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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王与午门卫运
王毅,公众,福侯,字为“公度”、“世纪”和“休闲”。祖籍湖北江夏。其祖父王俊卿,坐事戍河州卫(甘肃临夏),遂著籍。正统四年,王竑中进士,十一年授户科给事中。正统十四年明土木兵败后,王竑于午门挺身而出,振臂一呼,率众捶杀王振党羽马顺,轰动朝野。景泰初,王竑奉命总督漕运,赈灾江淮,救民百万,赢得广泛赞誉,并流芳后世。王竑捶奸与总漕事迹在民间流布甚广,但学界对此认识并不深入,这可能缘于其生前没有留下文集,诗文亦鲜见于史册,诸方志、文集及民间文学的记述,多充满了浓厚的传奇色彩,难以反映王竑在历史上的真实面貌。(1)本文考订王竑捶奸与总漕事迹,以期对王竑研究有所裨益。一《明史》与《封王》午门捶奸可谓王竑一生最富传奇色彩之事。有关此事,《明史·王竑传》云:“英宗北狩,郕王摄朝午门,群臣劾王振误国罪。读弹文未起,王使出待命。众皆伏地哭,请族振。锦衣指挥马顺者,振党也,厉声叱言者去。竑愤怒,奋臂起,捽顺发呼曰:‘若曹奸党,罪当诛,今尚敢尔!’且骂且啮其面,众共击之,立毙。朝班大乱。王恐,遽起入,竑率群臣随王后。王使中官金英问所欲言,曰:‘内官毛贵、王长随亦振党,请置诸法。’王命出二人。众又捶杀之,血渍廷陛。”(2)此段描述栩栩如生,王竑忠义之气,激于纸上。其实关于这段公案,最权威的著述莫过于《明英宗实录》和丘濬《明故进阶荣禄大夫兵部尚书致仕王公神道碑铭》(以下称《神道碑铭》)。《明英宗实录》:“王御午门左门,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合诸大臣廷启曰:‘尝谓擅政专权者,尚难逃于显戮;陷君误国者,当速寘于严刑。论十恶莫加其罪,虽万死犹有余辜,天地不容,神人共怒。切照司礼监太监王振,本自刑余,幸居内侍,素无学问之益,岂有经纶之才……宗社复安,端在于此。不然无以警戒将来,人皆解体矣!’六科、十三道亦有言。王曰:‘汝等所言皆是,朝廷自有处置。’言甫毕,百官皆趋进跪,恸哭不起,扬言曰:‘圣驾被留皆振所致,殿下若不速断何以安慰人心?’锦衣卫指挥马顺唱逐百官,给事中王竑奋臂捽顺发,啮其肉,曰:‘顺倚振肆强,今犹若此,诚奸党也!’百官争捶死顺,且请籍振家。王准言。众犹哭未退,守卫士卒亦泣下。王起入,令太监金英问所欲,言咸曰内官毛贵、王长随亦振党,请寘诸法。遂于门隙中出二人,又捶死之。寻执王山至,众相戒勿捶死,使伏法。遂缚山赴都市凌迟处死。”(3)丘濬《神道碑铭》:“景皇帝以亲王介弟,监国御午门左门。六部并科道官交章劾王振误国之罪。帝曰:‘卿等言是,朝廷自有处置。’言甫毕,百官皆趋进跪,恸哭不起。飏言曰:‘圣驾留北庭,皆振专权擅政所致。若不速断,何以安慰人心?’锦衣卫指挥马顺喝逐百官。公奋臂捽顺发,啮其面,曰:‘顺平昔倚振为恶,祸延生灵,今日至此,尚不知警,真奸党也!律有奸党之条,罪在不赦。’百官闻公言,争以手足捶死顺。众犹哭未退,帝起入宫,令太监金英问所欲,言咸曰内官王、毛二人者,皆振党,请寘诸法。遂从门隙出二人,众又捶死之。百官乃再拜而退。”(4)《明英宗实录》修于天顺八年九月,至成化三年八月撰成,前后整整花了三年时间。其监修孙继宗、总裁陈文、彭时、副总裁吴节等人均是午门渍血事变的亲历者,应该说其文可信度甚高。丘濬与王竑一生相从甚密。景泰五年时王竑巡抚河南之时,丘濬就曾作《送王都宪巡抚河南诗序》。