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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普通的世界》的价值图式

在文学史上,《日常生活》仍然是一个“异数”。这不仅在于文学史家不近情理的“冷漠”与读者、评论家的高度评价所形成的“反差效果”,也在于路遥一贯坚持现实主义的“彻底素朴性”,被某些人认为欠缺时间的“丰厚与深度”,特别是面对西方的种种“主义、方法和话语”,至今仍难以概括和评说。即使研究者们在深刻地剖析《平凡的世界》的“黄土文化”、“交叉地带”以及“诗与史的恢宏画卷”时,却又无意识地“清除”了其中的“关键人物”。正如S·M·吉尔伯特和S·古芭在《阁楼上的疯女人》之中把伯莎当做《简·爱》的“钥匙”一样1,孙少平其实也是《平凡的世界》的“叙事密码”。在他身上,集中地浓缩了时代与社会的多重价值冲突,甚至还潜在地构成了某种“人”之困境的“原型”图式。然而,与“高加林”相比,孙少平不但没有“专论”,即使谈到他的文章,也大多是把他与孙少安联系在一起的,认为他们“是《人生》中高加林形象的延续和裂变,是作家将高加林个性和灵魂的自身矛盾进行调整和融合后而产生新的形象。孙少安更多地保留了传统精神和文化观念,孙少平则更多地接受了世界现代意识和文化形态的影响。”2这种说法固然不错,但却忽视了孙少平独立的形象学意义,甚至遮蔽了由此通向《平凡的世界》的深层的价值构型,这也可能就是《平凡的世界》既深入人心又难以定位的尴尬所在。本文就尝试从“孙少平”出发,以他为“聚焦点”,对《平凡的世界》隐在的、深刻的“价值图式”作初步的叙事分析。一、“理想”与“焦虑”的冲突马斯洛认为,在“人”的社会化过程中,“人”会不断地产生诸如生理、安全、爱、尊重和自我实现的“基本需要”,而“社会”在允许一部分人“自我实现”之时,又是以抑制乃至剥夺另一些人的权利和机会为途径的,特别是社会的“公正”遭到破坏,“人”与社会的矛盾就会加剧。孙少平就“别无选择”地处在这种“个人——社会”的境遇之中。在1975—1985年的中国农村,高度一体化的社会秩序把“人”死死地箍固在祖祖辈辈既定的生活轨道,“人”特别是农民子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几微。“农民要跳出‘农门’,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是被招工当工人;二是参军当兵;三是上大学。这很少的机会也带有很大的垄断性。农民处在一种高度同质性和固化的状态,就像一个个一模一样的‘马铃薯’,被‘装’在人民公社的‘麻袋’里”3。这种生活方式所造成的创痛无疑是致命的,当然反抗也是不可妥协的。实际上,这也是孙少平的“奋斗”起点。一方面,防止成为“农民”,促使他不断地反叛与“逃离”,并形成了内在的“精神冲刺”;一方面,在摆脱这种“梦魇”之后,究竟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又很茫然,并积聚了难以排遣的“心理焦虑”。这种“冲刺”与“焦虑”既是他的“动力源”,又不断地形成他的“理想”——由“农民”变成“工人”。路遥并不在意这种卑微的理想能如何显示孙少平的伟大,却看重他在实践过程中所体现的坚持不懈与永不满足的进取精神。从“低贱的揽工汉”→“‘挂靠’的郊区农民”→“正式的煤矿工人”,这一步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孙少平抛开了农村人固有的自卑与自尊,忍受了“边缘人”无根漂泊的巨大恐慌与失落,挺住了超越身体极限的艰辛劳作等意志、智慧、体力考验,从不沮丧,也不放弃,坚定地、执著地创造并实现着自己的人生追求。