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儒家人际关系学说的新探

先秦儒家人际关系学说的新探

友谊是先秦儒家和中国古代学者讨论的一个重要思想课题。先秦儒家的人际关系学说当然不可避免地深深打上了封建主义伦理道德的烙印,而且其流毒深远,以至于直到今天,我们现实社会人与人关系中还存在着诸如宗法观念、等级观念、任人唯亲一类封建主义思想毒素,成为我们今天走向现代化文明社会的严重精神障碍,需要我们不断地去加以肃清。但是也应该看到,在先秦儒家的人际关系学说中,的确还包含着一些精华部分,作为人类精神文明发展长河中的优秀成果,并未因历史的推移而全然丧失其价值。今天我们如果能够以科学的观点、现代的意识重新对之进行深入的发掘,并加以改造利用,是能够使之在现代焕发出崭新的光彩。本文正是试图以这样一种态度来对先秦儒家人际关系学说中的几个问题作如下探讨的。一、宗法血亲关系是“一切人际关系的总”,但同时也是“个人的人儒家认为人是一种“群”的存在。人之所以为人,在于人能“群”。孔子最早提出“群”的概念,他说君子“群而不党”,又说诗“可以群”。荀子对“群”作了更为具体的论述。人为什么不同于牛马动物?荀子回答:“人能群,彼不能群也。”“故人生不能无群。”(《苟子·王制》)“群”即合群,也即人与人之间互相联系、互相合作、和睦相处,从而组成一个共同的社会。儒家所说的人的“群”,并不同于动物的自然群居。荀子说:“人何以能群?曰:分。”“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荀子·王制》)这里所说的“分”便是人群之中不同于动物群自然联系的一种社会性联系的反映。人的本质便体现于人群中实际存在着的社会联系之中。儒家以“仁”作为其伦理学的核心范畴。《中庸》曰:“仁者人也。”“仁”就是人。在儒家思想中,“仁”实际上就是对人的本质所下的定义。而“仁”字的含义,按照《说文》的解释为“从人,从二”,意即人与人之间的社会联系。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而“社会关系的含义是指许多个人的合作。”马克思所说的“一切社会关系”中,物质生产和交换关系是第一位的。而儒家的失误却在于他们将宗法血亲关系视为“群”的关系中最根本的关系。虽然儒家也承认人群中存在着“通工易事,以羡补不足”(《孟子·滕文公下》)的物质生产分工合作的联系,但儒家未能将这种联系看作反映人的本质的社会关系。从根本上来说,儒家之所以把宗法血亲关系放在首位,恰恰是由中国古代社会以家族为基本单位的社会生产方式所决定的。这正好从反面证明了马克思观点的正确。儒家从他们关于人的本质的上述认识出发,认为个体的人的发展同整个群体的发展是互相联系、互相制约的。一方面,儒家立足于个体,把社会、群体的发展和完善(“治国平天下”)落实于个人的发展和完善(“修身”),“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着力于塑造个体的“刚毅”、“自立”、“特立独行”的君子人格。另一方面,又指出个体的发展必须以群体中他人的共同发展为前提,即所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那种脱离社会,脱离群体,离群索居式的个人发展是儒家所反对的。所谓“鸟兽不可与同群”,离开了群体,与鸟兽为伍,实际上也就失去了作为个体的人的存在,更谈不上个人的发展。正因为个人的发展与群体的发展是互相制约的,因而儒家所谓“特立独行”的君子人格的发展,就必须受到形式上体现着群体共同利益的“义”,和形式上体现着群体道德规范的“礼”的限制。荀子的所谓“明分使群”、“群居和一之道”,说到底就是要用“礼”、“义”来规范个体人格的发展。当然,儒家所谓“礼”、“义”,都是有其特定的时代和阶级内涵的。儒家以宗法血亲关系作为群体关系的基本内容,由此生发出适应宗法制封建社会生产关系的宗法观念、忠孝观念、等级观念等一整套封建主义伦理道德规范,也即礼义的实质内容。以此为标准来塑造个体人格,实际上是限制了个性的发展。特别是到了后来的宋明理学,提倡行天理、灭人欲,完全以群体人格取代了个体人格。对于这些具体内容,我们今天必须彻底抛弃,毫不足惜。但是,只要人类尚未进入分工与自愿,个人与群体矛盾完全消融了的理想社会,则个人的发展总是要受到由一定时代的物质生产条件所决定的群体共同利益和群体道德规范的限制。个人如果损害群体利益,不顾社会公德,独往独来,则势必成为害群之马,遭到群体的唾弃。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儒家在个人与群体关系问题上的认识,又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人类社会到目前为止个人与群体关系发展中的某种共有规律。