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网络时代》的时代狂欢

论《网络时代》的时代狂欢

《小川的小说》以第一人称的另一种叙事风格为基础，描述了“文化大革命”背景下的社会。王小波站在个人立场上对历史进行全新的个人化解读乃至戏谑地反讽,在解构霸权历史叙事的快感中突显“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的历史本真与深厚感情。在人物塑造上,与“文革”结束后兴起的“伤痕文学”所承担的宣泄苦难、愤怒和伤害而塑造的倾诉型人物形象不同,《黄金时代》塑造的是一种个性叛逆和张扬的形象,一种“另类”和颠覆的形象,具体体现在王二和陈清扬两人的个性魅力上;还有一种与时同行、与时代同样病态的群众形象和“领导们”形象,亦值得我们深入思考他们的“时代狂欢”心态。且前后两种不同类型人物之间形成一定的叛逆与施虐、压制与受虐交替更迭的不对等关系。十年“文革”浩劫,给中国人民造成巨大的灾难和悲苦,但也为“文革”后众多反省“文革”及深思中国传统文化弊症的作家提供了充足的文学养料,当然我们宁愿不要这样的养料。作为王小波发轫之作的《黄金时代》便是对“文革”历史记忆的全新尝试。王小波在其小说中并未大肆叙写“文革”中场面巨大的动荡、慌乱、迫害、英雄主义和盲目的理想主义,而是从对整个社会存在的理性逻辑入手,对这个社会的荒谬性和非逻辑性进行轻松又深刻的揭露与反讽。“文革”的逻辑是这样的:所有人都说陈清扬是破鞋,但陈清扬说自己不是,然后找王二证明,王二对陈清扬说“所谓破鞋者,乃是一个指称,大家都说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没什么道理可讲。大家说你偷了汉,你就是偷了汉,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至于大家为什么要说你是破鞋,照我看是这样: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很明显,话语权力掌握在“大家”手里,“大家”是社会集体权力意志、道德标准和最高自由的体现,大家说你如何你便如何,“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正如队长说王二打瞎了他家的母狗,王二要证明自己清白无辜只有三种途径的荒诞性一样“1.队长家不存在一只母狗;2.该母狗天生没有左眼;3.我是无手之人,不能持枪射击。”王二无法证明以上三点,说明王二打瞎了队长家的母狗。这就是文本向我们澄清的时代理性和逻辑,在这种理性和逻辑的支配之下,整个社会处于一种非正常的病态状态,人人都可能以占有这种理性和逻辑自居而盛气凌人,如队长的理由和军代表无休无止对交待材料的要求,也可能因此理性和逻辑而受到压制和迫害,如王二和陈清扬的“性爱”关系。在荒诞和非理性的语境下,王二和陈清扬却体现出别样的狂欢风格,消解和颠覆着这个世界的不合理性。王二是一个叛逆形象,他的叛逆性首先表现在他流氓习气的外表,“那时我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上面沾了碎纸和烟丝,头发乱如败棕,身穿一件破军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粘上的,跷着二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21岁的王二被陈清扬说成“始终是一个恶棍”,20年后陈清扬仍然坚持说“王二,你一辈子学不了好,永远是个混蛋”。王二的形象是桀骜不驯、狂放不羁的,这种狂放不羁本身就是对主流社会的对抗。王二的内心深处有着对美好生活的渴求,他不甘心充当被改造对象,他要享受生活:想爱,想吃;他向往心灵的自由,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他要活出一个真我来。但在当时政治意识形态控制极为严厉的环境下,主人公对生活理想无法实现和宣泄,虽然他有正常青年的心态,对未来的美好向往,他和当时的知识分子不同,他更多的是渴望个体自由,他隐匿山林之中,享受山林自然的快乐,极力证明自己的不存在,在消失里实现无忧无虑的美好生活和理想。