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与农民的文化精神

路遥与农民的文化精神

一路遥的生活文化氛围路源市位于中国北方黄土高原的腹地。在地域范畴上,可以说陕北是一个特殊的因被割裂而异象突出的地壳板块。它与关中虽然同属一个省,但人文地理和自然地理却迥然相异;它与塞外草原沙漠虽然毗连为邻,但在历史上却一直存在着经济和文化的鸿沟;它与晋西、宁东和甘东北虽然同属黄土高原,但却被黄河、泾河及其上游支流切割开来,形成了经济和文化的离异状态。在中国历史上,陕北向来就是一个关不像关、蕃不像蕃的独立性极强的特殊地域。秦时大将扶苏、蒙恬在此屯田戍边时,迁徙了许多内地罪人移居陕北,陕北就由畜牧之地逐渐走向农耕。从此,陕北经济大体上都属于自耕农性质。路遥的出生地清涧属于典型的黄土高原沟壑地貌和谷间地貌,那里沟壑纵横、山大沟深、土地贫瘠,造成这里先民们生存条件的艰难与封闭,其社会性质自然是属于自耕农特质,这也就决定了陕北社会的种种文化与政治表现都不可避免地带有自耕农特征。比如说陕北民间文化中“四时八节”的繁多礼仪的“人事”,大多是为“农事”所决定的。自然,陕北社会的自耕农特质,更深地印在陕北农民日常的生活方式中,这就构成陕北农民的儿子路遥早年生活文化氛围的重要内涵。陕北人的日常生活简单、刻板而忙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成了农民们固定的生活程式。每天在暮色苍茫中人们开始吃晚饭,他们托着一个粗瓷海碗,站着或蹲在硷畔上吃。吃食极其简单:窝窝头、洋芋擦擦、豆钱钱饭、杂面抿夹,外加一筷子腌酸菜。吃饭的速度极快,没有任何讲究,吃完饭后,往往油灯也舍不得点,摸黑把碗筷收拾完,就躺在土炕上休息了。这种终年勤劳以及吃食简单、习惯苦难的生活方式,成为陕北农民的传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陕北农民生活方式中的勤劳、诚朴、忍耐、善良、亲族等基本人生原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农民的儿子路遥,以至在他离别故乡十多年后,他身上仍然留有拂拭不去的印痕。路遥自小浸泡在农民文化的氛围中,使他充分体验了农民的真性情,并由此产生心灵的碰撞与融汇。这乡村生活,对路遥来说就具有了特殊的意义。在他远离故乡后,每当他想起故乡的黄土沟壑,想起养他的延川,生他的清涧,老家的窑洞,想起母亲做的饭食,想起他读过书的学校,种过地的山坡,还有他喜欢过的村姑,内心就禁不住激动万分。(P25)就是在作品中,我们也可以看出,每当他写到乡野的风光、农民的生活,语气里就充满深情。农民的生活方式,在他的心灵中竟一直保持着一种特殊的魅力,直到他身患重病,自知不久将离开人世的时刻,还盼望回老家农村,修三孔石窑住下,再种上一亩地,当一个农民,并且幻想那种生活是多么惬意、美妙!(P52)路遥在幼年—青少年时期与农民的充分接触,对他极为重要。对农村生活有深切体验的路遥,将自己与农民在精神上的联系视为不可分割的联系。这是我们追寻路遥早年生活文化氛围的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方面。二农村生活方式路遥与农民的不解之缘,还根植于其家族的血缘文化深层。无论是路遥出生的清涧老家,还是他后来生活过的延川的伯父家里,世世代代都是种地的农民,与“农”有着深刻的血缘联系,左右着他的家庭基本生存的是以农为本的自耕农文化意识。以“农事”为治家之本,一直是其家族的集体无意识的内涵,并自律性地影响与制约着家族后世子孙。路遥的母亲,是一位很善良很能干的农村妇女,她的善良、勤劳、刚毅、坚忍,深深地影响着路遥性格的形成。在艰难岁月,路遥还是五六岁的孩子时就已经开始了农村孩子的第一堂主课——劳动,(P79)并懂得了为父母分忧解愁。初中毕业后,他回村参加劳动,吆牛在山里耕过地,也曾在冬天参加生产队的农田基建,干过挖土这种最苦最累的活。在劳动中,他深切地体会到了农民的劳苦艰难,陕北农民的“食贫”、“习苦”不知不觉地融入了他的生活方式之中。这正是路遥自幼即认同陕北农村的生活方式,本能地与农民相亲相近的根源所在。路遥的家族血缘背景与早年生活文化氛围,不仅仅反映出他与农民之间深刻的血缘联系,而且也决定了在他的精神气质中,不可避免地保存着某种农民的因素。从他的精神渴求和对生活的向往,甚至是衣食起居,始终都没有和他农民儿子的身份相剥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路遥乡土化的生活习性,从与他交往甚密的朋友的回忆中,路遥最爱吃的是陕北农村风味的家乡饭,洋芋擦擦、豆钱钱饭、揪面片、杂面抿夹、小米稀饭等,而且他对吃饭极不讲究,随便什么,只要填饱肚子就行,有时就是冷馍就大葱,或者一个烧饼一根黄瓜,就可以顶一顿饭。