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演变与英美两国的应对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演变与英美两国的应对

通常，森林系统分为狭义和广泛的类型。狭义上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直至20世纪70年代初,以国际协定所确立的法定国际货币制度,其主要特征是“双挂钩”的金汇兑本位制,即美元同黄金挂钩、其它主要货币同美元挂钩。广义上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则是指二战以来以美国为中心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美元作为国际货币体系的本位货币,充当国际货物、服务和资本贸易的主要计价和结算工具,构成各国货币当局的主要国际储备资产。美元中心国家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以及关税与贸易总协定(继而世界贸易组织)为组织基础,不断向外围世界推行以货币兑换自由化、贸易自由化和资本流动自由化为特征的经济全球化。“计划”争锋二战结束之际,英美两国主导了战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重建。对于重建方案,英国以“凯恩斯计划”为代表,美国以“怀特计划”为代表。二者都并非个人之主张,而是经过多方建议、轮番修改的国家意志。两个计划于1943年先后发布,最早的草稿可以追溯到1941年。有鉴于两次世界大战的历史教训,英美两国都力图避免“以邻为壑”的货币战和贸易战,以期重建一个汇率稳定、贸易自由的古典经济,从而实现充分就业、促进世界和平和拯救资本主义。计划的分歧反映出两国的势力差异和利益矛盾。英国的主要利益诉求在于平衡国际收支赤字、保住帝国特惠制和英镑区、避免金本位的货币紧缩趋势,美国的主要利益诉求在于稳定汇率、自由贸易和资本输出。然而,美国的实力足以使其按照自己意愿行事,英国则必须以英美一致为基础争取自身利益。这种一致的基础在表面上体现为国际主义和自由贸易。英国力图在多边主义的掩护下推行英镑区全球化,美国需要在多边主义的框架下向美洲以外扩张,因而国际主义成为双方共举的“旗帜”;英国拥护自由贸易的前提是必须强制顺差国花掉顺差余额,美国捍卫自由贸易的目的是允许顺差国积累债权,于是自由贸易变成各自表述的“共识”。对二战结束时的英国经济而言,出口目的国和进口来源国显著不一致,收入和支出的货币不相匹配,债务和储备在币种、期限和规模上存在严重错配,因而无论解决短期或长期的国际收支问题,英国都需要一种多边清算的国际本位货机制。英国虽然幻想将英镑区全球化,但消退的实力显然早已不足以支持英镑为中心的国际金融体系,美元统治的时代已经降临。“凯恩斯计划”拟建立的核心机构是国际清算同盟。作为超国家的中央银行,清算同盟创造发行国际流通货币———班柯(银行货币)。班柯虽然具有名义上的黄金平价,但与黄金之间是单向兑换关系,即黄金可以兑换成班柯,而班柯拒绝承兑黄金。这种安排从根本上隔绝了金本位,并可以通过自行创造来筹集新机构的资本,减轻成员国负担。各国货币均以班柯为单位确定汇价;清算同盟提供多边结算系统,成员国利用在其中开立的班柯账户相互清偿债权债务;清算同盟能够提供充足的国际信贷和流动性。逆差国在一定额度内可以使用付息透支来结算国际余额,顺差国可以无限积累生息余额。对于清算同盟而言,债务的增加与债权的增加相匹配,从而避免了破产或运作中止。持续顺差国如果放任余额积累,相当于被强制提供低息贷款,如果它不愿意承担损失,就不得不采取措施调整国际收支。调整责任更多由顺差国承担,从而解决囤积盈余资金而引起的有效需求不足。凯恩斯还建议设立另外三个委员会:投资、商品控制和反周期经济委员会。1943年2月,伦敦财长会议上,凯恩斯将其计划概括为四个相互关联的部分:货币同盟、稳定初级产品价格、商业政策以及国际投资的权威机构。