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与乡村知识青年的思考

路遥与乡村知识青年的思考

一农村城市化社会添加了农民的历史命运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中，城市和农村地区之间没有农民和市民之间的差异。差异只是空间和消费，而是土地和无地的分类。读书人,取得的功名不管有多大,都要在乡村扩充土地,期待着某天顺利地告老还乡。市民,是无土地的下层人,终身以获取土地及更多的土地为奋斗目标,钱是会散尽的,而土地才是最有保障力的保障。伴随着资本主义萌芽的发生,土地与农民的地位也产生了细微的变化。由于中国资本主义发展的先天不足,在这一历史阶段,农民只是从资本原始积累过程中失去土地保障而更多地沦为无产者,虽然在启蒙理性看来农民就是愚昧落后的代言,但农民对农民身份并未产生任何卑微的心理。从新中国成立后开始,中国逐渐形成了城乡对立的“二元”社会结构,乡村与农民在现代化进程中沦为与现代化逆向的“非现代化”的存在,失去了土地的优势及话语的权力。这种二元对立的社会结构在当时的国际国内形势下,有其存在的必然性与合理性,对中国迅速完成工业化,完成社会资本积累作用重大。但随着历史与社会的发展,这种社会制度的合理性逐渐丧失。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现代的历史是乡村城市化”,农村城市化是现代化的必由之路,只是这个道路艰难曲折的生存代价,由失去土地优越感又未得到城市认同的农民来承担。路遥出生于1949年的陕北乡村,是新中国的同龄人,他以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及责任感,敏锐而悲悯地在他的作品中探讨着新的社会形态下乡村及农民的命运。本文从路遥成名作《人生》与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平凡的世界》主人公高加林、孙少平的命运分析路遥对乡村命运的思考。二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理想国《人生》讲述了一个让读者很不好受的故事,这个不好受来自于高加林的爱情悲剧与悲剧命运。农村青年高加林高中毕业后未能考上大学,回到乡里当了民办教师。在他徜徉在脱离土地艰辛劳动并且或许可以转公办教师吃上国家粮的生活梦幻中,不久又被挤回家里当了农民。当他在梦想支离破碎的心灰意冷痛苦煎熬中,全村最漂亮的姑娘刘巧珍的爱慕让他获得在乡村中的自信,重拾乡村知识青年的自尊。但这自信与自尊只属于乡村,一个偶然的机会,命运仿佛眷顾了这个乡下的知识青年,高加林进入县城广播站工作,并且未能抵挡城市姑娘黄亚萍的热情追求,扮演了“陈世美”,与刘巧珍分手了,接着而来的就是命运的惩罚,组织上发现他进入城市的途径不正当,取消了他成为城里人的资格,他又回到了乡村。随之而来的是黄亚萍与他的分手,刘巧珍的哀伤嫁人。高加林失去了一切。2007年4月在扬州大学举办的“‘乡下人进城’:现代化背景下的城乡迁移文学”研讨会上,南京大学翟业军讲师发言说:“……在80年代中期他发表《人生》的时候,乡下人进城的途径是很少的。除了高考几乎没有别的途径,因为当时国务院有规定,除政府批准外任何单位不得向农村招工。这就把乡下人流动、进城的闸门给堵上了。对农村的青年就会形成一种时代的悲情,想进城而进不了。路遥敏锐地抓住了这种悲情……”《人生》是路遥的成名作,在这部中篇小说中,凝聚了作者在农村生活多年经历、观察与思考的力量。现代文明带来的城乡差别,造成了农村人特别是乡村知识青年对城市生活的渴求和向往,造成了他们心理上一种城里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梦盼。高加林本来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传统型农民的儿子,但在多年的学习生涯中显示出的才华带给了他无法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生,他接受了现代知识,加上天赋的才华,他有了远离乡村生活脱离农民身份的思想。