儒家认为个人的发展和完善必须以群体中他人的共同发展为前提,必须受到群体利益和群体道德规范的制约,因而提倡一种以群体为重的精神。这种思想在目前的现代社会中仍然不失其价值,有一定的可取之处。二、“忠发挥”是“所所不欲,不得施于人”,以事父自我与他人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个体与群体关系的一个细胞。儒家处理人己关系的基本态度,便是所谓“忠恕之道”和“絜矩之道”。“忠恕”的含义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而所谓“絜矩之道”就是运用这样一种忠恕的精神来处理在自己上下左右前后跟自己发生联系的一切人己关系。《大学》说:“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必须指出,先秦儒家所谓“忠恕”,所谓“絜矩之道”都是有其具体阶级内容的,其根本目的是要按照封建主义的道德伦常准则来建立一张巨大而稳定的人际关系网络。每个人都处在这张网络的一个结上,既受到别人的制约,同时也制约着别人。用这种方法来维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宗法制封建社会的等级秩序。按照《中庸》的解释,所谓“忠恕”、“絜矩之道”的具体内容就是“所求乎子,以事父”;“所求乎臣,以事君”;“所求乎弟,以事兄”……可见所谓“忠恕”“絜矩之道”里渗透了诸如父慈子孝,君仁臣忠,夫敬妇顺等一套封建主义伦理道德。这些实质内容同现代社会生活是格格不入的。但是,儒家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一种“忠恕”的态度,以要求别人的东西首先来要求自己这样一种“絜矩之道”的修养方法,在现代社会生活中对于调节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系仍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如果我们剔除其封建主义糟粕并加以适当的改造,便可以从儒家的“忠恕”“絜矩之道”中引申出一种尊重别人的人格和价值,从而也使自己的人格和价值得到别人的尊重这样一种人际关系精神。此外,在己与人的交往中,先秦儒家提倡“忠告而善道之”的诚恳坦率,反对“匿怨而友其人”的虚伪做作;提倡“不挟长,不挟贵”,在平等的基础上交朋友,反对胁肩谄笑、趋炎附势;提倡“与朋友交,言而有信”,反对“人而无信”;提倡严于责己,宽以待人,“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反对不能自省而怨天尤人,等等。这些态度对于在现代社会中妥善地处理自我与他人的交往关系也仍不失其参考价值。三、传统人格:“和”而非“和”《礼记·儒行》谈到儒者立身处世应具有“刚毅”、“自立”、“特立独行”的品格。如孟子提倡一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孟子鄙视那些丧失自己独立人格,一味顺从附和于别人的人。他说:“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孟子·滕文公下》)而“大丈夫”则应该是“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孟子·尽心上》)荀子也说君子应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荀子·非十二子》)提倡一种“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的君子人格。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中历来有那么一类人,他们不计名利,不畏权贵,亦不顾世俗舆论的毁誉,从不人云亦云,阿谀奉承。不管别人怎么说,始终我行我素,保持自己的个性,坚守自己的节操,走自己的路。他们这种独立人格,当然各有其不同时代、阶级、性格、经历的特殊原因,但是同先秦儒家所提倡的那种“特立独行”的传统精神也有很大关系。但是,儒家在强调“特立独行”的君子人格的同时,还提倡一个“和”字。孔子曰:“和为贵”。和就是要与自己周围的人在一定的条件下协调合作,和睦相处。这就避免了过份强调“独行”而导致的另一个极端——离群索居,“素隐行怪”。儒家认为“和”并不等于放弃自己的独立人格和见解去和稀泥。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与“同”是大有差别的。按照古人的说法,所谓“和”,犹如五音合奏,音质不同;唯其不同,才可合而为美妙的音乐。又好比五味调和,风味各异;唯其各异,方能调而为可口之佳肴。而所谓“同”则是他人言是,己亦言是;他人曰非,己亦曰非。完全丧失自己的个性和主见(参见《左传》昭公二十年晏子论和与同)。