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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父》与《卜居》续篇比较

一、指述人士不在作年上《卜居》和《鱼父》的两篇在风格上与《伦理》和《章》不同。如果说《离骚》、《九章》是骚体赋的代表,那么《卜居》、《渔父》则是散体赋的先驱。王逸《楚辞章句》认为这两篇赋皆为屈原所作,洪兴祖《补注》言:“《艺文志》云:《屈原赋》二十五篇。然则自《骚经》至《渔父》,皆赋也。后之作者苟得其一体,可以名家矣。”可见洪氏亦据《艺文志》所录屈原赋二十五篇,认为《卜居》、《渔父》皆为屈原作。然而这两赋文体上的独特之处却在于屈原作这两篇时所采用的第三人称的叙述语气。王逸《渔父小序》曰:“《渔父》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放逐在江、湘之间,忧愁叹吟,仪容变易。而渔父避世隐身,钓鱼江滨,欣然自乐。时遇屈原川泽之域,怪而问之,遂相应答。楚人思念屈原,因叙其辞以相传焉。”王逸将屈原与渔父之间的相遇与问答看作实有其事,这似与第三人称的叙述语气相矛盾,故洪兴祖加以辨证云:“《卜居》、《渔父》,皆假设问答以寄意耳。而太史公《屈原传》、刘向《新序》、嵇康《高士传》或采《楚词》、《庄子》渔父之言以为实录,非也。”洪氏只是指出了这一文体的特殊性,即并不一定是作者亲身经历才能创作;作者完全可以“假设问答以寄意”,即可以采用虚构的方式,以问答的形式来抒泄情感。洪氏此说并没有剥夺屈原这两篇的创作权。清人崔述在《观书余论》中却对《卜居》、《渔父》为屈原所作产生怀疑,言“假托成文,乃辞人之常事”,故云:“《卜居》、《渔父》亦必非屈原之所自作;《神女》、《登徒》亦必非宋玉之所自作,明矣。……《卜居》、《神女》之赋其世远,其作者之名不传,则遂以为屈原、宋玉之所作耳。”崔氏认为“假托成文,乃辞人之常事”,此继洪兴祖之说而又有所变化,洪氏只是以假托成文以解决实录与第三人称的叙述语气之间的矛盾,而崔氏则以“假托成文”来否定屈原的著作权,崔氏此说为胡适、陆侃如、游国恩等大家所继承。姜亮夫、陈子展、蒋天枢等先生俱对此有所驳正。总之,把《卜居》、《渔父》放在对话体散文及散体赋的发展中加以考察,屈原以第三人称的方式加以叙述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关于《卜居》、《渔父》的作年,王逸未作明确说明。洪兴祖于《哀郢》“至今九年而不复”句下补注云:“《卜居》言: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此云:至今九年而不复。……屈平在怀王之世,被绌复用。至顷襄即位,遂放于江南耳。其云既放三年,谓被放之初,又云九年而不复,盖作此时放已九年也。”洪氏认为屈原只有在顷襄朝被放,故其将《卜居》定于顷襄朝被放之初第三年。但王夫之、蒋骥均不同意此说,认为《卜居》作于怀王朝被放汉北之时。如王夫之云:“大夫不用,自次于郊以待命。君不赐环,谓之曰放。此盖怀王时原去位居汉北事。”蒋骥云:“此三年未知何时,详其词意,疑在怀王斥居汉北之日也。”有人认为王夫之、蒋骥之所以将此篇定在怀王斥居汉北时,主要是因为考虑到屈原在顷襄王时被放逐后不可能又回到郢都会见太卜郑詹尹,所以二人之说拘泥于屈原行迹。把《卜居》、《渔父》当作屈原行迹的实录固有拘泥之嫌,但即使是虚拟、假托之辞,也应与屈子所处的环境及屈子的心境相符。以此来看,王夫之、蒋骥将《卜居》定于怀王时斥居汉北时所作,较之洪兴祖定于顷襄时作显得恰当。司马迁的《史记·屈原列传》录载《渔父》全文,紧接其后的是屈原的绝笔《怀沙》。从《渔父》篇所抒情感及其中“宁赴江湘”之语,再按屈子纵身汨罗之实,《渔父》篇盖作于顷襄朝、绝笔篇《怀沙》前不久。二、诗人的心灵困基本情况所反映的现实困境整篇《卜居》,屈原是无疑而问,但正是这无疑而问揭示了诗人的精神困境!怀王时屈原斥放汉北,相继作了《抽思》、《思美人》等诗作。这些诗篇既有对“信而见疑,忠而见谤”的怨愤,但更多的还是“冀君之一悟,俗之一改”,抱有一种希望怀王诏回自己的强烈回郢的意念。被放与回归的情感悖离以及所形成的张力与冲突,在《惜诵》等诗作中得以充分展现。理想与现实之间何去何从、何依何违?这种心灵的困惑是诗人创作《卜居》的真正原因。“卜”者有疑虑而问者也,“卜居”者,非求宅问处,而是对心灵困惑的卜问,希望得到一种心灵与精神的指引。故“心烦意乱,不知所从”,正揭示了屈原作《卜居》时的心理状态。