高加林人生的第一出悲剧是高考落第,而高考是当时他唯一改变身份的正当途径。命运对他的第一次眷顾也出现了,这就是回乡教书,即使是民办教师也还算好,毕竟可以部分地脱离农民身份。然而,命运不愿意让这个小伙子太惬意,高加林的第二出悲剧上演了,他的教师岗位被别人顶替了,他又不得不回到土地,修理地球。一片黑暗中,在身处乡村的极端羞愤中,全村最漂亮的姑娘刘巧珍像天使一样,拯救了高加林。巧珍勇敢的爱慕是命运对高加林的第二次眷顾。而且,命运似乎很喜欢这个有才华的年轻人,高加林进城工作的愿望轻而易举地实现了,巧珍的支持,个人的才华与努力,高加林几乎已经是城里人了,何况,城里姑娘黄亚萍还爱上了他。为了城里的生活,包括事业与身份,高加林抛弃了刘巧珍,命运第三、第四次的眷顾后,严厉的惩罚也接连而至,失去城里的工作与城里姑娘黄亚萍的爱情,进城的愿望彻底粉碎。如果高加林能一直作乡村的民办教师,也许就不是悲剧的结果,巧珍还是会爱上他,他们可以过上依靠脑力劳动的生活;如果他和巧珍结婚了,郎才女貌的农民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他们还是乡村社会中让人们羡慕的一家;如果他来到县城作了通讯员,一直做下去,最终能与活泼的黄亚萍结婚,他就真正成为城里人了,即使伤害了巧珍,也算是圆满的人生。如果有这么多如果,就不是高加林了,就不是悲剧了,就脱离了乡村知识青年进城难的现实了。故事中命运的几次眷顾仿佛就是为了后面的惩罚,惩罚高加林不知天高地厚地低估了乡村青年进城的艰难。叙述者在叙述的过程中,并没有谴责主人公好高骛远、见异思迁,而是悲悯地注视着有才华的乡村青年悲剧的奋斗史,高加林能把握的只是自己的努力,而努力的结果全不由自己掌控。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农村发生了巨大变革,以前城是城村是村的社会格局不复存在,在日益广泛的城乡交往中,城市的优越性忽然一下子出现在所有农民尤其是青年农民面前,而严格甚至严厉的户籍制度阻碍着农民进入城市。在受过现代教育的高加林眼中,城市是文明的象征,即使是那个灰尘四起的县城。在现代化过程中,城市确实是现代性的一种体现,只是那个时候,没有人告诉高加林,现代性不一定就是最好的。高加林不明白这一点,并不意味着叙述者不明白,小说结尾路遥让高加林悔恨地跪伏在黄土地上,回到这土地这乡村,才不至于迷失,乡村温厚的伦理在有侵略意味的城市包围乡村、乡村城市化过程中,是现代文明不能忽视的安慰,这一点也闪耀着作者的思想价值。三精神质量:平等的爱情孙少平与高加林,可以说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有知识有才华的乡村青年如何在城市包围乡村这对乡村并不平等的现代化过程中把握自己人生的两种方式:高加林是失败的,孙少平可以说是成功的。孙少平与高加林的出身完全相同,他们也遭遇了一样的身为农村人的屈辱,但孙少平对人生的把握更准确,在同样的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后,孙少平抱着去吃苦的心态去了城市,并不奢望凭借自己不差于城里人顾养民的知识与才华脱离艰辛的体力劳动成为高加林当初那样的通讯员,而是实实在在地从在建筑工地上打零工开始,逐步向上,成为一名吃国家粮的工人,煤矿工人。在这个过程中,孙少平以坚持不懈地学习、阅读区分于其他农民工。他读书不是为了去考试,去脱离农民工的身份,而是为了自己精神的丰富与愉悦,正因此,他可以获得田晓霞的爱情,在精神上平等的爱情。田晓霞是与孙少平品质对等的理想女性形象,在她身上不再有黄亚萍那样的轻率、肤浅的爱情,她不在乎孙少平是农民工或矿工,世俗的条件悬殊不再是问题,她就是爱孙少平的能吃苦爱学习。田晓霞是孙少平平凡人生中不平凡的一个,他们的爱情,注定没有结果,作者也明白这段情过于理想化,不符合孙少平这个乡村知识青年命运的正常轨迹,但他也没有舍得让天使般的晓霞抛弃与孙少平的爱情,选择门当户对的那个,而是让人扼腕痛惜地安排晓霞在抗洪中牺牲,成为英雄。