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国际化的制约因素分析

人民币国际化的制约因素分析

一、金融体系的发展与国家战略的匹配程度据菲尼克斯斯科特评论称，斯密通过国家财富理论强调了市场自由竞争机制，但斯密强调了这一自由竞争中的一些社会制度，这些社会制度与自由竞争中的市场价格机制有关。我们认为,国家和市场都属于这种社会制度的一部分。正当的制度激励和保障是市场自由竞争的基础,自由竞争市场带来的经济繁荣和运行良好的企业是长期中良好经济绩效的根本,而国家和市场良性的相互作用是有效的激励和产权保障的前提。对于金融体系而言,金融市场与金融中介的边界更为模糊,高效的金融体系可以是以市场为主导的如美国和英国,也可能是以金融中介(银行)为主导的如法国、日本。不论是哪一种金融体系,其高效的运作都依赖于市场与国家的良性互动,政府指导(政策、监管)与企业家(金融家)扮演着同样重要的作用。回顾国际货币体系的历史,国际货币体系作为一种制度安排,其演变一方面与连续的经济自然演化保持一致;另一方面,经济体受到的剧烈冲击—金融危机、经济萧条、战争等都造成了自然演化的断裂和不连续。在制度演化的断裂和不连续中,带有浓厚政治意志的制度设计常常发挥着巨大的作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现行的牙买加体系逐渐失去平衡的力量,世界也在寻求新的国际货币体系的改革。对于崛起的中国来说,这正是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良好契机。然而,不论是国家战略还是其他政治意志的体现,货币国际化最终还是需要强大的经济基础作为保证。强大的经济实力不仅以经济总量决定,更多地,还应该包括完善的市场制度保证和积极充满活力的企业。我们认为,中国经济虽然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是仍然存在着很多问题,其中包括缺乏一个高效安全的金融体系,更有效率的市场激励和企业家文化等微观基础。在货币国际化的进程中,微观市场与国家战略的匹配很可能就决定了货币国际化的成败。特别地,在涉及到货币金融领域时候,一个高效的金融体系能够有效地形成价格和传递信息,能够真正处理好追求短期利润与长期发展的金融企业都是重要的微观基础。而这些需要长期才能体现出其经济效力的微观基础,也正是在人民币国际化中容易被人忽视的,也是处于政治经济周期中的政府在制定计划与国家战略时难以被有效考虑的。我们将从货币国际化与国际货币体系演化的角度出发,以市场微观基础与国家战略为框架,探讨在国际货币体系演化中包括英镑,美元,欧元和日元几种货币国际化的经验和教训,进而指出货币国际化中,微观基础的重要性。二、货币国际化的微观需要:国家间的博弈国际货币体系依赖于国际经济交往活动。国际货币体系是一系列的制度,这些制度产生于同时又反作用于世界各国采取的货币政策和汇率制度,其本质是各国相互之间的经济和经济政策与制度互相影响和互相制约的基本关系。事实上,正是各个国家对于自己的汇率制度的设定以及对于针对于相关国家的政策而进行的调整,以及作为整个多元经济体之间的制度设定和协调,就构成了国际货币体系。从功能性的角度出发,国际货币体系可以更直接地视为:本位货币、汇率制度与国际收支调整机制三个部分。作为长期多重博弈的结果,国际货币体系很难用一个均衡的模型加以概述和分析。事实上,长期中国际货币体系总是表现出经济、政治变动,进而国际货币体系调整,相对稳定,再次变得变动与调整的演化模式。其中,新的一种国际货币的兴起—成功的货币国际化—都是伴随着国际货币体系的变动和调整的。同时,国际货币是内生于国际货币体系的,货币国际化的过程实际上和国际货币体系的变动和调整是同步地。而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就是各种成功或者不成功的货币国际化的历史。如果将货币视为一种社会-经济制度安排,传统的货币职能与作用的分析均可视为以交换为出发点的经济行为制度演变的结果。当相应的制度被视为给定的时候,又对于包括各种创新在内地各个参与者的行为形成相应的激励。国际货币体系中参与者势力的此消彼长是国际货币体系演化的直接动力。而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汇率制度是其货币政策或者更广义地讲是其经济政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其设定主要由该国国情决定,包括国家的经济、货币制度,历史沿革等等,而现代国家广泛参与宏观经济调整中,政策目标的设定也是汇率制度安排最为重要的影响因素。主权货币作为国际货币实际上是国际货币体系中对于金本位制的一种替代。国际货币的出现是人类行为选择的结果而不是人类计划的结果,国际货币的作用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被人们接受的。一种国际货币的诞生不仅仅是经济结果,可能还有更多的政治博弈参与其中,国家利益与战略都可能导致经济结果的不同。然而,不论政治利益的博弈与分配如何,国际货币最终还是必须要有其稳定的经济基础。