并且,对照西方文学“恶魔式”的破坏,还体现出了强烈的道德倾向——尽管“农村与城市”的二分规定了孙少平的先在命运,但路遥不以处境的艰难困苦来突出社会制度与历史的悖论,反而以之来褪去其中“人”的混沌性,凸现出主人公的“成长过程”。也许因此,孙少平在反抗对象方面,就不是以破坏、征服或者同化这种秩序为目标,而是以改造自己为鹄的。在反抗方式方面,他以远大的理想、高尚的情怀和不断超越自我作为动力。在反抗内容方面,孙少平更是与于连、拉斯蒂涅以女人为阶梯、以对财富与地位的疯狂攫取大相径庭,他追求的是一个全新的自我——与孙少安、田海民的发家致富相比,他追求的是个体人格的实现;与大卫·科波菲尔、约翰·克利斯朵夫相比,他追求的道德的自我完善;与祥子相比,他追求的是与环境的内在和谐。孙少平既把环境及其对“人”的规范作为反抗对象,又从中寻找机遇,把它作为“实践”的阶梯。他与环境构成了一种“个人奋斗——社会允许”的良性循环模式。这种道德倾向寄托着路遥的深度意义:在中国社会的转型时期,改革开放与市场经济激发了“人”的全部潜能,在通过“自由选择”确定“本质”的存在境遇之中,“人”虽然可以通过自我奋斗不断提升自己的精神质量,但肉体在过度压抑之后的陡然释放,却难以抵挡欲望的膨胀与堕落,在这二者的悖论与困境之中,“人”如何避免“异化”,找到返归人性的路?秩序混乱与价值失范导致“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社会无理性地倾轧与个人不择手段地“自我实现”中,如何把二者的对抗变成优势互补,既降低成本,又在资源的有效利用中营造“天人和谐”的“人才之途”?每一个成功者都有着自己艰苦卓绝的“奋发史”,问题在于,如何把“征服他者”转换成“完善自己”,以建构理想的、和谐的“实现范式”?在现代社会,路遥看到了法律针对这些“问题”的巨大空洞与无能为力,他以道德为手段进行了强烈的干预。然而,他的良苦用心并未为“世人”所理解,正如那些批判者以西方的“现代性”来否定整个传统文化一样,他们也粗暴地颠倒了路遥对道德的手段与目的之分,又毫不留情地予以抛弃。路遥正是看到了这种错位的“现代性”本身的不可靠,特别是横向移植的悖谬性,才穿越道德的障碍,对之进行本土反思,体现出更为深刻的“后现代性”。当然,路遥的这种道德意识,一方面因更多地纠缠于“德性”而疏离于“规则”,特别是由它们所建构的“完美人生”与现实的某些错位,不自觉地减弱了它的干预力度及影响性;一方面又无意识地神会了西方社会对现代工业所造就的“单面人”的批判以及对终极关怀的渴求而体现出某种超前性,并潜在地成为“人”之意识的召唤结构与理想范式,充满着永不衰竭的力量。二、“人”的意识:基于“物化”的价值意识自1980年以来,尽管中国还未完全进入海德格尔所说的“技术社会”,但也层出不穷地涌现出“物化”的种种表征,如市场经济“无序地”肆虐与盛行,社会形成的不择手段地攫取金钱,以及把“利”作为行事标准等等。“人”对“物”的过度追求使“人”的生活节奏加快,精神日益紧张,或者生出空虚、孤独、焦虑等种种心理疾病,或者以吸毒、酗酒、暴力等宣泄对社会的不满与破坏4。宗法的、充满祥和与温情的人际关系被冷酷无情的“物质”关系所取代。“人”为满足欲望不断地追求与生产“物”,最终却又掉进了自设的陷阱。“人”成为物化社会的最大受害者。有什么能比“人”丧失自己的本质特征——独立精神,更值得去警醒和反思的呢?“人”必须不断地自我超越,不断地创造条件和机会进行拯救,使之坚定地浮出人类意识的地表。其实,“人”在堕落之始,就怀着莫名的、深刻的隐忧,以及理性的质疑与批判,和先觉者不妥协地反抗。他们敏感于社会深处的脉动,预见到“人”在“物化”之中的深重危机,甚至面对“物化”的种种迹象,他们表现的不仅仅是清醒,更通过与“物化”“对峙”的坚定姿态,弘扬自由与独立精神,坚守“人”的本性。