朱熹云:“屈原哀悯当世之人,习安邪佞,违背正直,故阳为不知二者之是非可否,而将假蓍龟以决之,遂为此词,发其取舍之端,以警世俗。说者乃谓原实未能无疑于此,而始将假问诸卜人,则亦误矣。”朱子认为屈子作《卜居》是假托寄意以警世俗,固可以为说;但承认《卜居》反映了屈子因“竭智尽忠,而蔽障于谗”而产生“心烦意乱,不知所从”的心理困惑似更真实。因为当一个人如此执著地坚守自我的理想,而这理想在现实中又屡屡受挫,得不到现实的承认、更不能实现他的价值时,在思想与情感中极易产生求助于神明的想法,这固可以视作人的情感之脆弱与对理想的怀疑,但正是这执著中的脆弱与坚定中的怀疑才更加真实地展示了一位既伟大而又平凡的诗人的心灵世界,因而,人们从这脆弱与怀疑中感受不到诗人的卑微,相反却是崇高与伟大。所以我们固可以把诗人的问卜看作如朱熹所说的是一种假意托辞的表现手法,但是把它看作是诗人理想受挫时的一种心态折射,似更能反映出诗人遭受怀王放流、三年不复见却希望被诏回的心灵困惑与复杂心态。诗人于心灵困惑之时去见的是太卜郑詹尹。太卜列于《周官·春官》,掌龟卜、蓍筮、梦占之法。诗人所求问的太卜应是能与诗人心灵相通、对话的人物,而非一般的等闲之辈。太卜也相当地郑重其事,“端策拂龟”,以听屈原所陈。诗人的心灵困惑是以八组“宁…将…”的选择句式表现出来的。这八组句式一气说出,这种排比句式所造成的思想与情感的一泄而下,正说明诗人被放不久之后对自我理想的反思、对现实的清醒认识,最为重要的还是反映出理想与现实的对立,尤其是诗人精神与俗世的较量:吾宁悃悃悃悃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訾栗斯,喔咿儒儿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旨如韦,以洁楹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汜汜若水中之凫乎,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宁”字句所表现的应是诗人信奉的理想与坚守的精神;“将”字句所表现的是俗世的行为与现状。洪兴祖言:“上句皆原所从也,下句皆原所去也,卜以决疑,不疑何卜。而以问詹尹何哉?时之人,去其所当从,从其所当去,其所谓吉,乃吾所谓凶也。此《卜居》所以作也。”诗人所问不是简单具有对立的价值与人生方向的选择,难就难在诗人精神与俗世既是对立的但又有某种程度的叠合。屈原的理想始终不是建立在空想之上,屈骚精神的实践品性,决定了诗人希望理想与现实具有一种价值对等。但正如洪氏所言,“时之人,去其所当从,从其所当去”,理想与俗世的背离就断绝了理想与现实价值对等的难以实现,同时也就造成了诗人的心灵困惑。诗人对自己所信奉的理想与原则应当是无所疑的,诗人所疑与所要质问的就是俗世中这种价值的颠倒、理想与现实的背离。更深一层,这种心灵困惑所折射出的是诗人的精神困境。因为就诗人所固守的一方而言就包含着难以调和的二元性文化因子。我们试着将“宁”的八句单列开来进行分析,就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一点:吾宁悃悃悃悃朴以忠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宁与骐骥亢轭乎?宁与黄鹄比翼乎?这八句两两相对,正好表现了屈骚精神基点对自我与社会的双重思考的维度,我们可以试着将两句“宁”改作“宁…将”的句式:吾宁悃悃悃悃朴以忠乎?将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宁与骐骥亢轭乎?将与黄鹄比翼乎?“宁”与“将”其所分别表示的正是诗人进、退两个方面的思考。所表现的正是儒家的积极入世与道家的全性保真的两种文化因素。而将这具有对立意味的文化因子整合一起,置入俗世的对照与较量中,则又意味着对二者的双重持有。可以说屈原所坚守的是一种含有悖论的文化所组合成的理想,是一种儒道文化都难以融合的理想选择。因而,洪氏所言与朱熹假意托辞之说意同,都还是着意于《卜居》的表象而言。若就屈骚精神的实质来看,这上句与下句的二元对立以及屈原理想中的二元文化因子,深刻地反映出屈骚精神的基点——对自我与社会的双重固持,以及这一基点自身所无法超越困惑的特性。汪瑗说:“此上八条相反之语,若天地之四方而不可易,若黑白之易明而无可疑者也。又何吉凶从违之不可决乎?欲必就詹尹以卜之乎?呜呼!屈子非真有所疑于此而不能决也。有所激而言之耳。盖悲愤之中假此戏剧之文以自慰也欤?”屈原是无疑而问,但正是这无疑而问揭示了诗人的精神困境!