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的朝贡国一新看近代中国与沿线国家的关系

从中国的朝贡国一新看近代中国与沿线国家的关系

人类历史包括不同地区不同民族、民族乃至国家的历史，它起源于不同的文化和历史，并以不同的理念和习俗的形式存在于不同的区域体系和国际秩序中。这是世界历史的真实面目。1约从16世纪以来,随着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崛起和次第扩张,近现代的世界才开始逐步出现并形成为一个以西方文明为主导的全球性体系,而文明程度曾经高于或至少不亚于西方世界的广大第三世界地区则逐步沉沦衰落,变为基本上可以说附属于西方中心区域的边缘区域和半边缘区域。2从这个意义上,研究已经成为历史的非西方世界的地区性体系或国际秩序,不仅具有重构一个完整和客观的世界历史之学术性意义,对于重新建立一个更加合理和完善的国际新秩序无疑也有重要的“温故知新”作用。国内外学界历来重视对古代中国朝贡关系的研究,即是因为朝贡制度(thetributarysystem)曾是古代中国与周边国家传统关系的主要形态,进而成为近代以前以中国为中心之整个东亚地区的一种基本国际关系形态。一、“中国传统的对外关系”是一个独特的国际景观按照美国学者费正清(JohnKingFairbank)的说法,朝贡制度不仅是历史上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的基础,而且还是近代中国与欧美国家关系的依据。3欧美学界有关中国近代历史尤其是对外关系史的论著,无一不首先谈到朝贡关系的原因概在于此。早在1910年,英国学者马士(HoseaBallouMorse)在其代表作《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一卷中就将“中国的朝贡国一览”写入第三章“早期的对外关系”,并在历述第一和第二次鸦片战争史实之后断然宣称:“现在,作为三次战争的结果,中国人认识到并且也作为他们的规律而接受了:以前中国是处于命令的地位去决定国际关系的各种条件,而现在是西方各国强把他们的意图加在中国身上的时候了。”4如此内容显然谈不上是对朝贡关系的一种真正研究,而马士的上述记述却表明了迄今仍影响欧美学界的一种普遍认识,即:“在鸦片战争及南京条约签订以前,中国是没有所谓‘现代的外交关系’的,因为传统中国没有用西方的国际公法处理对外关系,也没有派外交使节到别的国家去。”5按照上述的逻辑,朝贡关系是近代以前中国的传统对外关系形态,因而无疑是落后的和理应被西方近代的条约制度取代的。就是这样一种明显具有所谓“东方主义”6色彩的观点,却成为影响欧美学界的一个主流而绵延至今,其代表人物便是已故美国学者费正清。1941年,费正清曾与邓嗣禹一起发表题为《清代的朝贡制度》7的论文,开始专门探讨有清一代朝贡制度及清与西方的关系。在1964年出版的成名作《中国沿海的贸易与外交:条约口岸的开放1842—1954》中,费正清指出:“无论由中国人还是由夷狄统治这个帝国,朝贡一直是中国对外关系的方式。”8并进一步认为:“朝贡制度既像一个处理贸易、外交关系的机构在起作用,又像一种断言儒教秩序之普遍性的宗教仪式在起作用。这个制度的最成功之处在于它与中华帝国的各种制度和社会生活融为一体,同时表明了它的既稳定又脆弱。”9至于费正清的结论,则可以用该书的结语标题来概括,即“条约代替朝贡制度”。费正清有关朝贡制度的上述见解,不仅成为贯穿其本人有关中国近代史研究的一个基本观点,后来又成为风靡整个欧美学界的一个主流观点。1963年与1965年,美国亚洲研究协会与美国历史学会曾先后两次召开有关东亚传统国际秩序的研讨会,1965年9月又在麻省理工学院举办了有关这一问题的学术讨论会。费正清将后一次会议的论文汇编成集出版《中国的世界秩序:中国传统的对外关系》10一书。这部书收录了包括日本、韩国及中国台湾地区学者在内的13位学者的论文,试图用“现代的语言评估近代初期中华帝国对外关系的理论和实践”,从而使“中国古老的朝贡制度从里到外,从理论到实践都得到详细的剖析”。