的美。观念的变化扩大或缩小羞耻的范围与程度。这种传统审美如今不再是中国女性追求的标准了,露齿与否、露多露少不会觉得有何不妥,何况谁又能做到呢?如果说不露齿的要求太过分,那么不袒胸不露背则是许多女性自觉遵守的准则。进入现代社会以来,女性们在身体的开放程度上也不断挑战和突破传统的底线。女性的旗袍曾经以它极有限地显露大腿成为东方古典美的典范,它是遮蔽与显现的完美结合,是诱惑也是克制。然而只剩胸罩式上衣和三角裤的比基尼泳装则带有赤裸裸的挑逗性,它最初所具有的震撼力也可看成是一场观念的核爆。虽然泳装只是一种特殊服装,但比基尼毕竟使基督教文化下的道德规范彻底失去约束力。穿衣与脱衣不再仅仅依据自然的气温要求,也不再受羞耻的限制,它成为张扬个性开创风气的实验场。尽管如此,它仍然没有改变遮蔽和掩盖作为羞耻的本性。二、思考一:认为自己是一个人所具有的一个整体如果说羞感、耻感和羞耻感是有差异的,那么它们的本性可以认为是无差异的。所谓本性就是对何以会如此的回答。羞耻感是通过遮蔽和掩盖来实现自我保护与保持,羞耻感是对自我异化的认识,是自我整体的升华,是自我的完整性与残缺性的相互矛盾和冲突。马克斯·舍勒认为,“羞感正是人的整个的性的‘天然的灵魂罩衣’”,羞感是“身体的遮蔽物”,“衣服只是羞感的结晶和它在人造躯体上的象征化”。(P191)“灵魂罩衣”、“身体的遮蔽物”和“躯体上的象征化”这些说法,都表明了羞感对于人的身体、心理和心灵的保护,这一保护是通过对它们的掩盖来实现的。掩盖是挡住来自外界的侵入和伤害,是避免自身的缺点展现在他人的目光下,避免自身被外在力量所改变。羞感是自我保护与保持,是一种本能的防御,也是一种文化的生成。舍勒又说:“真正的羞耻感并不是原发的表现在一个对某种现有想法的羞耻反映中,而是首先表现在,不太害羞的人没有想到较为害羞的人所想到的那些东西。”(P244)这一说法所强调的是“较为害羞的人”比“不太害羞的人”容易想到那些害羞的事情。有些谦虚或胆小的人遇赞扬会脸红,遇到初次的经验、拘谨、身体部分的裸露、性敏感、感到极端的注意、有失尊严等,都易使人有羞感或羞耻感,特别是女人比男人更易害羞。害羞与对害羞之物的想象相关,而想象又与每个人的想象能力相关。想象是意识的构造,意识构造出构造物,即意识的内容也是羞感和羞耻感的内容。舍勒认为羞耻不是对“现有想法”的直接反映,而是想到了不羞耻的人所没有想到的东西。但问题是这个“东西”为什么会让他羞耻?那是因为羞耻者构造了羞耻的内容,这个内容是他在羞耻前先感受到的,是对某物具有的在先的感受。某物总是一形象的意向性的对象,它的价值指向未来。因此,羞耻者能在先感受和接受它并构造它,使其成为羞耻的根据。如此的思路是一条胡塞尔意识现象学的思路。社会学家的齐美尔则从羞耻感的表现中看出羞耻感的共同特征是“十分强烈地强调自我感觉,这种强调是与压制自我感觉携手并行的。由于人们害羞,因此人们在其他人的注意下感到自己的自我突出提高,而且同时,这种突出提高是与违反某一种准则(客观事实的、社会道德的、惯例的、人员的准则)相结合的”(P158)。从这一解释出发,可以认为羞耻是对自我异化的意识。所谓“异化”,不是马克思意义上的劳动异化,在齐美尔的意义上是指对“准则”的违反并意识到其违反后的自我被突出。德文中异化的本义是陌生化和疏远化,“对自我异化的意识”就是自己感到了自己的陌生,自己意识到了与自己的疏远,相当于自我分化出了另一个“自我”,但这另一个“自我”不是与“自我”对立的“非我”,而是一个差异化的“自我”,正是对此差异的意识才有羞感、耻感和羞耻感。一个差异化的自我也是一个整体性的自我,差异是整体的特性,自我是有差异的自我,这个差异也是一个整体的完整性与残缺性的差异。从自我的残缺性上升到整体性,这是自我的升华。羞感就是自我升华的一种。爱情必有羞感发生,即使是最不害羞的妓女,在爱情中仍能产生羞感。