倒是胡文英能体会出屈子此处“何去何从”的良苦用心:“若以善为吉而宜从乎,则我之竭智尽忠者如是;若以恶为凶而宜去乎,则小人未见得蔽贤之罪,究将如何哉?”所以“此孰凶孰吉,何去何从”,与其是卜问“宁…将…”之间的吉凶与去从,毋宁是诗人无法解决的精神困境的表白。诗人在问卜之后的总结更明显地展示了这一点: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诗人以“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种极度鲜明的对比来说明“谗人高张,贤士无名”的价值错位的现象。处于这种溷浊不清之世,儒家完全可以用穷达之道来明哲保身或隐忍待时;道家则完全可以采用远离社会以全性保真。而屈原的感受既非儒亦非道,其所叹惜的是“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其所感叹的是“谁知吾之廉贞”,世无伯乐与知音!可见诗人最终的选择是要在现世中建立“修名”与实现“美政”。诗人既强烈地感受到了现实的黑暗、理想实现的无望,又不能如儒之暂时或如道之永久地弃离社会,从而形成了诗人无法超越的精神困境。这种精神困境也绝非神明如太卜者所能占卜指明的: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是说事物所具有的相对性。徐焕龙说:“尺寸所以度物,然物长于尺,则尺短而不能知物之长;物短于寸,则寸长而不能知物之短。言此以兴下文。”以这种尺寸的相对性主要是为了说明龟策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比如对屈原所问就表现出不可知性与不可预测性。王夫之说:“蓍龟虽神物,而既不能止浊世之乱,抑不能屈贤者之操。”可见太卜之所以释策而谢,主要在于屈子所要解决的是如何在浊世之中保持贤者之操,实现贤者之志。无疑,屈原以他的精神困境和心灵的困惑给太卜出了一个两难选择。而太卜也只能把这种两难选择又交给了屈原自己:“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事”,也许心病尚需心药解,但是屈原的解药是屈骚精神所无法提供的,他无法以活着的方式而实现自我的理想或者改变自我的志向,唯有以死亡的方式来表示对理想的固守并以此走出现世的精神困境。三、诗人于众醉独静,以见放—《渔父》——屈原对自我与社会的双重固持如果说《卜居》反映了屈原于怀王朝被放汉北时的精神困境;那么,《渔父》则表现了屈原于顷襄朝迁逐江南、对现实绝望后对自我与社会的双重固持。顷襄之时遭逐江南,这次放逐给诗人带来的打击远甚于怀王时的流放汉北。流放汉北时的诗作尚流露出回郢的意念,而迁逐江南之后的诗作,如《涉江》、《惜往日》、《悲回风》、《怀沙》等,却流露出对现实与君王的绝望及决绝的态度。作于此时的《渔父》其所表达的主要情感也是对现实的决绝与对己志的固守,但是就表现方式而言,却不是采用《九章》的抒情方式,而是如同《卜居》一样是采用戏剧性的对话文体。这种对话的文体就形成了《渔父》开篇的人物的出现: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这种时、地、人物的交待与描写,突现了屈子逐臣的形象,与《涉江》开篇高冠长铗的诗人形象形成鲜明的对比。《涉江》中着重渲染诗人“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的精神气质,而《渔父》则着重于诗人“既放”的现实处境。这种逐臣形象与在怀王时为左徒的诗人迥异。《史记·屈原列传》云屈原:“入则与王图议政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这应是屈原政治上最为得意与辉煌的时期。渔父见屈原而与三闾大夫联系起来,因而“何故至于斯”的疑问,虽然问的委婉,无疑是以惊讶以至略带嘲讽的语气询问屈子的政治命运的变迁。屈原也深明渔父问话中的含义,所以直接回答了自己被放的原因: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清、浊与醉、醒的对举是含有喻义的。徐焕龙说:“贪位慕禄,浊也;洁己爱君,清也。”汪瑗曰:“醒比己之明,而醉比人之昏也。清浊不同流,醉醒不同趣,邪正不并立,忠佞不相容。以屈子之独操,而仕壅君,处乱朝,安得而不见放乎?”“我独清、独醒”与“举世皆浊、众人皆醉”的对比,写出了诗人与众之异,表现在人格之异、理想之异、精神之异,这种对比也就是《卜居》八组“宁…将…”句式所表现的内涵的高度概括。