费正清撰写了有关19世纪朝贡制度衰落的论文,还作为编者撰写该书序言,其中不仅简要介绍了上述13篇论文的基本观点,对朝贡制度也做出了如下的基本评价:“中国人与其周围地区,以及与一般‘非中国人’的关系,都带有中国中心主义和中国优越的色彩。中国人往往认为,外交关系就是将中国国内体现于政治秩序和社会秩序的同一原则向外示范。因此,中国的外交关系也像中国社会一样,是等级制的和不平等的。久而久之,便在东亚形成一个大致相当于欧洲国际秩序的中外关系网。不过我们可以看到,‘国际’甚或‘邦际’这些名词对于这种关系似乎都不恰当。我们宁可称它为中国的世界秩序。以中国为中心的、等级制的中国外交关系,所包括的其他国家可以分为三大圈:第一是汉字圈,由几个最邻近而文化相同的属国组成,即朝鲜、越南,它们的一部分古时曾受中华帝国的统治;还有琉球群岛,日本在某些短暂时期内也属于此圈。第二是亚洲内陆圈,由亚洲内陆游牧或半游牧民族等属国和从属部落所构成,它们不仅在种族和文化上异于中国,而且处于中国文化区以外或边缘,它们有时甚至进逼长城。第三是外圈,一般由关山阻绝、远隔重洋的‘外夷’组成,包括最后在贸易时应该进贡的国家和地区,如日本、东南亚和南亚其他国家,以及欧洲。”11笔者目力所及,费正清编辑的这一论文集是迄今为止欧美学界专门深入研究中国古代朝贡关系的惟一代表作,也是当时国际学界(包括汉语学界)有关这一主题的惟一专门研究论著,并对此后欧美学界乃至其他国家和地区有关这一主题的研究产生了堪称决定性的重要影响。1978年,费正清主编的《剑桥中国晚清史》上卷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基本上反映了当时欧美学界的相关研究水准,其中第一章“导言:旧秩序”部分及第五章“条约制度的形成”部分则由费正清执笔撰写,12至于有关朝贡制度的观点大体上还是一仍其旧。总之,所谓“中华世界秩序”范式遂成为此后欧美学界及整个西方学界有关古代中国朝贡制度研究的一个基本模式,其中既包括曼卡尔、赵遂生等学者对近现代时期的综合性研究,13也包括奈尔森、瓦尔科、普隆蓬、维拉普尔等学者对中朝、中泰等朝贡关系个案的具体探讨。14问题在于,上述认识与观点实际上是费正清首倡于20世纪50年代的有关东亚世界所谓“冲击—反应说”的一个组成部分,究其根源则理应被视做“西方中心论”在学术领域的一种反映。正因为如此,费正清的上述认识与观点不能不受到包括西方学者在内之国际学界日益增多的批判与挑战,其中有关西方尤其是美国学者的最有力的批判详见柯文著《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一书。15因此,从新的角度来重新探讨古代朝贡关系问题,遂成为东、西方学界的一个日渐一致的共识。二、日本东京大学滨下武志关于“华夷秩序”的叙述日本学界对于古代中国朝贡关系以及与此相关的前近代东亚区域体系的探讨,可以说是由来已久。早在20世纪初,日本京都学派的创始人内藤湖南就曾明确指出:“所谓的东洋史,就是中国文化发展的历史”。16他还根据其“文化移动中心说”理论来解释东亚历史就是中国文化向周边国家扩张,以及这些国家对中国的文化扩张做出反应的历史。他借用同心圆结构来解释这个历史过程,主张中国作为圆心不断向周边地区扩张,并在不同程度上将周边国家纳入到中国的政治轨道。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西岛定生在内藤湖南观点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册封体制论”,主张古代东亚的国际秩序是以册封体制为媒介而形成,汉文化、儒教、律令制和佛教则是其四个标志。他认为,册封体制在意识形态上是传统的“中国中心论”的反映,在制度上是中国国内身份制度的外延。17此后,藤间生大、鬼头清明、菊池英夫等人在批判西岛定生以中国为中心的册封体制论的同时,进一步提出了“东亚世界论”,其共同点就在于不仅重视册封等官方的政治关系,同时也强调贸易等非官方的经济文化关系。