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国际货币处于国际货币体系的中心:国际货币及其内在价值的决定(本位制)决定了汇率制度和国际收支调节机制。而货币的国际化可用两个角度来理解:一方面,经济上,由于货币的公共品性质,以及使用的网络外部性和其他外溢效应,货币国际化需要货币背后强大的经济实力和信用作为保证;另一方面,货币国际化也代表着国家对于世界的巨大影响力,因此在经济层面之外,国际政治对于国际货币体系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货币的国际化想要获得成功,不仅需要强大的经济实力作为后盾,更需要世界范围内广泛的合作和承认。从微观的角度看,货币国际化中最重要的一步是相应的能够与作为国际货币相匹配的金融体系—发达的金融市场,高效的金融中介。现代国际货币体系中,对应于各项国际经济活动的制度保障基本上都是通过国家间的政治博弈而形成的。虽然国家意志代表的利益很可能和经济体中的大多数不符,然而根据演化的观点,当制度给定时候,其形成的激励可能导致企业为主的各种经济组织的创新,进而有可能改变相应的制度,长期中即显示为制度的演变。从国家的角度出发,因为长期中的经济自发演化秩序是市场自由竞争的结果,所以其经济效率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如何保证整体社会的公平健康发展的同时,有效地利用好市场自发的力量就是国家战略中必须认真处理的问题了。主权货币的国际化都离不开国家与市场的相互作用,有时候可能在国家较少参与的情况下,经过经济的自身演化就形成了新的国际货币体系,比如国际金本位制;有时候可能需要各个国家的广泛参与协商,布雷顿森林体系就是这样的。因此,我们将从微观基础与国家参与这两个维度出发,着重货币国际化过程中,微观基础的重要性,进而探讨历史上的货币国际化过程中的经验和教训。(一)英欧法系的演变:资本主义经济、社会国家的兴起,是一个跨区域、制国际金本位制是世界上第一次出现的国际货币制度安排。国际金本位制的形成是国家战略与政府行为在货币国际化过程中扮演角色最小的一次,国际货币体系诞生于经济发展和制度演化中。从工业革命开始到第一次世界大战,英国的崛起和资本主义的兴起带来了全球贸易和经济交往,最终凭借其强大的经济实力和有效的金融制度,将与黄金挂钩的英镑作为世界贸易主要结算单位。从19世纪下半叶开始,西方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开始采用金铸币的本位制,从而形成金本位制的国际货币体系,这可以解释为英镑作为结算货币的网络外部性逐渐显现的结果:各国为了学习英国的经济增长经验,保持与英国的贸易等原因,采用了与英国相容的制度。1870-1914年间,英国作为全球主导国家的同时,国际金本位制也处于全盛时期。事实上,国际金本位制以英镑为中心,以黄金为基础的国际货币制度安排,而英镑就处于国际中心货币的地位。英镑的崛起事实上和国际货币体系的诞生属于同一进程的。英镑的经验:以工业革命为旗帜的英国经济腾飞,以及世界性的资本主义的兴起,从技术创新到市场的实现,企业家承担着风险并享受着利润是资本主义扩张的基本动力。一方面,这需要相应的社会激励—产权的明晰和财产的有效保障,以及商业合同的有效执行都是其必要条件;另一方面,包括创新、合作等等在内的企业家的行为又改变和塑造着从社会风气到社会制度的各种社会制度。对于国内的情况如此,对于国际上的情况也是同样,从演化的角度上,英国的崛起,以英镑为核心的国际金本位制国际货币体系的建立,现代资本主义与民族国家的兴起,都是同一历史进程中的各个面向。期间,我们认为最重要的一个方面是英国的开放式的经济。海外贸易和殖民能够让企业家有效地回避政府的抽租与不必要的管制,容易形成以利润至上的激励—这与美国西部大开发时代是类似的,事实上,作为美国政治根基的地方自治,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英殖民的结果。企业家不仅是市场与国家间的缓冲剂与润滑剂,也是制度塑造的主体,从英国央行建立(英格兰银行)建立初期,牛顿在铸币局将黄金定价固定,英国确立金本位制,再到西欧确立国际金本位制的国际货币体系,经济的自发演进和企业家特别是金融家的作用都是巨大的。(二)布雷顿森林体系:以金融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由于战争融资,基本上所有国家都放弃了钉住黄金,汇率随市场供需而自由波动。一战后,英法各大国均无力继续保持金本位制,而战后重建和恢复经济对于固定汇率制的需求,导致了国际货币制度的重新调整。各国组成了多个相互竞争的货币集团,缺乏有效的合作与协调:法国、比利时、瑞士、荷兰、意大利组成一个名义上的黄金集团,以英国为中心的英镑区,曾试图恢复金本位制,以及通过外汇管制等等治理通货膨胀的德国。各国货币均相对于黄金贬值,各自缺乏有效的协调使得国际市场金融急剧动荡。这时候的国际货币体系主要是各种金本位的变形如金块本位,金汇兑本位。对金本位不同,金汇兑本位制下,黄金仍然是整个国际货币体系的基础,但不再能够自由兑换,市面上流通的主要是规定了相应的含金量的纸币和银行券。只有国家,或者一定条件下个人才能将纸币或银行券兑换为黄金。