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王二也无法脱离当时的社会环境,王二对当时的社会感受是这样的:“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的挨了锤的牛一样”。因此,在他的本能欲望的驱使下,王二更倾向于和陈清扬搞破鞋,冒天下之大不韪。无疑,这是另类的一种生活方式,将两个人处于游离社会主流的边缘状态,一边狂欢,一边叛逆。但是王二的叛逆和狂欢是清醒的,王二是一个清醒的故意的叛逆者、狂欢者和颠覆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质,放到合适的地方就大放光彩。我的本质是流氓土匪一类,现在做个城里的市民,学校的教员,就很不像样。”可见他对自己的定位是明确的,他就是要和非理智的社会对抗,甘愿“思想淫乱,作风腐败”,甘愿自我放逐。王二的这种抵制、顽劣和黑色幽默的深层根源是在于集体意志和权力至上的时代个人价值和个人尊严的消失与泯灭。王二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和生命,寻求一种特立独行的方式,他选择了“性爱”。要拨动一个社会的主神经,性是最有力的武器之一,而尤其对于我们这样一个传统道德深厚,禁欲主义根深蒂固的国家,更为有力。“性”在此时被赋予了享受之外的另外一种意义即颠覆和反讽,叛逆与施虐(对这个社会和军代表的施虐,后有论述)。王二的个体自由人格的建立是和王小波本人的自由精神分不开的,王二是王小波众多小说中始终贯穿的一个形象,王二的形象很显然是王小波个人人格在自己小说中的最重要的投射,这一点可以从王小波的散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中看到:插队的时候,我喂过猪,也放过牛。假如没有人来管,这两种动物也完全知道该怎样生活。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饥则食渴则饮,春天来临时还要谈谈爱情……人来了以后,给它们的生活作出了安排:每一头牛和每一口猪的生活都有了主题。就它们中的大多数而言,这种生活主题是很悲惨的……对生活做种种设置是人特有的品性。不光是设置动物,也设置自己。我们知道,在古希腊有个斯巴达,那里的生活被设置得了无生趣,其目的就是要使男人成为亡命战士,使女人成为生育机器,前者像些斗鸡,后者像些母猪。这两类动物是很特别的,但我以为,它们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但不喜欢又能怎样?人也好,动物也罢,都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总而言之,所有喂过猪的知青都喜欢它,喜欢它特立独行的派头儿,还说它活得潇洒。但老乡们就不这么浪漫,他们说,这猪不正经。领导则痛恨它,这一点以后还要谈到。我对它则不止是喜欢——我尊敬它,常常不顾自己虚长十几岁这一现实,把它叫做“猪兄”。“猪兄”走上了一条“对抗”这种被人类安置好的命运的道路,显然,作者在讽喻文革(“非理智的时代”),也在褒扬一种“特立独行”的自由品格。王小波作为“自由撰稿人”、“特立独行的人生哲学的倡导者与实践者”和“具有自由思想与独立精神的知识分子”的“浪漫骑士”,这也大致构成了王小波精神世界与“猪”之间的深层联系,也是作者与文本主人公之间的深层精神契合。与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王二形象不同,陈清扬是一个复杂的形象,在她的身上更多的是体现出本能的叛逆和无意识的讽喻时代。陈清扬是一位知识女性,她漂亮、善良,虽然是一个医生但仍承袭着传统文化的因素。陈清扬三番五次要王二证明自己不是破鞋,实际上是中国传统女性“贞节”观的体现。王二在陈清扬屁股上拍了两巴掌,“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都遗忘。”,“她说,她之所以要把这事最后写出来,是因为它比她干过的一切事都坏。