1974年,信夫清三郎等日本外交史研究会所属学者联合编写《日本外交史》(上、下两册),18对1853年“开港”至1972年中日恢复邦交凡120年的日本外交史进行了全面的综合整理。其中由中山治一撰写的该书序论部分,提出朝贡关系体制应称作“华夷秩序”,并就其具体内涵作如下表述:“这种东亚所特有的国际秩序,其总的关系就是以‘中华帝国’为中心,周围夷狄各国接受册封(授与外交文书,承认其地位),后者向前者朝贡,前者羁縻(牵制)后者。这种关系,在渊源上是汉帝国内部皇帝与诸侯的上下关系,在汉皇帝同夷狄君主之间关系上的投影,而且来自结合儒教王道思想而设想出来的独特的国际秩序观念。因此,它虽然是若干国家的联合体制,但其中各国相互之间并不发生直接关系,而是完全由对‘中华帝国’的直接关系规定的一元化上下秩序构成的。”19尽管该书将日本德川幕府以来所谓“大君外交体制”同朝贡关系以及欧美近代国际关系相提并论的观点并不具有充分说服力,然而关于18—19世纪之际欧美各国要求亚洲各国“开国”时亚洲已经存在有别于欧美之特殊国际秩序的主张,却成为影响此后日本乃至东亚各国学界的一个基本观点,“华夷秩序”的概念也广为研究者所接受和利用。20世纪90年代,日本东京大学教授滨下武志等学者开始提出“亚洲经济圈”理论,从亚洲近代史尤其是中国近代经济史的角度对上述“西方中心论”提出强有力的挑战,并在日本学术界激起广泛的关注与一系列争论。滨下武志于1990年出版的《近代中国的国际契机:朝贡贸易体系与近代亚洲》20一书可以说是这一理论的代表作。滨下武志在该书中指出,过去对亚洲史的研究通常都是将亚洲与近代欧洲的接触视作亚洲近代的开始,于是欧洲成为主动的角色,而亚洲则成为被动的角色。惟有将关注从欧洲转向亚洲,从亚洲出发进行思考,才能真正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来把握亚洲,并寻求亚洲历史内在的连结纽带和亚洲发展的内在原动力。他认为,以中国为核心的与亚洲全境密切联系的朝贡关系,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朝贡贸易关系,是亚洲而且只有亚洲才具有的惟一的历史体系。就其政治方面而言,朝贡关系是中国统治者将中央与地方的统治关系扩大到周围和四边,按中央——各省——藩部(土司、土官)——朝贡诸国——互市诸国的顺序排列,并依其邻接的中心——周边关系之同心圆方式交错产生出一种体系,而该体系至16—17世纪逐渐成熟。应该指出,滨下武志有关朝贡关系的所谓同心圆结构之描述(包括其图式),无疑与前述费正清有关朝贡关系三大圈之概括有着明显的继承关系,甚至所谓“同心圆”之概念也早见之于费正清在1978年版《剑桥中国晚清史》上卷所撰写的导言部分。21同时,主要作为中国近代经济史专家的滨下武志在该书中的关心点仍集中于所谓“亚洲经济圈”,因而他对朝贡关系的关注应该说有别于费正清将其作为近代以前中国传统对外关系形态之专门关注。1993年11月,滨下武志等学者在日本国际交流基金的机关杂志《国际交流》季刊第62号《所谓东亚地域世界》特辑上发表12篇论文,还包括一份对谈记录。1999年5月,滨下武志将上述内容结集为《东亚世界的地区网络》,22由日本国际文化交流推进协会作为国际交流丛书之三出版。该书计236页,所收录的12篇论文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主要是关于地区变动论、东亚地区秩序、东亚与周边地区关系的探讨。第二部分主要是对东亚与东南亚相互关系的探讨;第三部分是对欧洲、美洲、日本与东亚关系的探讨。该书还收录了滨下武志与世界体系论的首倡者美国学者沃勒斯坦(Wallerstein)23的对谈记录,表明该书之趣旨已不仅限于侧重经济内容的“亚洲经济圈”问题。滨下武志在该书“后记”中明确提出希望该书所探讨之“各种历史的地区间关系模式”能够对思考当今现实乃至“有关20世纪亚洲地区网络形成之思考”有所贡献。