诗人于众醉浊世中独清独醒,是以见放,这应是《卜居》中“用君之心,行君之意”的必然结局。其实与屈原一样清醒的还有一位渔父,只不过在屈子的精神世界中这看似不可调和的造成诗人见放的二元对立,在渔父却可以混同变化。世人皆浊,可以随波逐流而不必持清;众人皆醉可以喝洒同醉而不必独醒。在渔父看来,屈原错就错在太执著于自己的理想、刻守自我精神而不能与世推移,所谓“深思高举”。蒋骥说:“深思,则怵于危亡,所以独醒;高举,则超于利禄,所以独清。”“深思”着眼于社会,“高举”着眼于自我人格,可见“深思高举”正揭示了屈原精神的基点,于乱世中对自我与社会双重固持的精神品性。也可见出,诗人被放的根本原因是黑暗的社会现实,但同时也是个体对自我理想与精神选择与固守的结果。屈原与渔父同处乱世,屈原“忧愁叹吟,仪容变易”,而渔父却“钓鱼江滨,欣然自乐”,这外在的神态正映现出二者不同的精神状态。面对渔父的佯装不解抑或诘问,屈原回答道: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於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荀子·不苟篇》云:“故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弹其冠,人之情也。其谁能以己之,受人之者哉?”汪瑗说:“沐浴二句,古有是语,屈子述之,以起下文。故曰吾闻之,谓闻之于古也。”沐浴二句固是古语,但屈原以“吾闻之”提起,意在说明自己坚守的人生准则,其实是一个人人皆知的常理。清、浊本不相混,人人都不愿意以洁白之身蒙受外在浊物之污,是以“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但沐浴之事易行,道德与精神难守,然而屈子却能于浊世众醉中持清独醒。诗人宁愿葬身鱼腹,也不愿意如渔父所说的屈志从俗、随波逐流。屈原若如道家遁世即非屈原,无原则地苟活于乱世亦非屈原,屈原就是要在现世中“深思高举”,对理想与人格、社会与自我双重固持,直至以生命来换取。屈原的这番回答很易使我们想起孟子的“鱼与熊掌”、“生与义”的一番议论,屈子对答渔父所表现出的舍生守志与孟子的舍生取义有相同之处,都把自我所信奉的志与义看得高于生命。但是我们从“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醒与孤独中,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浩浩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的舍生守志的抉择中,我们体会到的更多的是屈原强烈的自我个性。全性保真的渔父,自然不能理解或是赞同屈原在理想与生命之间的选择的意义,所以莞尔而笑,唱着《沧浪歌》摇船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沧浪歌》又名《孺子歌》,在民间流传极广。儒道两家对这首歌都有过不同的解释。《孟子·离娄上》载曰:“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清斯濯缨,浊斯濯足”,人的善恶祸福,皆由自取,所以孟子说:“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可见,儒家从《沧浪歌》中体会到的是人的修养与立身的重要性。而同是一首歌,由代表道家思想的渔父唱出,则显出不同的文化意味。汪瑗说:“渔父独歌《沧浪》之曲者何也?瑗按:《沧浪之歌》详见《孟子·离娄上》篇,其来远矣,其旨明矣。盖讽屈子见放,实自取之也。其所以讽其自取者,非讽其自取见放也。讽其既见放矣,道既不行矣,则容与山林可也,浮游江湖可也,又何必抑郁无聊之甚,以至憔悴枯槁其身哉?此则渔父之意也。”汪瑗所言渔父歌《沧浪歌》的用意,在于嘲讽屈子既放之后而不知与世推移,全性保真。儒家的清斯浊斯之喻主要在于立身处世所选原则的重要性;而道家则在于无原则的和光同尘。一着重于得咎之前,一着重于得咎之后。而屈子“深思高举”,从儒学的角度而言并不应有“见放”之咎,而屈子恰恰“以是见放”,这无疑是对儒学的一种嘲讽。这也许就形成了道家对《沧浪歌》的另一种解释。按理说,屈子也极易从“深思高举”却“以是见放”的矛盾与悖论中走出,从而接受渔父与世推移的处世原则。而屈原恰恰是拒绝了逃避与投降,在浊世中坚定地恪守自己的人生信仰,不论俗世如何浊乱,他都坚持自己的独清独醒,直至用自己的生命的代价去践守自己的诺言。