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冰川诗情韵考

姜冰川诗情韵考

南宋诗人尤、杨、范、鲁发起了诗歌创作的革命。诗国的蓝天上出现了一只自由飞翔的鹰。他独特的诗歌体系是清新的、自然的、遥远的，很快就引起了文坛的关注。一时间,诸位诗人争相称道。“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功。新拜南湖为上将,更推白石作先锋。”姜夔博学而多才,在“江湖”诗人中颇负才气,他的同辈人物很少能同他并驾齐驱。词之成就,不待多言。他的诗歌虽仅一百八十多首,但“化作春风百种花”,1如明花照眼,在当时很负盛名。由于其词名过高,这位婉约派词人后期杰出代表,人们过多地注重其对婉约词的正变和发展,却忽视了他对诗歌创作的贡献。文学和艺术素养深厚的姜夔,由于其生活视野不出江南山水和贵族之家,对当时中原分裂、江淮疮痍的政治形势是比较隔膜的。他不能彻底脱离那个动荡的社会,南宋种种社会矛盾也曾在他的诗词中留下影子,但比较模糊。他终身未仕,缺乏惊心动魄的生活经历和由此激发的强烈爱国激情。他的少数表达爱国感情的作品,大多不出文人的感叹伤悲,蒙着一层淡淡的愁雾,缺乏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凡此种种,决定了他很难跻身于南宋大诗人的行列,而解放后文学史研究的重思想、轻艺术的偏颇,对这位诗人的冷落也就不足为奇了。姜夔诗的题材不出吟咏山水,感叹身世,咏怀古迹,追念旧游,叙写别情,眷念情侣等。但艺术上不倚门户,别具一格,很富有独创性。他的诗没有名士山人虚伪清高的气息,在“江湖派”中,他是猎猎飞舞的红旗,令人振奋;是沙漠中的绿洲,给人以生机勃勃的美感。构思巧妙,蕴藉含蓄,平易中见丰彩是姜夔诗的重要特征。姜夔同低下庸俗的僚客不同,他依靠的许多人都和他平等交往,如张鉴、辛弃疾等人。但长期辗转他乡、倦游江湖,使诗人常常产生困顿之感。《平甫见招不欲往》就是这种感触最典型的画像。老去无心听管弦,病来杯酒不相便。人生难得秋前雨,乞我虚堂自在眠。楼阁万重秋雨里,峰峦四合暮湖边。凤城今夕凉如水,多少人家试管弦。《白石诗说》言:“语贵含蓄,东坡云:‘言有尽而意无穷者,天下之至言也’。”二首诗都写自己郁闷孤独的心境,却不直接披露感情。第一首通过自己的推辞语,从旁写来,委婉含蓄。第二首通过秋雨、暮色、凉夜来渲染寂寞清冷的环境氛围,京城的家家管弦,热闹喧天,自己独自闲眠,清幽凄冷的环境中微露出诗人自己的闲愁。宋诗中不少怀古题材的作品常常以议论取胜。缺乏令人沉思的感性形象,质实而无深韵。有些虽不以理胜,但直露刻板,一览无余。姜夔的怀古诗可谓奇花独放,题旨蕴藉,具体可感的形象中隐含着深沉的意味。如《姑苏怀古》:夜暗归云绕柁牙,江涵星影鹭眠沙。行人怅望苏台柳,曾与吴王扫落花。夜色迷蒙,归云缭绕着小船,游人惆怅地望着姑苏台上的垂柳,凭吊着吴国的遗迹。物是人非,柳有情,柳之感伤何以堪;柳无情,吴王死后之冷落可知。柳色年年青翠,柳花岁岁飘扬,行人见柳,情如之何?读者猜想行人见柳的吊古情怀,感慨又将如何?无限深隽的含蕴全在不着字处。凭吊吴国,只抓住小小垂柳,生发旨意,独具慧眼。短短四句,创造的境界多么空旷悠远。姜夔对所写的题材体味入微,能透过小小情事,发掘出婉转缠绵的感情形象。他写人情物态,极为细腻传神。他写人物心境,惜墨如金,很少直笔披露,往往通过典型的物象烘托或人物独特的细节特征来展现,曲折缠绵,每个景物和细节形象都折射着人物的心境,而又使这种心境获得具体可感的形象,这样就升华了艺术的魅力。如《李陵台》:李陵归不得,高筑望乡台。长安一万里,鸿雁隔年回。望望虽不见,时时一上来。李陵战败不得已而被俘,他想回归汉朝,但欲归不得,顶着个投降匈奴的名声。诗人短短几句,却能展现出那种曲折难言的深哀和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意蕴含蓄深隽。