作为路遥“以文学写人生”的艺术化身——孙少平即是如此:清醒的危机意识。回到孙少平所处身的现实环境,尽管仍留存着温煦、和善以及道义等“中世纪的古风”,但“物化”已在幽灵般地涤荡着用血缘构筑的“乡土社会”,如金光亮与金富父子,以“偷窃”为能事,在他们道德堕落的背后,正是物质或金钱的巨大能量在蚕食着“人”的灵魂;在田海民六亲不认的“发家致富”中,“人”性正在沦丧与崩溃;当孙少安办砖窑失败,众乡亲不惜撕破脸面地“逼债”,在潜意识中,“物”的价值已取代了“人”的情谊,显示了他们既被时代所控制又无法自主的“群氓”心理。——孙少平尖锐而痛苦地意识到,一方面,如同“工人”被“齿轮化”一样,他的农民身份注定他将在双水村“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完一辈子;一方面,当商品经济的“恶魔”力量横扫过农村之时,他除了随波逐流,除了为生计被镶嵌进对“物”的崇拜和追逐里,还能有什么选择呢?——孙少平在意识到的危机中发现了“自己”,他以“出走”抵抗着精神被亵渎的可能性并追求它的尊严与“独立”!坚守着精神的自主、自由与伦理性。在孙少平面前,尽管总未摆脱物质匮乏状态,但“物化”像无边的“无物之阵”,成为他的生存背景;诱惑无处不在,使他堕落或放弃:或者“像大多数农村学生一样:建家立业,生儿育女,在广阔天地自得其乐”;或去城里的建筑工地揽工,或在铜城煤矿做一个出众的下井工人。其实,在孙少平坚毅的背影里,又有多少农村少年被钉在十字架上啊!但孙少平不。一方面,尽管出身贫困,但他并不贪图也不沉溺于物质、享受,哪怕是小小的安逸,他总是想方设法挣脱环境的束缚,从双水村→黄原市→铜城,孙少平努力按着“自己的律令”行事。面对着随时会把自己“机械化”的生存现实,孙少平通过对知识与爱情的追求来开阔视界和伸展精神,以此来谋求自己的理想人生;一方面,尽管在人生的“紧要关头”,孙少平都遇到了“好人”,但路遥也并不回避他所遭遇的“暗影”,在包工头胡永州与小翠之间,“性交易”是多么地刺痛着孙少平的“心”。它也像一面镜子,使孙少平在对道德的拷问中,不断地净化并提升着自己的良智与内在精神,使他从“人”的角度思考着爱、人情、伦理及责任。面对着当代社会的“物化”暗潮,孙少平从存在主义角度捍卫了主体精神的健康。拓展着精神的创造性。“物化”除了探讨“人”的商品化与精神的“迷失、困境”与堕落之外,也包括着精神的惰性。法兰克福学派的思想家们批判西方“人”在高度依赖发达的科技与服务设施之时,他们的人性也变得非常孱弱,思想守旧而乏进取精神。与之相比,孙少平无论是拒绝孙少安共办砖窑的宏伟蓝图,或者是与田晓霞充满机锋的辩论,还是半夜“清醒”的自我拷问,都充满着对现实的“不满与超越”,他渴望着风险的、未知的、但充满创造性的生活。因此,他的思想总处在极活跃的状态,并以坚定的行动表现出来,最具表征性的是,当他在煤矿的生活已经稳定下来时,他又雄心勃勃地向田晓霞说起自己的“规划”:他要通过努力,用高科技把整个煤矿“现代化”。在“1975—1985”期间,“物化”还只是刚刚蔓延,但它对“人”的精神败坏却是深在的、毁灭性的。孙少平则在与之坚定的“对峙”中,从处境、自主、自由及创造性方面保持了精神的独立,我们不妨把他看成别种形式的“精神界之战士”。三、“人”“真”“在”“人”是什么?古往今来,这个问题就不断地拷问着人们的智慧。刘小枫说:“终有一死的人,在这白日朗照、黑夜漫漫的世界中究竟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为何去往?有限的生命究竟如何寻得超越,又在哪里寻得灵魂的归依?