丘濬中进士后还是王竑长子王经的塾师。在王竑一生的政治沉浮生涯中,丘濬均与之保持紧密联系,并在为王竑所写的像赞、祭文及神道碑铭中,表达出深深的崇敬之情。(5)这两段文字应是《明史》王竑本传的底本,然而,细细品读,不难发现这三者仍有细微区别,表现如下:其一,《实录》与《神道碑铭》皆言“言甫毕,百官皆趋进跪”,表明百官弹劾之文已读完。而《明史》则改为“读弹文未起”,给读者的感觉似乎弹劾之奏章并未言尽,这可与《明史·于谦传》内容相印证,“郕王方摄朝,廷臣请族诛王振。奏未竟,而振党马顺者,辄叱言官”(6)。《明史》为何作此改动?笔者百思不得其解,直至一日翻阅赵翼《陔余丛考》才恍然大悟。“此皆御前读奏之故事也。按《明史·魏元传》:故事,谏官弹章,非大廷宣读则封进,未有不读而面呈者。成化中,给事中董旻等劾商辂,疏径呈御前,帝怒其不循旧制,叱之。盖明制,面奏未有不读,不得面则封进耳!然天顺中杨瑄、周斌等劾石亨、曹吉祥,帝大怒,掷弹章,俾自读。斌且读且对,神色自若。此又似面奏即进疏,不须读者。盖其疏先封进,及帝怒召斌等诘问,又令自读耳。”(7)都察院御史当面读弹劾之文,乃明廷典制。马顺“厉声叱言者”,本已犯众怒,又打断朝廷弹劾之程序,其罪在不赦,似无可免。这里看似无关紧要的添语,却改变了事变的性质,增加了马顺的罪恶,降低了群臣失仪的负疚感。很显然,此添语定是熟悉朝廷礼制的文章高手所加,那么,又系何人?笔者搜罗多方,发现应以王世贞为最早。《弇州史料》前集《于谦传》云:“王御左门,时中贵人振虽已殁虏,中外恨而欲食其肉。于是九卿、台谏廷劾振罪,请用反法于其家。奏未竟。而锦衣指挥马顺者,振党也,妄传王旨叱众退。”(8)王氏之语可为百官在道德与正义感上添分,然而从史源学而言却是不合时宜的。其二,王竑言之切,行之勇,尤为引人注目,但群书记载略有不同。《明英宗实录》:“奋臂捽顺发,啮其肉,曰:‘顺倚振肆强,今犹若此,诚奸党也!’”《神道碑铭》:“奋臂捽顺发,啮其面,曰:‘顺平昔倚振为恶,祸延生灵,今日至此,尚不知警,真奸党也!律有奸党之条,罪在不赦。’”《名山藏》卷十二《典谟记》:“给事中王竑起,直前捽顺发,啮其肉,曰:‘尔昔倚王振奸横,今尚敢尔!’群起击之,或就脱顺靴击出,顺眼洒血于廷,顺遂死。”(9)《弇州史料》前集卷二十五:“给事中王竑起,直前擒顺,曰:‘此正所谓翼虎者,今日犹敢尔。’众争捶之,立死。”(10)此外,《国朝献征录》卷三十八《兵部一》、《国榷》卷二十七、《通鉴纲目三编》卷十、《石匮书》卷七《景帝纪》、《明通鉴》卷二十四、《罪惟录》列传卷二十九《王振传》、《明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三也有类似记述。对照《明史》王竑本传,这些叙述更为详尽具体。如王竑奋臂而呼时,还有刑科给事中曹凯与之呼应(11);为渲染气氛,群书多指马顺为误国奸臣王振党羽、翼虎,倚仗王振权势为非作恶,而不提马顺自身罪行;马顺直接死因应为被靴击中眼部,并非毙于群臣乱拳之下。其三,王竑本传为突出传主忠义英勇之形象,略去了景泰帝事后安抚谕旨及群臣事后善后事宜。其时群情汹汹,郕王朱祁钰被迫抛出王振的另两个宦官党羽毛贵、王长随,并于事后磔死王振侄儿王山,抄斩王振全家。然而,群臣对此逼宫举动也恐惧不安,如何缓解这种紧张气氛?兵部侍郎于谦站出来,“排众直前掖王止,且启王宣谕曰:‘顺等罪当死,勿论。’众乃定。谦袍袖为之尽裂。退出左掖门,吏部尚书王直执谦手叹曰:‘国家正赖公耳,今日虽百王直何能为’”(12)。当是时,朝廷上下均倚重于谦,于谦亦慨然以社稷安危为己任。