《庄子·杂篇》中也记载了渔父与儒家开派人物孔子之间的对话。作为道家思想代表的渔父对儒家的态度与看法是“仁则仁矣,恐不免于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因为渔父主张“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孔子虽对渔父表示敬意,愿“受业而卒学大道”,但渔父却摇船而去。《庄子·杂篇》所记有崇道抑儒的倾向,其实,孔子对隐者还是持排斥态度的。孔子一生,不仅遇隐者渔父,还遇隐者长沮、桀溺、荷丈人等。孔子对隐者的态度是:“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而谁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弟子子路的态度是:“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儒家之论表现出与道家不同的观点与价值取向,这应是情理中事。但是我们从孔子及子路的言论中,明显地感受到儒学以社会人伦之道来批驳道家之说。饶有兴味的是,如果我们把屈原与渔父的对话,置入儒道对话的对比中,则我们不难发现屈原与儒、道两家所表现出的异质精神。在屈原的精神世界中可以说包含了儒道两家文化的部分因子,即他包含了道家的保持自我个性的独立精神,又有儒家积极入世的社会责任心。但是儒道两家经过屈子的奇妙结合,却表现出独特的精神蕴含——对自我与社会的双重固持。他既要在社会中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又不因自我理想在社会中受阻、为保持自我的独立而逃离社会,他所希冀的就是自我与社会的价值在现世的双重实现。渔父笑歌之后,摇船而去,“不复与言”。这“不复与言”的是渔父对屈子呢,还是屈子对渔父呢,大概二者兼而有之。汪瑗说:“渔父因上章屈子之言而知独行之志决不肯变,故不复再言,于是笑歌而去,自适其适也。屈子之意,亦自谓各行其志云耳,复何言哉?”两种不同文化的碰撞与交战就这样以不了而了之,却留给后人以无尽的思索。宋葛立方《韵语阳秋》说:“余观渔父告屈原之语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又云:众人皆浊,何不汩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此与孔子和而不同之言何异?使屈原能听其说,安时处顺,置得丧于度外,安知不在圣贤之域?而仕不得志,狷急褊躁,甘葬江渔之腹,知命者肯如是乎?故班固谓露才扬己,忿怼沉江;刘勰谓依彭咸之遗则者,狷狭之志也;扬雄谓遇不遇命也,何必沉身哉?孟郊云:‘三黜有愠色,即非圣哲模。’孙邰云:‘道废固命也,何事葬江鱼?’皆贬之也。”葛立方将从汉至宋贬屈者一一提出,并将儒道两家文化并举,以批评屈原不能“安时处顺,置得丧于度外”。从后世对屈原的批评与不解中,我们反看到了屈骚精神与儒道两家文化的本质不同之处,即在于屈骚精神的独特品性是对自我与社会的固持;也看到了后世因儒道两家文化奇妙的互补,屈骚精神的强烈的自我个性的消解,也就造成了屈骚精神在后世精神与实践行为上的某种失落。不过葛立方还提起一位赞赏屈原的:“而张文潜独以谓‘楚国茫茫尽醉人,独醒惟有一灵均。哺糟更使同流俗,渔父由来亦不仁!’”撇开葛氏所举,我们把屈原放入整个历史中加以考察,推崇屈原者远远胜于贬屈者。历代注骚者及绍骚者不断,就是明证。贬屈者恰以他们的观点将屈骚精神与儒道两家文化区别开来了。四、《卜居》、《渔父》:情感的传递《卜居》、《渔父》的对话体体制在屈赋中别具一格,《卜居》、《渔父》被称作姊妹篇盖与此有关联。《卜居》与《渔父》一样都是问答体,《卜居》中太卜只是作为一种中立文化的代表,他只是起到一种形式上的陪衬作用,他的出现只是为了屈原的心灵困惑与精神困境的表白设置一个陈述的对象;也就是说,《卜居》所表现的是诗人内心精神与俗世的较量。而《渔父》中的渔父则是道家文化的代表,与太卜不同的是,渔父的出现及与屈子的对话,是两种思想文化的碰撞与交战,反映了诗人对自我理想与人格至死不渝的坚守。从《卜居》到《渔父》,诗人经历了精神与俗世的较量,与道家文化的交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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