“怀特计划”拟建立的核心机构是国际稳定基金。1943年12月,凯恩斯建议将其更名为“国际货币基金(IMF)”。成员国以黄金和本国货币认购总额为50亿美元的基金份额,其规模远小于清算同盟的260亿美元。成员国宣布并有义务维持本币与“单位货币”的平价关系。“单位货币”只是会计单位,充其量不过是美元的影子,与班柯相区别,不能用于国际结算。当国际收支出现根本性失衡时平价可以调整。不高于10%的调整需与基金组织磋商后实施,超过该幅度的调整需经3/4成员国的批准方可实施。逆差国家不得从基金中直接透支,只能以本币向基金购买其它成员国货币以结算国际余额。如此一来,逆差国在基金中的余额增加,同时顺差国在基金中的余额减少。当逆差国在基金中的余额超过缴纳份额的125%时,基金组织有权施行惩罚措施,促使其平衡国际收支。然而,与“凯恩斯计划”相比,惩罚措施的触发条件更多依据相机选择而不是先定规则。当顺差国在基金中的余额低于缴纳份额的75%时,基金组织可以宣布其货币为“稀缺货币”,按照逆差国的需求对该货币实行限额配给,并授权其它国家针对稀缺货币采取外汇管制,以迫使顺差国承担调整责任。妥协结果“凯恩斯计划”的目的是设立一个有能力发行世界货币、提供国际信贷、挣脱单个国家控制的世界性中央银行,通过超国家的货币政策来推动贸易增长、缓和经济波动和促进充分就业。“怀特计划”的目的是设立一个美国经济霸权的推广机构,确保美元在国际货币和金融领域不可动摇的中心地位,促进国际贸易均衡增长。最终的布雷顿森林协定是美国主导下的妥协产物。正如凯恩斯的传记作者斯基德尔斯基所评论的那样,“凯恩斯给布雷顿森林协定提供了荣誉而不是实质,这个协定反映的是美国财政部而不是英国财政部的观念,反映的是怀特的思想,而不是凯恩斯的思想。英国的最终贡献在于某些条款被废除、推迟和补充了一些例外条款。协定并不是凯恩斯的《通论》造就的产物,而是美国人用新型的金本位来达到贸易自由化的结果。如果说协定确实有一种意识形态的支撑,那就是摩根索(美国财长)把国际金融的大权集中在华盛顿的观念。”“布雷顿森林协定”试图建立一种可调整的固定汇率制。成员国确认1盎司黄金兑35美元的金平价,并规定本币兑美元的平价,承诺通过外汇市场干预将汇率波动控制在平价上下1%的范围内。成员国被赋予一定的平价调整自主权(不超过10%),如果平价调整幅度高于10%,成员国必须纠正经济的“根本性失衡”才能得到批准。成员国未经批准擅自调整汇率幅度超过10%,将失去利用基金服务设施的资格。协定允许成员国进行资本管制,“过渡条款”还允许成员国在若干年的过渡期内保留经常项下的外汇限制。协定名义上允许成员国货币选择挂钩黄金或美元,但战争结束时世界上约75%的黄金储备为美国所有,美元成了唯一能与黄金挂钩并自由兑换的货币,其它货币仅剩下唯一的选择———与美元挂钩。美元与黄金双向兑换的承诺,实际上恢复了1925至1931年间的金汇兑本位制。不过,战前国际货币体系的双中心(英镑和美元)已经变成战后的单一中心(美元)。美国向英国妥协的“稀缺货币条款”实际上从未被援用过,取而代之的是基金组织以债券或黄金向顺差国购入充足的款项,反而有利于顺差国进行资本输出和回购黄金。经济学家波尔多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20周年所撰写的回顾文章,将英美两国成功妥协归因于四方面条件:其他国家没有机会深入谈判;缺少与美国分庭抗礼的制衡力量;战胜国的理想主义使命感;专家的远见与共识。“孪生兄妹”1944年7月在诺曼底登陆开始后不久,44个盟国和各种国际组织的730名代表和工作人员齐集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就战后国际货币金融新秩序达成协定,史称“布雷顿森林协定”。布雷顿森林协定只涉及货币和金融安排,并无贸易体制内容。而作为贸易安排的《关税与贸易总协定》于1947年10月30日签订,1948年1月1日开始生效。1946年3月9日,被凯恩斯称为“孪生兄妹”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在美国乔治亚州的萨凡纳成立,最终将总部驻地确定为华盛顿。