一场群臣逼宫闹剧最终平静收场,并演化为日后群策群力保卫北京,这其中,于谦居功至伟。无论如何,百官噤声、群臣齐喑之时,王竑振臂一呼,率众击杀马顺之事,实为王振专权以来文臣一大壮举。黄景昉在《国史唯疑》中评价道:“痛快甚,堪为刘球吐气”,“所为摄险邪,壮威势者多矣。李梦阳诗:王竑犯阙虽愚戅,舍命临危亦丈夫。诵犹魄动。”(13)王竑正色敢言,一时名噪天下,也给景帝留下深刻印象。日后王竑能以文官首次总理漕政,巡抚四府三州,以致官升兵部尚书,均与此次事件关联甚大。二明廷为之运粮被废至事景泰元年十一月,应户科给事中马显所奏,景帝敕命右佥都御史王竑与都督佥事徐恭协同总督漕运。十二月,又应工部奏请,诏遣王竑疏浚通州至徐州段运河。明年十月,命王竑巡抚淮、扬、庐、凤四府和徐、和、滁三州,同时兼理漕运与两淮盐课。景泰四年冬十月,升王竑为左副都御史。有明一代,文官总督漕运兼巡抚四府三州,王竑为第一人。王竑总督漕运的背景较为复杂。一方面黄河屡次决口,江北大饥,运道堵塞。明弘治以前,黄河分南北二流。永乐九年,宋礼疏浚曹州至濮州的河道,黄河经张秋沙湾堤入会通河以助水源,这便是黄河北流。黄河南流则南下合淮河入海,因而从徐州的茶城至淮安的清河一段的运河,与黄河是重合的。临清以北及清江浦以南的运道,不受黄河迁徙泛滥之害,关键在于徐州茶城至临清一段运河,一受黄河冲决,则大水一起向北漫去,淤塞住位于济宁和临清中间的张秋运道,冲溃沙湾堤,这样,南北漕船均无法通行。正统十年,河决金龙口阳谷堤。正统十二年,河决张秋。正统十三年,更大规模的黄河决口爆发了,“河决荥阳,东冲张秋,溃沙湾”(14)。这次决口造成了百姓生命和财产的极大损失,据直隶大名府奏:“六月淫雨河决,淹没三百余里,坏军民庐舍二万区有奇,男妇死者千余人……直隶河间、山东青州、兖州、东昌诸府、陕西西宁诸卫,各奏六月河决,漂没庐舍庄稼,租税无征。”(15)更为严重的是,运道壅塞,每年四百余万石的漕粮无法运抵北京,明廷的统治便无法维系下去,因而沙湾决口是非治不可的。另一方面,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后,英宗被俘,也先裹挟皇帝进攻北京,京师朝夕不保,国家遇到了空前的军事危机。当时廷议决定坚守北京,而京师精甲劲骑均陷于土木,所余疲惫之卒不足十万,且军心震恐,斗志不足。于谦于是“请王檄取两京河南备操军、山东及南京沿海备倭军、江北及北京诸府运粮军亟赴京师,以此经画部署,人心稍安”(16)。江北漕运官军被征调,肩负起保家卫国的重任,江南的漕粮只好又属民运。《明史》记载:“土木之变,复尽留山东直隶军操备,苏、松诸府运粮乃属民。”(17)本来,永乐十三年后,漕运以支运为主,百姓只需就近将税粮运至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四仓即可,然后由漕军分段接力,运至北京、通州二仓。此时完全交予民运,百姓往返几乎一年,耽误农桑,既扰民,效率又不高。如景泰元年漕粮岁额仅为403.5万石,在正统、景泰年间的漕粮岁额排名中,仅比黄河大决口的正统十三年400万石略高,远低于正统初的450万石的正常值。(18)京师刚刚经历了浩劫,对江南漕粮之饥渴,就如待哺婴儿之于救命母乳。王竑肩负总督漕运使命而来,然而,摆在他面前的首要问题却是江北大水。景泰初,黄河大水向南泛滥,徐州、淮安、凤阳几成泽国。王竑履新伊始,即上疏奏报。不及回复,便开仓赈灾。消息传开,山东、河南灾民纷沓而至,很快仓廪储粮就不及敷用。