241997年,滨下武志将自己于1989—1994年间有关朝贡关系的8篇论文结集出版,即《朝贡体制与近代亚洲》25一书。该书内容分为“华夷秩序的展开与中华观”、“朝贡体制的生成及其结构”、“欧洲与亚洲”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探讨作为东亚国际秩序之“华夷秩序”的内涵与外延,并论及中国与东南亚之历史关系;第二部分从移民、银贸易及海洋圈等经济史角度来探讨朝贡体制之生成及其内在结构;第三部分则以日本、朝鲜、中国近代史为切入点来具体分析朝贡体制之近代转变过程。滨下武志于该书“后记”中如下自述:“本稿所欲探讨者,就是作为历史地形成于东亚至东南亚的广域地区秩序之朝贡体制,与亚洲的近代化有着怎样的关系。迄今为止,亚洲的近代化问题主要是在国际形成与近代化政策的框架下得到思考。因此,对于朝贡体制所体现之地区秩序及地区活力之历史连续性的认识,则难免退居其后,有关亚洲之近代源自欧洲之冲击并因其冲击而导致近代化之认识,甚至成为主流。然而,目前的这种观点不过是由欧洲来看亚洲的产物,理应得到反思。”26可知该书的主要关心点仍在于亚洲地区体系及其近代化,而且不仅探讨朝贡体系的政治结构,同时还深入分析朝贡体系的经济意义,即朝贡体系促发和推动亚洲各国各地区之间的交易活动,从而产生连接亚洲各地的交易网络、交易中心、汇兑渠道和金融中心等,形成了朝贡贸易关系的交易网络。该书可以称得上是滨下武志近期研究中有关朝贡关系问题探讨最为深入与专门的论著,其中有关朝贡体制的观点则见于该书“前言”中的如下概括:“朝贡体制由汉至清而存续,并呈现出向心与离心的历史周期,尤其在14至20世纪初期之东亚,以明朝与清朝为中心之朝贡关系形成于周边各地区诸国之间。所谓朝贡关系,并不仅仅局限于朝贡与册封两者之间的关系,而是体现为包括各成员之间相互对等关系在内之整体的一个松散而又统一的统治关系。这个统一体能够形成拥有其内部独自原动力的历史的地区秩序(体制),从而形成广域地区秩序和广域统治。”27专治中国古代史的日本学者堀敏一则在批判地继承西岛定生“册封体制论”、松本新八郎“世界帝国论”以及藤间生大等学者观点的基础上,提出新的东亚世界论,成为日本学界关于东亚世界体系的又一重要观点。他在1993年出版的《中国与古代东亚细亚:中华的世界与各民族》28一书,就是对唐代以前东亚朝贡关系体制的研究著作。全书计281页,依次由中国民族意识及国土意识的形成、中华思想与天下观念、中国之异民族统治的原型——秦汉、被送往异域的人们、中国内部的异民族国家——魏晋南北朝、对东方各国之中华的世界(1)——4世纪以前、对东方各国之中华的世界(2)——五六世纪、中华的世界帝国——隋唐(1)兴隆期、中华的世界帝国——隋唐(2)变貌期、往来中国的人们等10个部分组成。不难看出,该书所谓“中华的世界”,即援用费正清等提出的“ChineseWorldOrder”概念,并从中国古代以及与之相关的东亚各国、各民族历史的角度予以具体论证,从而对古代中国及东亚地区朝贡关系体制之形成和发展过程进行了相当全面细致的论证与记述。根据该书的主张,古代东亚世界是一个以中国为中心并以松散的结合为媒介的世界帝国,至于中国王朝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则是一种多元的状况,既包括隶属性的册封(如对朝鲜),同时还有对等的盟约(如吐蕃)、单纯的朝贡(如日本),甚至还有羁縻关系。尽管该书在国际关系体制等宏观与理论方面远不如滨下武志前述研究之自成体系并影响广泛,而在有关东亚地区古代朝贡关系体制形成与发展史实的论证和整理方面,却不无“历史性考察”方法所特有之“实事求是”优势。韩国学界对朝贡关系尤其是中韩关系史上朝贡关系问题的研究,也有相当丰富的成就。在费正清主编的《中国的世界秩序》中就有当时国立汉城大学史学科教授全海宗撰写的《清代韩中朝贡关系考》一文。29而后,全海宗在《韩中关系史研究》及韩国史研究会编《古代韩中关系史之研究》30等相关论著中集中分析朝贡制度,并通过对汉代和清代中韩朝贡关系的个案研究而指出朝贡制度无论在政治上、经济上还是在文化上、理念上都构成了中韩关系的重要基础。