凯恩斯在成立仪式上不无先见之明地警告:“邪恶精灵”必会诅咒这对“孪生兄妹”:“你们两个娇儿长大后将成为政客;你们的每句话和每个行动都有不可告人的企图,你们决定的事情不是为了事情本身,而是另有所图。”短命的成功实际上,狭义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相当短命。早在1946年12月18日,32个国家就宣布了货币平价,但固定汇率下的货币自由兑换直到1958年12月27日才在西欧国家全部实现。货币自由兑换前的时期,各国普遍存在汇率和资本管制,货币政策显著失调,汇率波动剧烈而且频繁,不同国家间也缺乏收敛性。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总统宣布关闭“黄金窗口”,固定汇率体系全面崩溃。1959至1971年间是资本主义的黄金年代,主要经济变量———无论名义变量还是实质变量表现出合意的稳定性。因此,波尔多将布雷顿森林体系自由兑换时期誉为“20世纪最稳定的货币秩序”。经济学家约翰森将困扰布雷顿森林体系的问题概括为三个方面:国际收支调整、流动性和信心。丹姆和艾奇格林进一步指出凯恩斯和怀特当初主要考虑了前两个问题,对后一个问题未予充分重视。信心问题与所谓“特里芬两难”相联系,构成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本质缺陷。世界经济和国际贸易增长要求国际储备即美元供给无限扩大,而美元以有限黄金储备作为抵押,于是国际清偿力充裕与美元价值稳定就形成两难矛盾。随着西欧和日本经济的恢复发展,以及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的庞大开支,美国的国际收支地位出现逆转,由债权国转变为债务国。1960年,美国对外流动债务(210亿美元)已超过黄金储备(折合178亿美元),美元兑换黄金的承诺已然变得不可信。之后,美元信用屡遭挑战和冲击。起初只是私人资本投机黄金,美国尚能拉拢其它国家联合干预市场以维持黄金官价。美国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如1960年10月的“君子协定”、1961年3月的巴塞尔协定、1961年10月的“黄金总库”、1961年11月的“借款总安排”、1962年3月的双边货币互换等,都旨在限制外国政府挤兑黄金以及扩大干预资源。1965年,奉行“戴高乐主义”的法国政府宣布将其所持美元向美国政府兑换黄金,并于1967年6月退出“黄金总库”。这一行动的连锁反应导致越来越多的政府、官方机构和私人主体加入逃离美元追逐黄金的行列当中。美国逐渐捉襟见肘、应对乏术,最终于1968年3月15日不得不放弃利用“黄金总库”维持市场金价的努力。金价双轨制虽然暂时避免了体系崩溃,但究竟无法克服内在矛盾。1969年9月,IMF通过第一修正案,创设特别提款权(SDR)。此时的美元危机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SDR在当时乃至其后四十年间都未能发挥重大实效。1971年,美元停止兑换黄金以后,调整美元平价和放宽汇率波动的几次努力都徒劳无功,国际汇率体系陷入无序状态。1976年的牙买加协定事实上承认了市场驱动的国际汇率机制。从此,短期的汇率波动和长期的汇率失调成为国际经济的常态。布雷顿森林遗产广义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与美国的金融霸权联系在一起。霸权远未终结,仍然统治着当今国际经济金融秩序。在这个意义上,当代世界金融体系就是布雷顿森林的最大遗产。狭义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虽已坍塌,但其对后世的影响仍在继续,清算遗产的时机也许远未到来。布雷顿森林体系留给后世的不只是国际货币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