连他吃饭的姿势也是农民式的,他喝稀饭时,用手抓着整片的酸白菜叶撕着吃,而且吃得有滋有味,分明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陕北农民的形象。路遥还有一个怪脾性是对雨和雪的痴迷,每当雨雪天,他便表现出莫名的狂喜。雪中漫步,雨时听声。似乎在雨雪中,他格外舒心和惬意,仿佛浑身的细胞都浸泡在水里,又像整个灵魂都在经受洗涤。(P33)对此,他的许多朋友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如果我们以农民的眼光看,就很容易理解。陕北高原雨量少、日照长、湿度小、气候干燥,经常发生旱灾,农民们总是夏天盼雨,冬天盼雪。雨雪是丰收的预兆,同时雨雪天又是难得的休闲日,其心情的愉快是不言而喻的。路遥对雨雪的迷恋,不也有这种农民式的心理动因吗?甚至当他躺在病榻上时,看着窗外落下的冰雹,仍然禁不住骂出一句粗话:“唉,日他妈的,陕北又遭灾了!”(P89)此时的路遥说的不就是农民的话,不就是一位农民在惦念着自己遭灾的庄稼?他的喜与忧都说明他的精神是与农民息息相通的。路遥的情感表现方式也带有农民的特点。他属于深沉忧郁型的作家。农民生活的沉重、艰辛使农民们深沉而忧郁。这种农民的性格溶化进了他的血脉之中。他有过成功的喜悦,也有过灵魂深处的剧烈痛苦,但极少向别人倾吐,像沉默寡言的陕北父老一样,沉默也许是他的秉性,但也是农民祖先秉性的无意识的积淀与体现。在路遥的精神特征中,有一种务实和吃苦耐劳的精神。他从不哗众取宠,也从不随波逐流,而是踏踏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干自己的事业。他认为“作家永远是个体劳动者”,艺术创作“和其他任何劳动一样,需要一种实实在在的精神”。他在创作中所表现出的那种吃苦精神是一般人难以想像的,《平凡的世界》的创作历时6年之久,他以顽强的意志从事着牛马般的劳动。路遥的务实品格、吃苦精神的形成,固然可以找到多方面的影响,但从根本上说,是缘于他的“农民气质”。三路遥的家庭本位作为农民之子、黄土之子的路遥,根深蒂固的亲情与乡土文化对他的牵制和影响,在相当长时期里是无条件的、非自觉的,化作了他的血肉和骨髓,而且成就了他的精神气质。他的这种“农民气质”自然会转化成一种无意识的创作趋向,深深地渗透于他的小说创作之中。路遥最乐于写的、也最善于写的是农村生活,最擅长表现的是来自乡间的人们的心灵与遭遇。农民文化的一些最基本的人生原则,以及相应的生存方式、风土人情、言语习惯,非常自然地融入这位来自农村的作家的创作之中。因为农民社会和农民文化是紧密地一体化了的系统。这个文化系统的价值在中国这个以农业立国的民族中一直处于重要的地位,即使历史发展到了中国的近现代,“农村包围城市”的人文地理和文化格局也还是存在的。所以本质上说倾心于写农民的路遥,自然也写城市农村人,因为农村人即使进了城,而他们的文化之根往往仍留在农村。在路遥笔下,我们可以发现“孙少平”的一帮同学、熟人多与农村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他们来自乡间,有着难解的“乡党”之情。最能体现路遥与农民精神联系的,还是他小说中的农民形象。路遥对自己笔下的农民们有一种偏爱,他对农民身上的落后的一面的表现,总是严格限定在不失农民基本品格的前提下。诸如高加林的好强,孙少安的忍辱负重,孙少平的坚毅,刘巧珍的善良,田润叶的质朴等,故乡农民的美德,是他着力描绘的,也是这些人物的魅力所在。总之,路遥像一个成年的儿子对自己年迈的父亲一样,了解陕北的农民,关怀陕北的农民,默默地而又赤诚地爱着陕北的农民。可以说,在当代中国作家中还很难找到哪位作家,能让人感到他对农民像路遥那样具有无虚伪而又热烈厚重的感情。将农村一代又一代人生活的悲哀和辛酸,同农村家庭生活、人伦关系的温暖情愫,融会于人的经济、政治关系中,让严酷的人生氤氲着温暖的人情味,是路遥作品的共性。对农村的生活方式、精神内核的洞见和理解,使他对家庭伦理思想特别关注,这一点,在《平凡的世界》里体现得最为明显。孙玉厚一家的生活可说是千千万万农民的传统家庭生活的缩影。孙玉厚赡养母亲、供养弟弟、为儿子操心,无不体现了孝、悌、仁、慈的伦理规范。而懂事较早的少安,虽有别样的人生理想,但在家庭生活中,他又是传统伦理感情和人生义务的承担者。一心追求生命价值的孙少平,无论是在县城求学,还是在黄原打工,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家”。家庭成员之间的关怀、体贴、照顾、牺牲等情浓于血的宗法制社会的人伦亲情观念,已经成为他们人生感情的重要支柱和行为准则。