西江大学教授金翰奎则通过《中国的世界秩序研究》31和《韩中关系史》32等论著,系统分析汉代时期中国的世界秩序的理念及其制度,并指出所谓“四方”、“四海”、“九州”、“天下”等都是中国的世界秩序的空间范畴,而封贡体制与边郡体制构成中国的世界秩序的制度规范,至于和亲关系和内属关系等则是中外关系的若干类型。高丽大学李春植教授在1997年出版的《事大主义》一书中,根据众多夷狄民族也曾统治中原大陆的历史事实而指出:“以朝贡和事大为媒介之差等国际秩序的形成,并不仅仅是以中国为主的国际秩序,而宗主国的位置也并不只是中国的专有物。因此,在研究曾经作为过去东亚国际秩序之朝贡与事大之际,要从包括中国以及包括周边民族之东亚细亚的立场与视角来进行分析和研究。”33作为中国古代史研究者,李春植在该书中集中分析了先周时期朝贡的起源及其实体与性质,并试图阐明西周时期与春秋战国时期朝贡的变迁及其性质。他认为,在弱小国家与大国之间通过朝贡而建立的事大关系,不仅是一种政治与军事上服属的象征,同时也是由于弱小国家方面强有力的实力对抗,以及大国方面在政治与军事上无法彻底消除这种抵抗的局限性。34也是在1997年,国立汉城大学金容九教授在其《世界观冲突的国际政治学:东洋之礼与西洋公法》一书中指出,古代东方以“天下”为名的世界秩序就是基于事大字小之“大礼”名分的制度化亦即朝贡制度,较之西方以所谓“公法”为基础的近代国际秩序,实际上是起源于完全不同的两种世界观。351998年,李春植通过其新著《中华思想》36一书分析了中国在历史上能够成为东亚惟一的政治、经济乃至文化大国的思想背景。釜山外国语大学权善弘等学者则在1999年出版的论文集《传统时代中国的对外关系》37一书中,分别探讨了古代中国与朝鲜、越南、泰国、缅甸及突厥的朝贡关系。在上述研究中,李春植关于还应从中国周边各国的角度来研究朝贡关系的主张,应该说是有关古代朝贡关系研究的一个颇有价值的新思路;而金容九有关东、西方不同世界观或“天下观”导致不同国际政治秩序的观点,也是颇有启迪意义。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金翰奎教授提出应将朝贡关系称为“册封——朝贡关系(简称封贡关系)”,以全面表达该关系之双边与双向内涵。三、“国际关系”的新理念:“无所不在之”众所周知,在近代以前的历史时期,中国长期以来就是东亚世界的地理与政治、经济、军事乃至文化的中心,实际上也是作为东亚区域性国际秩序以及古代时期一个重要的世界体系之朝贡关系的中心。然而包括台湾、香港在内的中国学界对朝贡关系的研究较之国际学界的上述丰富研究成果则不能不说是相形见绌。早在20世纪初,傅斯年就曾借鉴欧洲学者对古代罗马帝国的研究而提出古代中国“由部落进为王国后来又进为帝国”的所谓“中华帝国”论,并曾试图阐明古代东亚文明的中心与周边问题。38然而,傅氏的这一研究惜未能进一步展开,实际上也没有对中国学界此后该问题的研究产生更大的影响。到20世纪后半叶,旅美学者杨联升曾从历史的角度探讨“中国的世界秩序”问题,39张存武、40高明士、41张启雄42等台湾学者则从中韩、中琉朝贡关系的不同角度分别涉及过这一问题。香港学者黄枝连教授的天朝礼治体系研究三卷本著作,43可以说是迄今为止中国学界有关古代朝贡关系最有影响的系统性理论研究成果,约达140万字的著作自1992年以来已经陆续在国内出版。作者指出,由小农经济发展而来的礼治主义体系是“汉族文明”及由此组成的中华传统的主要精神与内容。这样一种“礼治主义文明对外的作用,即在于推动民族之间、区域之间、国家之间、人与大自然之间等等层面的秩序的建立。根据‘礼治主义’来探索并建立国际社会和自然世界以及宇宙等层面的秩序;而这一‘秩序’的维持和发展,交由中国的封建王朝(自称并被称为‘天朝’者)来推进,即是‘天朝礼治体系’”。所谓“天朝礼治体系”是黄枝连经过多年研究而形成的有关国际关系形态的一种新概念,其具体内涵则见于著者的如下概括:“在十九世纪以前,即西方文化、西方国家、西方殖民帝国主义兴起之前,这里有一个突出的区域秩序,是以中国封建王朝(所谓‘天朝’)为中心而以礼仪、礼义、礼治及礼治主义为其运作形式;对中国和它的周边国家(地区)之间、周边国家之间的双边和多边关系,起着维系与稳定的作用,故称之为‘天朝礼治体系’。”