筑望乡台这一细节,展示出李陵拳拳思乡之情,而望乡台再高也望不到长安的,李陵之情可知。而看到隔年归去的鸿雁,人不如物,情何以堪。“此时无声胜有声”,李陵的凄楚心境该当如何呢?有无数的意蕴任读者的审美想象去生发。望而不见,仍不甘心,明知徒然,仍要时时登台,这一典型行为的背后,其复杂痛苦的感情可想而知。而“望望”和“时时”两对叠字的呼应,又使这种悲剧的情调更加缠绵,李陵思乡的忧思虽未点破,却如空谷传音,哀啭回旋,不绝如缕。距李陵一千多年后的诗人,能把他的心境写得如此逼真,我们不得不佩服诗人体情入微和文心之细。作者特别善于运用典型的景物形象,突出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发掘出独特的诗意。《同潘德久作明妃诗》:年年心随雁,日日穹庐中。遥见沙上月,忽忆建章宫。同王安石《明妃曲》比较,就可以看出姜诗不同于宋诗格调而有唐人风味。雁可年年飞回而人难回,明妃的思乡之情也被雁系走。整日穹庐中,其孤独寂寞,多么凄凉。往日冷宫望月,而今胡地望月,两种心境,况味何如?昭君的悲惨遭遇怎不令人潸然泪下。姜夔对所写的题材体情入微,艺术的表现手法婉曲缠绵,使他的诗具有一种情韵悠远的艺术魅力。《虞美人草》:夜阑浩歌起,玉帐生悲风。江东可千里,弃妾蓬蒿中。化石那解语,作草犹可舞。陌上望骓来,翻愁不相顾。人世间感情的力量是无穷的,生而可死,死而可生,都不足为其限。项羽兵败垓下,却赢得虞姬对他的忠诚。高唱《垓下歌》,临死别爱姬,英雄、美人相别,虞姬以死相报的壮烈场面,太史公《项羽本纪》写得何其悲壮,千百年来不少文人吟咏。但姜夔却别辟新径,据民间传说展开想象的翅膀。旧时传说虞美人草听人唱《虞美人曲》便枝叶摇动起来,仿佛应拍起舞。江东辽阔,大有用武之地,而项王不肯过江东,致使虞姬抛撇在荒野。古代许多地方都流传着男子久而不归,其妻登山眺望的故事,因而有“望夫石”的传说,但石头毕竟不能讲话,感情之深难以蕴聚,于是虞姬化作翩翩起舞的虞美人草,项王是很喜欢她跳舞的,虞姬化草后,赤诚相报,日日盼望项羽从大路上乘马归来,反倒忧愁项王不看顾自己,辞旨凄婉,人间之情采取超人间的表现方式。虞姬对项王的感情缠绵深厚,给人以九曲回肠之感。深挚的感情超过生死的鸿沟,天长地久,永世相存。总之,诗人善于把握题材,以情统帅;挖掘出覃思妙理,给人一种新颖的感觉,这就是《白石诗说》所谓“精思”。姜夔在《诗说》中认为:“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可见其对诗歌构思多么重视。《直斋书录解题》曰:“石湖范至能尤爱其诗,杨诚斋亦爱之。赏其《岁除舟行十绝》以为有裁云缝月之妙思,敲金戛玉之奇声。”姜夔诗歌的构思的确是精巧绝伦的。姜夔诗歌第二个重要特征是一种充溢着诗人内在人格的个性美。任何文学作品贵在独创。诗人在《白石道人诗集自序》中说:“近过梁溪见尤延之先生,问余诗自谁氏,余对以异时泛阅众作,已而病其驳如也,三薰三沐师黄太史氏,居数年,一语噤不敢吐,始大悟学即病,顾不若无所学之为得,虽黄诗亦偃然高阁矣。先生因为余言近世人士喜宗江西,温润有如范至能者乎?痛快有如杨廷秀者乎?高古如萧东夫,俊逸如陆务观,是皆自出机轴,有可观者,又奚以江西为?”又说:“余识千岩于潇湘之上,东来识诚斋、石湖,尝试论兹事,而诸公咸谓其与我合也。岂见其合者,而遗其不合者耶?……余之诗,余之诗耳。穷居而野处,用是陶写寂寞则可,必欲其步武作者,以钓能诗声,不惟不可,亦不敢。”萧、杨、范、陆都是南宋政治上和社会上的名人,并且是主盟诗坛的名家,他们都认为姜夔的诗与自己合,庸俗之辈,迎合惟恐不及,而姜夔明确宣称他自己的诗具有独特面目。他力求在诸大家外,建立起自己独特的风格。《白石诗说》言:“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他在《送项平甫亻卒池阳》一诗说:“论文要得文中天,邯郸学步终不然。