……有限的、夜露销残一般的个体生命如何寻得自身的生存价值和意义,如何超逾有限与无限的对立去把握超时间的永恒的美的瞬间?”5因此,如何在二者所构成的坐标系中,实现“人”的生命意义,就成为先哲们“不朽”的追求冲动与对“人”的“价值实践”设计,如黑格尔就强调“自我限制”,卡西尔主张“人”应当不断地探究和审视他的生存状况。相对于孙少平而言,以“人”为本位、以“道德”为主导、以“群己”与“天人和谐”为理想境界的传统哲学体系,当代中国多元化的“精神图景”及其相互冲突的“意义景观”,艰苦的物质生活与丰富的精神想象等等因素,共同熔铸他的价值“原型”并形成了他的独特的生命哲学——真的性情,善的行为,美的生活。孙少平不是“绝对理念”的化身,他是从广袤的生活中脱胎而来的活生生的“人”。因此,他的生命就在于性格的丰满性。尽管“理智”统摄着他的性格内核,但具体表征却是“真”的性情。这主要表现在他对别人坦诚相待,心底无邪;喜恨哀乐,从不掩饰。对田晓霞的赤子之恋、对家人的深情重义、对惠英嫂近乎圣洁的爱。作为揽工汉的尊严需求、对弱者倾心的帮助与关照、对伪善者与堕落者的厌恶与愤慨。敢于承担责任也敢于付出,以葱俊的进取心表达对未来的真诚。因此,在他的行事中,除了遵循内心的道德要求之外,他更求“无害”,也就是说,他的追求目标是在惠及“他人”中得以实现的。这与西方个体因限于“原子化”而被迫以残酷竞争求得生存空间不同,他带有“道德的自我完善”性质,这种道德实践在使他在不断的考验中“净化”,也使他心怀着对本乎人性又契合情感的生活充满了想象与祈求,如他对金秀爱情与“调动工作”的拒绝,对惠英嫂、工友们与煤矿的深度依恋等等。和谐之“在”。中国文化讲究“中庸”,这也贯穿到孙少平的人格之中。尽管在性格的某些方面,孙少平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内敛的锋芒。但总体而言,孙少平是追求和谐之“在”的,这不仅表现为他的“强悍之雅”,无论在为人做事还是其他,即使挟持着一往无前的执著与勇气,也从不过分或“颓废与偏激”,而是持守着“度”的可容性。同时,他在与“人”的交往方面,无论是恋人还是朋友,他追求在情感或事业方面的精神相通;无论是陌生人还是敌对者,他用诚恳化解着其中的误会与距离;即使面对着强大的社会力量,他在忍耐与“挣扎”之时,也寻求着“合目的”的融入。所以,孙少平到处都能受到“好心人”相助,如田润霞、“曹书记”以及王师傅等等。从哲学的高度来讲,孙少平意识到了生命的自觉性,所以,不管历经什么样的生活磨炼,他都保持了“智慧、勇敢、自律、友爱、正直、忠诚与信赖、谦逊”等等品格;也正是意识到了生命的能动性,所以,对于诸多的反价值如痛苦、折磨、伤害等,他能从反作用力的形式着眼,看见它们对“人”的远见与理想的基础作用,并从动力角度认为,它们使“人”在熬过必须的考验之后,往往能更有效地关注远大的未来,关注理想的目标,使“人”奋发向上并为追求理想而奋不顾身6。他也意识到了生命的有限性,但他并未陷入实用主义的泥淖,把神圣的理想及追求过程庸俗化成享乐、求实惠等等功利主义博弈,而是以进城揽工、进煤矿当工人及“好思”等等行为不断地拓展并丰富“有涯的”生命内涵。他还意识到了生命的经验性,但他并不抑制来自生命本源的喜怒哀乐,体现出本真的、自然的生命状态,也不拒绝为“他者”的奉献精神。刘小枫在《诗化哲学》中曾感慨地说过,像克尔凯戈尔所想的那样,就生命来说,重要的不在于遭遇过多少奇特的经历,遭遇过多少悲苦的磨难,而在于要发掘生命的内在深度,有了这一深度,最平凡的“人”与“事”也能变得富有意义。《平凡的世界》也通过多层次地、特别是从正面深度展示了孙少平所蕴涵的价值取向,从而凸现了他的“不朽性”。四、“情与理”的冲突在现代化的过程中,农民不断由乡村进入都市。不管情愿与否,在两种文明的夹击中,他们都不得不进行着艰苦的蜕变,并通过“传统情感”与“现代理性”的悖立与整合,实现着自我人格的创造与转换。