44于是,“天朝礼治体系”遂成为能够涵盖“中国同朝鲜、安南、日本、琉球、暹罗以及更广泛的亚太区域的关系”乃至“陆上丝路和海上丝路”的一个国际关系形态及其概念。作为论证该理论之个案与史实基础,黄枝连集中探讨了古代中朝关系,自隋唐而至明清各朝,实际上囊括了近代以前几乎全部的中朝关系史。如果说费正清等人的朝贡关系研究主要代表着西方世界本位的视角及其观点,滨下武志等人的朝贡关系研究更多地代表着“日本本位”(所谓从亚洲进行思考实际上首先是从日本进行思考)的视角及其观点的话,黄枝连的研究则主要代表着“中国本位”的视角及其观点。黄枝连为探明“礼治主义”的文化内涵而穷三年之工来反复研读《朱子语类》,其著作中不顾“拿来主义”之嫌而大量征引相关史料文献,乃至著者于该项研究基础上积极参与探索亚太地区新秩序之“学问外”社会活动等,即足以表明著者之中国视角及其宏观趣旨。应该说,黄枝连的上述研究在史实论证方面显然不若其国际关系理论方面之功力,却仍不失为中国学界有关古代朝贡关系研究中最具理论意义与广泛影响的研究成果,至其“天朝礼治体系”概念亦日渐得到国内学界的接受,成为频见于各种相关研究论著之中的一个“关键词”。另外,北京大学叶自成教授等曾从地缘政治的角度分析古代中国与周边国家及地区的关系。45北京大学何芳川教授则通过考察古代华夷秩序从酝酿、形成、充实到衰亡的两千多年历程,指出华夷秩序是“自汉代直至晚清在古代世界大大小小国际关系格局中发展得最为完整”的“以中华帝国为核心的古代类型的国际关系体系”,而和平、友好、积极则是这一“在古代世界的社会条件下产生的一个有理念、有原则和有着自身一套比较完备体制的国家关系体系”的主流。46王正毅还曾援用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而分析了古代中国与东亚世界的朝贡体系。47陈尚胜、48高伟浓49等学者也曾运用华夷秩序的概念与框架分析过明清时期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的个案。中国学界的相关研究在系统性方面尤其是创造性的理论构架方面显然有所不足,而在朝贡关系的概念问题上却已有相当深入的讨论。早在1986年,大陆学者陈伟芳教授就曾分析朝贡关系的概念问题,并指出学界常用的“宗藩关系”或“藩属关系”概念极容易与近代西方的宗主国与殖民地关系概念相混淆。5020世纪初傅斯年所发明的“中华帝国”概念以及20世纪末香港学者黄枝连所发明的“天朝礼治体系”概念等,都是中国学界在这一问题上的独创性贡献。2002年,大陆学者陈文寿在《近世初期日本与华夷秩序研究》一书的附录中指出,鉴于古代时期向中国“朝贡”的国家未必都是接受中国的册封而成为中国的藩属国,因此欧美学界常用的“TributarySystem(朝贡制度)”一词并不是形容正式册封关系的准确用词,似宜代之以“InvestitureSystem(册封制度)”一词。51姑且不论这一“新名词”能否为欧美学界所接受,通过这种方式而积极与欧美学界平等对话的姿态与努力仍应说是可嘉。四、关于古代越轨行为关系的研究无庸讳言,拙稿首先在语种上未能涉及除英语以外的其他语种(如俄语、德语、法语等),在研究成果方面也主要是关注一些代表性专著而基本上未能顾及国内外学界的重要研究论文,因此只能说是一个极其初步的考察结果。即便如此,仍不难发现国内外学界有关中国及东亚世界朝贡关系的研究尽管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成果,实际上仍没有达到能够与其实际的历史地位和作用相符合的程度。国内外学界有关朝贡关系的概念,从朝贡关系(或制度)、朝贡册封关系到宗藩关系、藩属关系、属国关系、事大(字小)关系以及华夷关系(或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