如君笔墨与性合,妙处特过苏李前。”可见他是以独特风格的标准来评价作品的。姜夔的诗真切地展现了诗人的自我形象,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憎感情,但往往以风流文士的笔调出之,委婉曲折,雅致蕴藉。善于用白描手法写自己浪迹江湖的心境和对人生的感触。《三高祠》:越国霸来头已白,洛京归后梦犹惊。沉思只羡天随子,蓑笠寒江过一生。范蠡为越国霸业呕心沥血,白了英雄头,备受猜忌,晚年弃官而去。张翰幸免于难但心怀余悸。人生的风波何其险恶,对放浪江湖陆龟蒙的羡慕,表现了诗人无意仕进的恬淡襟怀和逃避现实的消沉思想。当他的诗笔触及友情时,往往明快直露,别具风味,显示了他内在性格中真诚信实的一面。《京口留别张思顺》:伯劳飞燕若为忙,还忆东斋夜共床。别后无书非弃我,春前会面却他乡。连宵为说经忧患,异日相逢各老苍。更欲少留天不许,晓风吹艇入垂杨。用种种细节烘托难分难舍的友情,感人至深。姜夔长期飘荡于江湖间,他洒脱倜傥的心胸受到大自然的陶冶,同时也培养了他对大自然的无限深情。他陶醉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他诗才的基础在于他对大自然有一种新鲜的感受。他从不以浓烈的色彩、繁复的笔调和沉思冥想来损害清新的大自然的形象,更不用典故和险句作为装璜,而用清新的语言描绘清泉一般明丽的自然美。他不对大自然作刻板的描画,他的诗中无论是落花流水还是山川草木,都是活生生的富有灵性的形象。它们不但没有躺在纸上,而且要立起来,甚至要活蹦乱跳于字里行间。“野人复何如,自谓山泽好”2,是他发自肺腑的对于大自然的爱;“花开不忍出,花落不忍扫”2,是他爱怜草木如痴如醉的情态。他笔下的大自然不但丰富多彩而且富有作者的主观色彩,人情物态水乳交融。《昔游诗》中无数神奇的景物形象如电影蒙太奇一般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读者眼前:“洞庭八百里,玉盘盛水银。长虹忽照影,大哉五色轮。我舟度其中,晃晃惊我神。”这是行舟洞庭,诗人的感叹。他不愧为捕捉大自然胜景的能手,风的凶猛:“吹马马欲倒,吹笠任飞翻。”火的烈盛:“忽看野烧起,大焰烧乾坤。声如震雷震,势若江湖吞。虎豹走散乱,麋鹿不足言。”雪景的峻奇:“半空扫积雪,万马玉花凝。或如玉绡挂,或如薄雾横。纷纷虎豹吼,往往蛟龙惊。人语不相闻,溅雹漂风缨。有渔缘峭壁,上上终不停。”诗人能够展示山川景物的独特风貌,略其皮毛,存其精神。衡山上阴睛变化反复:“高台石桥路,寻常云所宿。下方雷雨时,此上自晴旭。”山上景物光怪陆离:“其东有雷穴,灵异谨勿触。云来绵世界,云去一峰独。僧窗或留罅,云入不可逐。绝顶横石梁,仙人有遗躅。山多金光草,夜半如列烛。”在“江湖诗人”的作品里很少看到如此多姿多彩的景物形象。他那明快的韵调,或波澜壮阔,或清新明丽,或富有妙趣,都反映出诗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无限深情。它们带着读者的心灵一起涌向神奇变化的大自然,承受大自然的激动,使读者的审美感受产生无数神奇美丽的遐想。他特别擅长描写大自然的动态美,给读者以身临其境之感:“九山如马首,一一奔洞庭。小舟过其下,幸哉波浪平。大风忽怒起,我舟如叶轻。或升千丈波,或落千丈坑。回望九马山,政与大浪争。如飞鹅车炮,乱打睢阳城。又如白狮子,山下跳。须臾入别浦,万死得一生。始如茵席湿,尽覆杯中羹。”全诗运用富有创造性的比喻来表达诗人舟过洞庭的独特感受,山如马首,舟中叶轻,浪如白狮子等,又善于配合无数锤炼精工的动词,如“奔”、“升”、“落”、“争”、“打”、“跳”等,极力渲染大自然的神力,洞庭湖波浪如白狮子已经出语不凡,而形容浪花的跳动飞溅如狮子咆哮,毛发散乱,简直令人叫绝。激浪排空“如飞鹅车炮,乱打睢阳城”,更是想落天外。