二战之后,世界形势发生巨大变化,美国和苏联崛起的同时欧洲的衰落,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的背景。从1938年到1945年,美国的黄金储备从145.1亿美元增加的200.8亿美元,相对于当时全球黄金储备59%。1944年7月,根据总称为“布雷顿森林协定”的联合国与联盟国家国际货币金融会议的决议,建立以英镑为中心的金本位制后的以美元-黄金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布雷顿森林体系。其中,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这其实是一种新的金汇兑本位制,只是黄金兑换只限于美国,从而黄金在流通和国际储备方面的作用都大大降低,美元依托黄金成为了新的世界货币。布雷顿森林体系中,双挂钩实现的固定汇率与美国的美元输出为战后的重建和之后欧洲和日本的经济崛起奠定了基础。由于当时欧洲和日本的战后重建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美国的支持—马歇尔计划,通过国际货币基金和世界银行通过对于各成员国的短期借贷与长期的发展融资贷款。当时基本上都是美国输出美元投资于各国,且购买、消费各国产品,持续的美元输出有效地带动了当时世界经济的恢复,也为将来黄金与美元的信心危机埋下种子。布雷顿森林体系中美元崛起的经验在于,强大的经济支撑下的政治妥协结果。如果说英镑和金本位更多地是经济自发演进的结果的话,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安排则是直接的政治谈判的结果。虽然政治谈判的背后依然是经济实力的较量—崛起中的美国的“怀特方案”最终战胜了衰落的英国的“凯恩斯方案”。然而作为国家的主体才是现代国际货币体系安排中的主角,虽然布雷顿森林协议中诞生了重要的国际组织—国际货币基金与世界银行,但是其背后的股东仍然是各个主要国家。国家的决议和意志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代表了大利益集团或者游说集团的利益,这与真正的现实经济行为个体的意志与偏好很可能会存在差异,虽然在二战后全世界都亟待恢复和重建的时候,这些利益冲突并不大。(三)德国马克、日本和中日的国际化与布雷顿森林体系在明显的经济实力基础上,通过政治协调进而安排的国际货币体系不同,牙买加体系,特别是其中对于汇率与黄金的安排,很大程度上只是在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之后,对于国际货币体系现状的一种追认,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政治协调与安排不同,牙买加体系再次体现出经济自身演进的特点。一方面,美元继续保持其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的储备货币角色,另一方面,多样化的储备货币与多种汇率制度的选择为各国在调整国际收支平衡与独立的货币政策等方面有了更为灵活的选择。多样化和亚稳定状态是现在国际货币体系的特点。作为独立的主权货币的美元真正实现国际化是在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之后,虽然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元作为交易中黄金的替代实际上就是法定的国际货币。然而与黄金脱钩之后的美元,作为准本位货币的美元其内在价值的不稳定—依赖与美国经济的增长,美国和世界各国的国际收支状况,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石油供给以及各国的相应的政策等等—这本来就是牙买加体系中最根本的问题之一。同理,相应地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作为保障,信誉良好的货币就有可能代替美元,这就是德国马克以及之后的欧元、日元的国际化的基本思路。欧元的国际化是典型的从货币区域化开始的。在欧洲经济一体化的背景下,前西德经济的稳定增长和西德马克一直保持的低通胀,为马克的国际化奠定了基础,随着欧洲一体化战略的发展,以德法为核心的欧盟经济体,经过期间的反复协调与政治妥协,最终使得区域货币—欧元成为现实,并一度形成与美元竞争之势,然而,现在深陷债务危机的欧洲给欧元的未来带来了很大的不确定因素。根据上川孝夫,日元国际化基本上可以视为一个货币国际化失败的案例。日元国际化始于1970年代初期,随着战后日本重建与出口拉动下的经济高速增长,日本经济一度超过欧洲成为第二大经济体。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以后,根据华盛顿共识,日元被迫对美元升值,开始了其国际化进程。而日本政府将日元国际化作为其国家战略,则是在1980年代之后,且很大程度上也是被迫开放资本账户与金融市场。