以前她承认过分开双腿,现在又加上,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喜欢。做过这事和喜欢这事大不一样。”陈清扬是有丈夫的人,只不过他的丈夫在坐监狱,陈清扬自己爱上王二,很显然是与传统的夫妻伦理观念相违背的,所以陈清扬认为自己这才是真正的罪孽。陈清扬这种传统性格从“文革”一直保持到“文革”后,延续着她从里到外的香喷喷的LADY形象。作为医生,她甚至认为男人的性器官是丑陋的,“以前她有个丈夫,天天对她做这件事。她一直不说话,等着他有一天自己感到惭愧,自己来解释为什么干了这些”,她对性有一种深重的罪孽感,扎根到他们夫妻之间。保持传统的同时,陈清扬又是一个富于浪漫的女性形象。一开始她在心理上与王二保持着距离,看到王二流氓的形象和不解风情的样子,她提醒自己怎么也不能爱上这么一个“混蛋”,但随着她和王二之间的激情、逃亡、同甘共苦及一些生活细节,她又渐渐地爱上了放荡不羁的王二。王二被打了腰,“陈清扬披头散发眼皮红肿地跑了来,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别怕。要是你瘫了,我照顾你一辈子”。陈清扬是孤独的、寂寞的、渴望激情的,陈清扬之所以能和王二“敦伟大友谊”是在权力政治高度集中的体制下被压抑和被侮辱(说她破鞋)的结果,并且陈清扬把“性爱”推向极至,把传统道德伦理、政治环境甚至于把女性的羞涩都可以推置到一边,每次开完批斗会都性欲勃发,能写出让团长看了都脸红的材料。一个不是“破鞋”的人最终变成了“破鞋”。“性爱”成为她个体生命狂欢、个性自由和个人宣泄的最有效的方式,这种方式是陈清扬本能性的自我保护和反抗,也消解和嘲讽那个时代的政治意志、禁忌和生存逻辑。“正常的性心理是把性当作生活中一件重要的事,但不是全部,不正常的则要么不承认有这么回事,要么什么都不想。假如一个社会的性心理不正常,那就会两样占全。”数千年以伦理道德和政治话语权力至上的中国社会,始终把“性”看作“淫”的代名词,“性”被赋予万恶之首的罪名,成为一种禁忌。过渡的性压制导致在《黄金时代》的文本中出现一群丑陋、扭曲、变态、压抑者的形象,以革命群众、军代表、团长、政委和人保组为典型。在王小波的笔下深入地暴露了这群表面作为人民群众意志体现的执行者们肮脏的灵魂,军代表、团长、政委和人保组手中是有权力的,他们按照“文革”的非逻辑方式和传统道德观念对陈王二人的搞“破鞋”问题进行审查和批斗,无休无止地要求交待材料,而且要求细节的体现,越细越好,团长或者政委看了高兴,就和陈清扬谈前列腺,就相信他们没有投敌叛国,“今后主要的任务就是交待男女关系问题。假如交待得好,就让我们结婚。但是我们并不想结婚。后来又说,交待得好,就让我调回内地。陈清扬也可以调上级医院。”诱使陈王二人去写,就是想通过此种途径来满足他们的意淫、窥视、压抑、扭曲和变态的心理。除了对这些手中有权力的人物灵魂的刻画以外,作者对革命群众也深入地加以批判和揭露,“但是总有人来探头探脑,那些脑袋露在窗台上好像树枝上的寒鸦。我那张桌子上老放着一些山梨,硬碍人牙咬不动,只有猪能吃。有时她拿一个从我肩上扔出去,百发百中,中弹的从陡坡上滚下去。”作者鞭辟入里,以入木三分之笔塑造出数千年传统文化下的国民劣根性和丑陋性,性心理的扭伤和变异。无论是“领导们”还是革命群众,一方面他们受传统观念影响根深蒂固,谈性色变,深受压抑;一方面他们要释放内心的压抑,在拥有权力的情况下,免不了走向极端,窥探他人隐私,弥补缺失的心理,从而造成一种失衡的病态心理,犹如一棵树上张力巨大的两枝树干。因此,革命群众和“领导们”张牙舞爪般地把陈王关起来,交待“性爱”细节,在“文革”的舞台上,他们以一种心理失衡的状态肆意狂欢。从表面上看,“领导们”及革命群众对陈王无情的批斗和逼迫交代隐私,是一种施虐和压制,陈王二人是受虐者;但是从传统文化对国民性心理造成的压抑和变形来看,他们既是传统文化的受虐者,也是陈王二人材料阅读中的受虐者,他们无法满足扭曲的私欲,只好以一种“另类”的方式来满足,那么,陈王二人从原来的受虐者转化成传播者和施虐者,受压制的地位转化成潜在的“统治”的地位。“领导们”及革命群众与陈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