姜夔诗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就是艺术表现的自然美。姜夔论诗曾说:“非奇非怪,剥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曰自然高妙。”3用来概括他自己的诗歌艺术表现手法非常贴切,如《湖上寓居杂咏》:湖上风恬月淡时,卧看云影入玻璃。轻舟忽向窗边过,摇动青芦一两枝。多么明净清澈的画面,一片天籁之声。他的诗歌语言纯净明丽,流走自如,又富有隽永秀美的风致。《湖上寓居杂咏》十四首,似簇簇出水芙蓉,素妆淡抹,风姿天成。试举一首:处处虚堂望眼宽,荷花荷叶过阑干。游人去后无歌鼓,白水青山生晚寒。诗的语言仿佛格筛筛过一遍,将那些沉闷、枯萎、陈腐的词汇都清除得一干二净,仅仅留下那些画幅一样生动,音乐一样优美的词语为他的艺术效劳。不同的诗情需要不同的方式来抒发,只有当一个作家找到最能贴切地抒发内在感情的方式时,他的诗情才具有最充分的表现力。姜夔的诗,确如苏东坡《文说》所言:“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汨汨,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姜夔超脱不羁、冲澹安适的情怀,决定了他表现自我感情的诗从容自然。他的自然景物诗,色泽明丽,韵律优美。他的古体诗则音调急促,这同他表现异地风光的奇观壮彩,怀念友朋等感情急迫的题材有关。其刻画人物心境的诗,缠绵婉曲,笔调细密,很好地勾勒出人物的内心世界。姜夔诗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妙趣美。新颖的比喻,灵动奇巧的想象,活泼生动的炼字等,使他的不少诗作呈现出一种奇妙的韵味。题咏亭台楼阁的诗在“江湖诗人”的作品里实在太多,但大多呆板无生气,才气纵横的姜夔却能不为所囿,“凌云健笔意纵横”,冲出狭隘的樊篱,生发出新颖奇妙的遐想。如《生云轩》:在山常与云同斋,出山忆云云不来。千金买得太湖石,数峰相对寒崔嵬。朝来忽觉青苔湿,叆叆如炊石间出。白云何处不相逢,却怪年年枉相忆。王郎胸中横一丘,在山出山与云游。更呼白石老居士,来倚云根吟七字。题为《生云轩》,作者涉笔成趣,紧紧抓住云来生发,不说山上云雾缭绕,而说在山与云同住,出山想云,云却不能随之而来,为了见云而不惜千金买石造山。至于“王郎心中横一丘,在山出山与云游”,即点明主人爱云,又切合《生云轩》之题,结尾把主人求诗人题咏之意诙谐道出,构思巧妙,不见斧凿痕迹。至于诗中奇妙的想象更是处处皆是,如“煮干碧海知谁用,割尽黄云尚告讥。”4“松交归路如留客,石碍流杯故恼公。”5等,使整首诗神采飞动。姜夔的诗还经常在结句逗出妙趣,如《牛渚》:牛渚矶边渺渺秋,笛声吹月下中流。西风不识张京兆,画得峨眉如许愁。将毫不关涉的事物用作者的巧妙构思连接起来,新颖动人。《陪张平甫游禹庙》:镜里山林绿到天,春风只在禹祠前。一声何处提壶鸟,猛省红尘二十年。诗人奔走江湖,寥落凄凉,前途迷茫,却用提壶鸟的叫声来勾引诗人的江湖况味,别出新意。有时,诗人在一首诗中锤炼一个妙字,而使整个诗境顿时生辉。如《雪中六解》:“故人家住吴山上,借得西湖自卷帘。”一个“借”字,谐趣横生。姜夔的比喻特别新颖,尤其超群之处还在于他特别善于在喻体的基础上进行无限遐想,使诗的妙趣加深,《丁巳七月望湖上书事》写月蚀:“乍如破镜光炯炯,渐若小儿初食饼。时方下令严禁铜,破镜何为来海东。天边有饼不可食,闻说饥民满淮北。是镜是饼且勿论,须臾还我黄金盆。”诗人在新鲜比喻的基础上进行无限遐想,致使诗的妙趣向深度发展。月蚀如食饼,满淮北的饥民却不能借此充饥,妙意无穷。动态的画意美是姜夔诗的又一特色。他的诗不只是展现一幅幅画面,而且呈现出一种画意诗情相融之美。作为画面的点题人物,诗人极善于组织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