这样的结局虽然过于戏剧化,但也许仍是最好的,多少可以弥补前面理想化的过失。孙少平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没有任何的侥幸心理,不像高加林那样急切地渴望出人头地,脱离农民的身份,他甚至拒绝别人为他安排的留在大城市过优裕生活,他一直认同着艰辛劳动对生命的重要,即使劳动没有收获,也平心静气地继续辛劳,脚踏实地地苦干。甘心与不甘心,是孙少平与高加林命运的临界点。孙少平是理想化的:在接受城市文化的同时,保有乡村伦理道德中向上的一面,勤劳,善良,顽强,慷慨,节俭,好学,即使是在城市文化认为的底层,建筑工人或煤矿工人,都没有放弃读书与思考,最关键的是,他甘心与城市青年相比命运先天的不公平,在既定的事实面前不懈奋斗。城市与乡村的青年,很大程度上不是由于品质或天资的差异而造成命运的差异,而是公共资源制度上分配的不平等,例如教育机会,现代中国人都知道,最好的教育资源在城市,在大城市,乡村却只是在等待自上而下的资源施舍。在不平等的事实面前,乡村的知识青年何以自处?路遥在孙少平的命运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乡村知识青年在巨大的城乡现实落差中激发出源于心理失衡的顽强不屈的抗争力,将处于城市标准下的自卑感化为倔强的进攻姿态,甘于吃苦,甘于平凡,在平凡的人生与平凡的世界中得到灵魂的超越。四路遥的文学思想在当代现代化的趋势下没有下大力发展现代化的洪流推动着越来越多的农民离开土地,进入代表着现代化及现代文明的城市,“他们只是要进入一个曾经拒斥过他们的较为优裕的生活领域”,在路遥写作的时代,城市正严厉地拒斥着农民改变自己的身份进入自己的现代化,进入城市的农民除了劳动力,根本不具备现代竞争力,他们以自己的汗水甚至鲜血参与着城市的现代化建设,得到的只是根本无法过上富裕生活的一点点钞票,子女们在遥远的乡村,依然是缺少优质教育资源,依然很难改变现代化过程中牺牲者的角色。而在这社会转型之初,路遥就已经焦虑着乡村与农民的命运。城市及其代表的现代方向真的是幸福生活的象征吗?当农民们想进城进不了城或进了城更加艰辛的生存或精神上无法融入城市被城市接纳,一番炼狱般的挣扎后,带着疲惫与伤痛回到乡村,会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城市的幸福不属于自己,而乡村的伦理已经破碎。乡村如何摆脱被剥夺的困境?不妨回顾一下《平凡的世界》中兰香的故事,兰香征服城市依赖的是勤奋读书高考成功,她和田晓霞一样完美,不同的只是兰香是农民出身而晓霞是城市姑娘。兰香读天体物理专业,这是与此岸生活关涉甚远的专业,探索的是宇宙与人类,作者这样的构思很有意味,乡村并不缺少现代化的资源与可能,乡村青年并不缺少成为高科技人才的天赋,乡村与乡村青年缺少的都是机会。正是机会的贫乏,乡村与城市,乡村青年与城市青年,无法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让乡村、乡村青年成为现代化关照下落后的象征。“乡村城市化”,是现代化不可避免的趋势,这个趋势存在一个逻辑起点预设,即现代化是好的,不盲目吗?高加林最后回到乡村跪伏于黄土地上,孙少平没有丢失甚至发扬光大了乡村赠予他的优秀品质,土地的宽厚与乡村伦理的温情,体现出路遥对社会转型期中国乡村困境的冷静思考。乡村城市化,不要让乡村丢掉太多。路遥及其作品的价值未被理论界充分重视,在最近几年出版的有广泛影响的文学史中,《中国当代文学史》、《共和国文学50年》,只字未提路遥,仅是陈思和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在第十三章第四节论述了《人生》,而《平凡的世界》只有一句话。路遥的作品及思想,被忽略得太久了。究其原因,其一,写作手法传统,而同时期的批评都以追求手法的新奇为上品,如余华《鲜血梅花》这类先锋意义的作品;其二,路遥的作品呈现出非知识分子立场,缺少批判,没有相似经历的批评家无法理解,导致批评的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