这种家庭本位思想,尽管在实际生活中,可能包含着窒息人性、压抑个性的封建毒素,但对农村父老的爱和理解、同情,却使作者对这种温情脉脉的人伦关系、淳朴乡风予以由衷的赞美。如美丽善良的刘巧珍在爱情理想破灭之后,对欲羞辱加林的姐姐巧英说:“要是墙倒众人推,他往后可怎样活下去呀?……”并极力恳求高明楼为高加林找一条生路。多么深沉、宽厚的爱!《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安千辛万苦开办砖场之后,雇用了村里许多人,对此,少安是这样想的:“政策是政策,人情还是人情,作为同村邻居,怎能自己锅里有肉,而心平气静地看着周围的人吞糠咽菜?”这种朴素的乡亲意识,使孙少安内心升腾起某种庄严的责任感,而这种责任感则使人性美得以升华。对于路遥来说,表现农民的人性美具有必然性。它不仅是客观现实的产物,也体现了作者对农民的体悟和认识:“从感情上说,广大的‘农村人’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也就能出自真心理解他们的处境和痛苦,而不是优越地只顾指责甚至嘲弄丑化他们。”(P67)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他才特别眷念、热爱着这片土地,在《平凡的世界》里,作者借孙少平的感觉表达这样的认识:“这黄土地上养育出来的人尽管穿戴土俗,文化粗浅,但精人能人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稠密。在这个世界里,自有另一种复杂,另一种智慧,另一种哲学的深奥,另一种行为的伟大!”正因为如此,路遥没有在人格意义上否定任何一个农民形象,也没有按照惯常的模式将任何一个人置于道德的极端,而是极力表现普通人丰富的心灵世界和人生哲学。四路遥的“农民企业家”路遥对农民的爱深深地融化在他的血脉之中,这就使他在写农民和农村生活时显得得心应手。每当他提笔描摹故乡的农民和生活时,昔日的生活场景以至种种细节、人物形貌、神情、语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汇入笔端,形诸纸面,而这一切似乎又统摄于路遥的个性气质之中。路遥的“农民气质”成为他的小说对生活与人物的审美表现的内在机制,他的几乎每一篇作品都散发着淳朴的、温情的、乡土味十足的艺术氛围。当然,路遥的“农民气质”在成就了他的同时也限制了他。冯友兰先生曾指出:“农民眼界不仅限制着中国哲学的内容,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还限制着中国哲学的方法论……农民要对付的,例如田地和庄稼,一切都是他们直接领悟的东西。这就难怪他们像哲学家一样,以对于事物的直接领悟作为他们哲学的出发点了……而在审美连续体中也没有这样的区别。在审美连续体中认识者和被认识的是一个整体。”(P32)哲学家用哲理化的语言概括出了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而作为文学家的路遥,他对农民的认识,在一定程度上也同样处于“认识者和被认识的是同一个整体”这样一种“同一”的境地,农民的意识、农民的思维、农民的生活哲学多少留存在路遥的心理结构中。孙少安和孙少平是路遥着力刻画的两个人物形象,正像高加林身上许多地方影射着作家自我一样,少安、少平身上更集中地表现了路遥自己的个性气质。孙少安作为一个“农民企业家”,他最大的“野心”和最高的理想是这辈子在石圪节或原西县“闹一番世事”,给村里人证明:孙家再不是过去的孙家。他要为父母建造双水村最阔气的宅院,最气派的门楼,把这一举动看成是为孙家立一块“纪念碑”。这里再清楚不过地表现出,孙少安是把扎根家乡作为精神追求的最大满足。在他心目中,只有双水村是他生存的世界,他一生中的苦难、幸福、屈辱、荣耀都在这个地方。他尽管是改革浪潮中农村的最先觉醒者,但小生产者的目光仍然局限着他,使他不可能向更高的文明层次瞩目,他的“好日子”理想也仅仅是达到旧社会地主家门口有“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作为显富的标志。即使是读了许多高层次的书,吮吸了现代文明,已经可以和知识女性田晓霞对话,并得到她的敬重爱恋的孙少平,他拼命干活攒钱的最大目的,也是梦想在双水村建起最漂亮的三孔新石窑,向故乡“证明他孙少平决不是一个没出息的人!”农民式的狭隘明显地存在于少安、少平们身上,而作家对他的人物倾注了满腔热情给予赞美和歌颂,没有进行更深层次的文化心理的开掘,无力从理性的高度上和乡村拉开一种审美距离,反映出“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