更为重要的是日元一直以来从未能真正独立于美元—积累了大量的美元外汇储备,资产定价依赖于美元—这与今天中国的现状也十分相似,这也是人民币国际化中必须处理好的问题。一方面,缺乏内部完善的金融体制,另一方面,国家战略发展滞后,且过于注重对外的国际化,很大程度上都造成了日元国际化的失败。这些经验都是十分值得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引以为鉴的。三、人民币国际化的未来自本轮全球金融危机以来,中国政府实施的是一种“三位一体”式的国际金融新战略,即“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积极参与东亚区域货币合作,以及大力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目前中国政府同时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与亚洲区域货币的合作,但是政策重点相对倾向与人民币国际化。自从在2009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开始启动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2010年6月试点扩大包括北京等20个省(市、自治区)。2010年,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规模已超过5,000亿元,在2011年可能超过1万亿元。“截至2011年上半年,银行累计办理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9,575.7亿元,同比增长13.3倍。”其中,香港地区的结算是人民币跨境贸易结算中最主要的来源。“2010年,香港办理的跨境人民币贸易结算额合计3,692亿元,占中国跨境人民币贸易结算总额的73%”。回顾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一方面不仅是国家长期战略博弈的体现和结果,另一方面,由于没有遵循或者忽略各种经济规律,市场也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因此,我们相信,这些经验和教训的借鉴能够为人民币的国际化提供一些有益的指导。随着对于人民币国际化是一个渐进过程的重新认识,现在对于人民币国际化主要路径和方向的讨论基本上都是以人民币区域化开始,加强东亚地区的货币合作,在扩大人民币使用、结算、储备范围的过程中,逐渐开放资本账户,加强区域金融合作,其基本思路是模仿欧洲的成功经验。然而现实中,中国不论是与东盟还是日本与韩国的经济一体化远远没有欧洲经济一体化程度高,且在政治体制与意识形态等等方面的巨大差距,人民币区域化的道路还很漫长。我们认为,以下几个方面都人民币国际化战略中应该注意的问题。货币国际化的本与末,货币国际化作为国家战略,在强调货币国际化背后的国家实力与国家收益的同时,更应该强调的是国家实力最终应该为国民服务,作为国家战略的货币国际化也应该与国民经济的全球化相匹配,如果没有微观经济行为个体和组织的支持,任何国家战略长期都将是失败的。日元国际化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也可以解释成国家与市场的脱节。市场作为经济行为个体与组织的活动场所和空间,不仅能够实现有效的资源配置,更重要的是能够高效地实现信息的传递,而国际要为之服务的,也正是这些微观的经济个体。因此,长期内真正能够有良好表现的战略必须分清本与末,而其中最应该注意的,就是国家与市场,短期利益集团的利益与长期广泛的收益之间的关系。货币国际化中的国家与市场,现代世界经济中,国家与市场的分工并不是清晰明了的,对于国家经济角色的探讨远远超出了本文的讨论范围。对于国际金融市场与国际货币体系而言,随着历史的前进,国家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重要,同时,市场的有效配置及其广度与深度都是国家难以简单控制的。以德国马克和日元国际化的经验看,国家经济实力并不足以保证货币国际化的成功,在国家政策与战略指导的背景下,金融市场和对应的金融体系的崛起也是同样重要的影响因素。中国的情况就特别明显,在高速增长的经济背后缺乏一个高效、有力的金融体系的支持,我们认为,这也是人民币国际化最主要的障碍之一。现代经济学的一个基本观点,完善和高效的经济系统很难只通过权力主体的规划和设计形成,微观参与者对于制度的激励和反馈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经济系统的持久性和长期绩效,相比之下,自发演进对于经济系统的演化可能更为重要。因此,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规划应该尽早规划,充分将市场的作用纳入国家战略中,而不是简单地用国家管理、干预等等来思考长期战略。其中国内金融市场的完善和安全有效的金融体系的建立应该放在国际化中的核心,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