“和”意味着允许不同个性、不同意见和对立面的共同存在。而“同”则是取消个性,取消差异的绝对同一。所以《中庸》说,君子应该“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所谓“有容”就是能“和”,能够容纳与自己意见不一的人;所谓“有执”,便是“不同”,有所执着,有个性,有主见。既然“和”意味着允许不同个性、不同意见的存在,因而儒家也并不一概排除矛盾斗争。孟子“不得已”而辩,荀子说:“君子必辩。”(《荀子·非相》)“辩”就是一种斗争。但儒家认为争要争在大道理上,辩要辩在大是大非问题上。要正大光明“其争也君子”地去争、去辩。当然,何为大道理,何为大是大非,儒家自有其看法,与我们现代人决不相同。但不论古今,人在世上总是既不能事事无争,也不能事事皆争;既不可处处无辩,也不可处处皆辩。事无巨细皆争而不已,便达不到和的目的。相反,如果事事无争,没有执着,一味顺同,便成为“乡愿”之人。“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孟子·尽心下》)这便是所谓“乡愿”——老好人,是儒家所痛恨的。这种人看上去似乎也挑不出缺点毛病,但没有棱角、没有立场,随时附和别人,而且足以欺世盗名。所以孔子说:“乡愿,德之贼也!”孔子以为与其要“乡愿”,还不如要“狂狷”。“狂狷”之士虽不尽合乎儒家做人的标准,但却有自己的个性,有自己的立场。按照儒家“无求备于一人”的态度,“狂狷”之士倒还有几分可取之处。四、待人以善,无贤而容众凡有人群的地方,人的才能和德行总会有上中下之分,不可能完全齐一。故贤与不肖、能与不能之间的关系也是人际关系学说所要解决的一个重要问题。儒家是尊重贤能之人的。孔子主张“举贤才”。孟子劝告人主要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孟子·公孙丑上》)荀子也提倡“尚贤使能”,“无德不贵、无能不官。”(《荀子·王制》)尊重贤能,便意味着鼓励人们冒尖,鼓励人们“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现在人们常常愤慨地提到我们现实社会中存在着一种嫉贤妒能的“东方式嫉妒”。其实这种所谓“东方式嫉妒”也是我们古人所深恶痛绝的。荀子痛斥那些自己没有才能却“妒嫉怨诽以倾覆人”(《荀子·不苟》)的小人,并说“世之灾,妒贤能”,“世之祸,恶贤士”(《荀子·成相》),把嫉贤妒能视为世上一大灾祸。《大学》里引用《尚书·秦誓》的一段话,说有两种对待别人才能的态度。一种是“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大意是说:看到人家有才能,就好象自己有才能一样高兴;看到人家有贤德,不仅口头上加以赞扬,而且从心眼里喜欢。另一种态度是“人之有技,娼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大意是说:看到人家有才能,便十分嫉妒厌恶;看到人家有贤德,便想方设法去压制、遮盖,不让别人知道。这两种态度,儒家提倡前者,鄙视后者。儒家认为一个人才能德行不如别人尚不十分可怕,但决不可对别人有嫉妒之心。应该象大舜那样“乐取于人以为善”,虚心向有才能有德行的人请教。不要怕别人超过自己,而应该乐于与超过自己的人交朋友,“乐多贤友”,“无友不如己者”。同时也不可自甘落后,不求上进。孟子说:“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耻不若人,就应该努力上进,赶上别人,这就是儒家所提倡的“见贤思齐”的态度。要相信自己的能力,“舜,人也;我,亦人也。”(《孟子·离娄下》)人和人生下来是平等的。因此只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经过自己的不断实践和积累,则“人皆可以为尧舜”。这是对于不肖者、不能者一方而言的。对于贤者、能者一方,儒家也有所要求。孔子主张“举善,而教不能”(《论语·为政》)。荀子说:“君子能则宽容易直以开道人。”(《荀子·不苟》)“贤而能容罢,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荀子·非相》)“致贤而能以救不肖,致强而能以宽弱。”(《荀子·仲尼》)这就是要求贤者、能者应该容纳德行才能比自己低的人,并帮助他们一道进步、提高。再说寸有所长,尺有所短,贤者能者从平常人那里也未必不可以学到一些自己所不具备的东西,所以儒家提倡“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论语·泰伯》)的谦虚态度。如果有了一点才能,便自以为是,高高在上,脱离群众,“倨傲而避讳,以骄溢人”(《荀子·不苟》),则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