王竑打开徐州广运仓,打算尽行放粮,受到典守太监的阻止。王竑义正词严地说:“民旦夕且为盗。若不吾从,脱有变,当先斩若,然后自请死耳。”王竑还自劾专擅罪,请令死罪以下囚徒,可以入粟自赎。又下令沿淮上下商舟,量大小出米,劝富民出米二十五万余石。王竑赈灾殚精竭虑,事事躬亲。有所委任,必再三戒谕。他为人至诚,故人人为之尽力。(19)王竑的举措效果极为明显。丘濬为王竑作神道碑铭,记述此事时不惜笔墨,“近者人日饲以粥,全活男妇九万七千七百余人;远者量散以米,全活男妇一百二十九万四千余人;流徙者给以米以为道食,四千六百余人;被鬻者赎其人以还其家,一千二百四十四人。共用米一百六十余万石。六月,滨河有麦舟来,公以官价易麦四千余石,分给军民一万二千三百户。择医四十人,空庾六十楹处,流民之病者,凡活一千四百人。死者给以棺为丛冢,凡二千三百有奇”(20)。这比起《明史·王竑传》“全活百八十五万余人”之语要丰富翔实多了。传统的清官情结和活命菩萨形象,为王竑赢得了声名显赫的官声与流芳百世的赞誉。朝廷中皇帝、尚书金濂、大学士陈循都公开颂扬王竑之贤,淮、徐百姓还流出“生我者父母,活我者王竑”的民谚,甚至为之设祠祭祀,至今淮安民间故老仍有王竑传闻(21)。然而,从漕运史角度来说,王竑总督漕运主要职责在于协助疏浚运道,保障漕粮运输通畅。王竑的对策是鼓励运粮军士营造浅船;减少济宁至徐州管河主事;造遮洋船一百八十艘,准备漕粮海运;禁止漕船夹带私货;禁止公差官员私乘漕船等。(22)客观地讲,这些举措对于提高漕运效率是有帮助的,不过,治标不治本,漕运最大的问题,即正统十三年黄河大水后的沙湾河问题仍然悬在头上。景泰四年,漕运总兵官都督佥事徐泰(应为徐恭——笔者注)奏:“沙湾河决水,皆东注,以致运河无水,舟不得进者过半。虽设法令漕运军民挑浚月河,筑坝遏水北流。然北高东下,时遇东南风,则水暂北上,舟可通行;设遇西北风,则水仍东注,舟不得动。况秋气已深,西北之风常多,经旬累日,舟行不过数里,诚恐天寒水冻,不敢必其得达京师。乞蚤为定计。”(23)王竑拿出的办法与两任治河官员王永和、石璞的手段并无二致,都是急塞决口,以通漕舟。顾炎武归纳得好:“正统十三年,河决荥阳,自开封北经曹、濮冲张秋,溃沙湾东堤,以达于海。遣侍郎王永和塞之,弗绩。景泰之二年,遣尚书石璞往治,两年中,再塞再决,迄无成功,乃复辍。”(24)如此背景下,漕运迟滞势不可免。景泰二年六月,朝廷终于失去耐心,“敕总兵官都督佥事徐恭并右佥都御史王竑,令速攒运,如或玩愒,重罪不恕”(25)。直至景泰四年十月,徐有贞被擢为左佥都御史治河后,情势才发生改变。徐有贞到张秋亲自观察水势,提出三条对策:置水门、开支河、浚运河。王竑出于运道胶浅、漕船迟滞的现实考虑,仍然坚持急塞决口的策略。徐有贞指出,“临清河浅旧矣,非因决口未塞也。漕臣但知塞决口为急,不知秋冬虽塞来春必复决,徒劳无益,臣不敢邀近功”(26)。徐有贞后来在《敕修河道功完之碑》中详细阐述:“盖河自雍、豫出险,固而之夷斥,其水之势既肆。又由豫而兖,土益疎,水益肆,而沙湾之东,所谓大洪之口适当其冲,于是决焉,而夺济、汶入海之路以去,诸水从之,而泄堤以溃……莫之救也。今欲救之,请先疏其水,水势平,乃治其决,决止,乃浚其淤,因为之防,以时节宣,俾无溢涸之患,如是而后有成。”(27)无疑,徐有贞“分大水、合小水”的治河见识高出同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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