妓女在卖身时没有羞耻感,那是因为卖身只是身体部分的暂时付出,只是付出自我的一部分,不是她整个自我的完全付出,在卖身时她的整个自我没有与贬低的自我相对照。然而在爱情面前,当她倾心于某一个男人时,她的整个自我与她所爱的人须建立起亲密的心灵上的关系,她就会因爱充满羞耻感。这种羞耻感可以在对过去自己的卖身行为对照、反省中产生,也可以与卖身行为不相关而产生。妓女在爱情中的羞耻感乃是因为爱的本性唤起她的自我的升华。自我的升华不是自我欲望的膨胀,而是作为一个整体的自我意识到自身的完整性不再是一个残缺的自我,而是一个完整的自我。与一般人在爱情中的羞耻感一样,爱情中的羞耻感主要偏重于羞感而不是耻感,因为爱情自身没有罪恶。这种自我的完整性为什么会导致人的羞耻感呢?因为人在根本上是不完整的,是残缺的。人所意识到的自我整体性和完整性是在心理层面上,在理性的层面上人又意识到自身的不完整性。在心理意识上,人意识到自身身体是一个整体,不仅如此,还意识到自身作为一个个体的独立性。一个心理上的自我的完整性乃是因为人的各种心理感觉和心理意识总是通过自我才能感觉到的,因此,这个自我就必须有整体感。其次,心理的意识总伴随着自我的意识物而出现,自我的意识总是有意识内容的,如我心烦,我意乱,我躁动,我不安,诸如此类的感觉对自我来说都不是空洞的,而是实在性的。这种实在是对自我整体的特性和状态的描述。它所对应的意识物不是有形有象的,而是一个个体存在切身感受到的,它是心理的意识物,但又不仅仅是心理的意识物和意识内容,也是个体作为一个整体存在的状态。心烦意乱、躁动不安与愧疚羞耻一样,它既是心理意识现象,也是人的存在现象。人的存在现象之所以成为意识现象,不仅是因为意识意识到了其存在,而且还意识到了存在者的整体,亦即自身作为一个个体的整体存在。然而羞耻的出现,作为对整体之完整性的意识,乃是意识到了整体完整性之残缺。在心理上意识到整体是完整的整体,但在事实上,理性又意识到了这个自身整体的残缺。理性所意识到的残缺不是存在作为整体的残缺,而是整体作为精神的、思想的、道德的和人格的残缺。正是完整性与残缺性的相互矛盾和冲突才导致了羞耻,导致了个体自身的心烦意乱、躁动不安。羞耻乃是整体自我的升华,这个升华正是自我作为心理整体的完整性与作为理性整体的残缺性的相互冲突和斗争。在此冲突与斗争中,理性的功能被不断地唤醒,理性必须对自我作出判断,不仅是对行为的合理性、合法性作出判断,也要对自己的心理意识、思想活动作出判断,判断其是否合理和合法,判断其是否符合价值,是否符合某种原则和尺度。当判断其不符合原则和观念与尺度时,理性就会意识到自身的不完整性,就会意识到自身的残缺。面对其不完整和残缺,理性就要发挥其纠错功能,就要行使自身建立原则的能力。一方面阻止不当的行为发生,另一方面又要终止不符合原则的自我意识的再生。它是有意地克制与有益地培养的同时发生。克制其不当,培养其适当。在不当与适当的矛盾与平衡中,有种种的冲突与斗争,在此冲突与斗争中,人不仅有对自我整体的升华,也有对于真理的亲近。自我的升华是个体精神的发生,是精神走向真理、达到真理的过程。真理不仅仅是认识的正确,不仅仅是认识与对象的一致,也是对于自身遮蔽的去蔽。遮蔽是任何事物的本性,事物总是要掩盖自身。去蔽是揭示事物的本性,是将事物所遮盖之物去掉,使它的本来面貌显现出来。因此,真理就是去蔽,就是显现。真理就是没有遮盖。意识到自我的遮蔽被去掉,如同将自己显露在他人面前。羞耻的出现是不愿和害怕自己的残缺在他人面前显露,但自己又恰恰意识到了这残缺已经显露,这显露是残缺自身遮蔽的消失。羞耻之为羞耻,乃是强化了自我的意识,意识到了自我作为整体显现在他人面前,但在根本上乃是显现在自己的意识面前,因为即使自我作为整体显现在他人面前,也是自己意识到自我显现在他人面前。因此,羞耻乃是自我意识的显现。它是自我遮蔽,也是自我对此遮蔽的去蔽。此去蔽不是他人的作为,而是自我的作为。三、不知耻感的存从羞耻的本性的追问中,我们获得了一条通过羞耻而达到真理的思想道路。