对于处在这个过程中的当代中国农民而言,亦不例外。所谓“传统情感”,主要指农民植根于土地的心理倾向、人生经验、价值选择,以及它们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所形成的集体无意识。所谓“现代理性”,是指人们在市场化与全球化的过程中所形成的“现代人格及观念”。它们共同构成了现代人外在的精神风貌和无形的内控机制。从某种程度来讲,“传统情感”以其无比的深厚性,抵御着“现代理性”的浸淫与颠覆;“现代理性”也以其巨大的先锋性、宽容度与裹挟力,对“传统情感”的若干质素进行现代转换,在社会不可逆转的进程中,两者纠缠、扭合,锻铸着当代中国人的人格范式和本色形象。——孙少平正是如此!弗洛伊德在《摩西与一神教》中曾经说过,“人”在童年时期所接受的印象或者教育,会沉淀在“人”的精神深处,甚至会成为“人”的性格“原型”,尽管后来可能会有所改变,但要触及到它的本质构成,殊为艰难。从孙少平的经历来看,在来到黄原以前,他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在农村度过的。双水村封闭的社会环境、完全宗法式的家庭关系、长幼有序的和睦生活、讲究礼数的农村习俗、淳厚的民风和“简单”的人们,充满温馨、困苦却友爱互助的人际关系,特别是由血缘所维系的天然亲情,使孙少平仿佛沐浴着中世纪的“古风”,也使他的情感体验表现出深在的传统性,表现出纯朴的美感与力量。如在对自己方面,尽管贫穷使他难免自卑,但他却并未自暴自弃,而是以执著的努力、艰辛的劳作、对知识的强烈渴望、以自尊所凝聚的高尚品德、以自强所焕发的人格魅力,成为“德性”的典范。在对待亲人方面,孙少平帮扶父亲撑起家中的惨淡光景,对奶奶至孝,也对哥哥寄予深切的理解和同情。在对待朋友方面,危急时刻,他舍命相救煤矿的工友们。在对待爱情方面,他既感受了情感的颠峰体验和近乎终极性的快乐,也领会了爱的神圣和高尚。以及对于金秀、对于惠英嫂、对曹书记夫妇、对小翠等人的感激、尊重与爱。这些因素,使孙少平成为“传统”的化身,成为宗法制乡村情感的标帜人物和守护者,成为农民的集体记忆的表征。然而,孙少平毕竟处在新旧交替时代,处在两种文明的交汇和转型之中。文化知识、现代文明熏陶与观念的开放拓宽了他的眼界,农村的政策松动使他获得了“自由身”、城市化进程使之有更大的发展机会,孙少平开始了艰难的“融入”过程,并表现为理性与信念“现代化”的强烈倾向。如孙少平却担心会在农村小生产者的汪洋大海里失去“自我”,所以,在返乡之际,内心充满了焦虑、痛苦以及渴望献身的冲动7。在孙少平的性格机制里,还充满着“野心勃勃”的冒险意识、竞争意识与进取意识,灌注着不怕失败、永不退缩的韧劲与锐气,以及对他人天然的亲和力等等。从某种意义上说,孙少平已成为真正的“现代人”,在他的身上,烙印着工业文明的印迹,渗透着现代化的精魂,甚至还奠基着全球化的话语效应。应该说,路遥充分地意识到了孙少平两种性格的矛盾与冲突,正如他所选择的“城乡交叉地带”的象征作用,或者像他本人的困惑一样,作为农民之孙少平对作为工人之孙少平的“敌视”、作为“现代”的孙少平对作为“传统”的孙少平的陌生与拒斥,使得孙少平不断地焦虑着,无处依托也无处逃遁。在内心的真实里,孙少平其实有着“情与理”的撕裂之痛,这种痛是隐蔽的,它像钝刀一样,切割着孙少平的尊严、勇气与善良。当然,路遥也看到了其中的缺陷,他也不是没有表现这种缺陷的勇气,但路遥更关注在这种“十字”时代,如何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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