古希腊的巴门尼德指出过人生的三条道路,一条是存在之路,亦即真理之路,另一条是虚无之路,亦即毁灭之路。还有一条是处于其间的人之路,这是一条意见之路。人只有克服自己的意见达到洞见,获得真理,只有走在存在的亦即真理的道路上才是一条光明的道路,希望的道路。羞耻的本性为我们敞开了一条走向真理的道路,这道路就是知羞耻。人都知道求荣耀,但也要知羞耻。事实是,荣耀总牢记,羞耻总遗忘。人们的羞耻感不是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强烈,而是越来越淡化,越来越丧失。我们的心灵没有从羞耻中获得成长的营养。那么,究竟不知羞耻是如何发生的呢?不知羞耻就是不知自己的残缺。残缺是自我整体性的盲目,是对自我异化的盲目,是自以为自我整体的完整,是无力升华的自我。羞耻感正是人的残缺的遮盖物,是人掩饰其残缺的本能反应。当人失去或减弱了这一本能时,也就不知其耻了。在此情况下,人不知什么是自我整体的残缺,也就没有主动或被动掩盖和遮蔽其残缺的意识了。如果说事物有遮蔽自身的本性,那人则更有此本性。遮羞与蔽耻本来是人的本能,然而为利益、荣誉和其它欲望的追求,人的这一本能反应就有可能减弱。商业社会有大众媒体的广告,它是针对遮蔽的去蔽。广告恰恰是通过广而告之来获得知名度,知名度就是利益,无论是商品还是商人都用广告来推销自己。网上用“下半身写作”,通过展示个人隐秘来一夜成名,越是方式奇特、形式怪异、内容离奇就越有点击率,只要有点击率就不在乎羞耻了。羞耻的产生需要对自己的行为和心理进行评价。评价总要依据一定的价值原则和价值观念。因此,不知羞耻往往会在价值观念的残缺之下发生。残缺不仅是缺少,也是缺失。缺少是不够,缺失是虚无。价值的缺少如果仅仅是不知道,可以通过宣传和讲解使其树立,但价值的虚无则在根本上认为一切皆无价值,一切价值皆为虚构。它不会有耻感的产生。羞感是人性的本能反应,耻感是人性的观念反映。动物没有羞感3,也无耻感。人的羞感不是教育的结果,耻感则可以通过后天的培养。人的耻感是人的观念作用的结果,是人的理性确立的价值尺度衡量的结果。耻是荣誉的受损,是荣誉的丧失,是尊严的剥夺,是人格的降低。羞感与道德无关,耻感则是人的道德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耻感是对自身自我整体之残缺的发现、遗憾和弥补。羞感是对自身自我整体之突出和显现的不适应。羞感还没有发现自我整体之残缺,耻感则发现了这残缺,并发现了这残缺是自己所为。追求自我整体的完整是人的本性,因为这是每个人都希望自身获得他人的认可,都不愿意自我整体残缺,残缺是不完美的,是与人的天性相悖的。人们在道德领域的难堪并不一定具有羞耻感4,相反,在众人面前因衣服的破旧和污迹而难堪,会让人感到羞耻。道德的价值观不一定导致羞耻感,对价值观的反省才有可能使人有羞耻。有些事面对熟悉的人不羞耻,面对不熟悉的人则羞耻;有的事则相反,在熟悉的人面前感到羞耻,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反而不羞耻。比如掏鼻孔不是文明的行为,在家人和熟人面前不控制不会感到羞耻;在陌生人面前就会克制,一旦被人发现就会有羞耻感。在他人面前克制自己的行为可以认为是名誉感和羞耻感的作用,羞耻感维护自己的尊严。行为一旦成为习惯,就没有羞耻感了。习惯是羞耻的敌人。人的习惯、社会的习俗都是对于个人羞耻感的剥夺。当人总是习以为常地重复某种行为时,他不会感到其行为的不当。一个刚开始抽烟的人,首先是悄悄地、不敢当着外人抽,一旦被外人看见,会有不自然和难堪的羞耻感。之所以如此,是与他过去在人心目中的自我形象相联系的。他害怕自我形象在他人心目中的损害,试图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