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流派初期不宜作为学术学派的命名

学术流派初期不宜作为学术学派的命名

江北学派是指从南宋到元初在福州兴起的“金华朱学”。它主要指的是朱夫子的高个子黄干及其学生王白、白金湘和金湘学生徐谦的“江北四弟子”。他住在金华山以北，学者们称他为“北山先生”。由于较多的保留了朱学色彩,是金华朱学的主要传人,而被推崇为朱学嫡脉、理学正宗。研究该学派,首先应当了解其历史,知道它在当时及后来人们的观念世界中形成的过程及其变化,即按照时间顺序考察该学派如何被人们指认的历史过程,以及这一指认如何被后人用于编织语系和描述该派成员的学行。因为学术流派是某些个体或群体与其先辈建立联系过程的合体,不是当事人自己的标榜,是流派实体先形成后,人们才有所认识并为它命名,是随着人们的认识逐渐定型的,而人们的能动性并不仅仅是发现流派实体,还参与流派形成的主观进程。北山学派就是在此进程中浮出水面的。一、朱学的“道”向“学”的转变任何学派都是围绕一定的宗旨而联结成的学术共同体,由主体人员和旁支组成。北山这个非共时性的学派自不例外。首先是主体人员即学派主体的出现。何基受父命求学于黄幹,黄幹首先教他为学须先要有真实心地、刻苦功夫,临别时告诉他“但熟读《四书》”84,后来他就潜心学问,遇到朱熹门人杨与立后,深受杨的器重,从此声明大振,慕名而来从学的人很多。王柏从杨与立处得知何基的学统,“何北山基学于黄勉斋幹,得朱氏之传,即往从之。”(.2730何基教授给他“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事务之表,敬行乎事物之间”2726,王柏从此发愤读书,来学者众。金履祥19岁时就向往濂洛之学,听说何基得朱子宗旨,“欲往从之而莫为之介,故不果。”23岁时想谒见王柏的侄子王佖,但通过王柏的弟弟王相的引荐得以见到王柏,王柏把何基教的为学之方授传给他,又教之以“自《四书》始”的读书之目。并带他登何基门庭,何基“以为学之要示之”,他“自是讲贯益密,造诣益精,而知学非身外物矣。”后来讲学兰江上,许谦声闻而来,在门人弟子数十人中,许谦深受器重,金履祥教他为学之要:“吾儒之学,理一而分殊,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圣人之道,中而已。”2756许谦几年后深悟所传,学者翕然来学,及门弟子远远超过他的老师,朝堂内外也争相推荐他。何基、王柏、金履祥的学绪到了许谦而更加显著,“朱子之大至许公而益尊,”把金华朱学推向了鼎盛。因此,学者们推原统绪,称四先生为朱子世嫡,学派主体形成。以上仅是主体陈迹的形成,作为学派,思想实体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是学派称之为学派的关键,即学派的宗旨,并引领学派以后的发展。在以上四先生的师授中,都强调熟读《四书》,以《四书》为入门,因为通过《四书》的阅读可以使为学者具备圣传系统的价值标准与鉴别能力,正是朱熹强调的为学者入圣贤之门的必要阶梯、“大本”;重视“居敬”,“理一而分殊”的穷理,居敬穷理恰是朱学的根本原则,四先生以朱学宗旨相授受,在与朱学建立联系的脉脉相传的动态过程中,完成了学派主体的构建,这也是北山学派被称为朱学嫡传的真正内涵所在。但此时的理学国土已为前辈开辟殆尽,在原有理论体系不变的前提下,后人想对它做出超越性的发展,实非易事,除非是向程朱门户外发挥,因而,他们面临的不再是思想建构的任务,而是思想的回护、推进和传播,所以,他们在保持宗旨不变的情况下,思想格局与前辈有所差异,开始淡化前辈建立的思辨性义理的形上色彩,对“理”做偏重形而下的解释,这在客观上更利于思想的传播。在具体操作上,他们或取局部问题做窄而深的研究(如对“分殊”的重视),或取圣传系统的价值标准进一步向四部应用(如金履祥的经史研究),或转向诠释师说、辨析理学的概念范畴(如许谦的偏重训诂、制度等的丛说),他们的理学心态不以自得为主,而以向学为重,在“道”中插入了“学”的中介,可以说,程朱传到此,呈现出了“道”向“学”的转型。对此,笔者有另外撰文。其次是学派旁支的发展情况。四先生在闻教后,都沉心研读,除家学外,还诚心讲学。这无意中为学派培养了众多的枝叶,其中自不乏皎皎者,将师道传播广大。何基在声明大振后,“好学之士,次第汲引,而愿执经门下,”85)他也开始执教乡里。除去已为学派主体的王柏、金履祥外,张润之也是其高弟,金履祥称赞他:“思诚子于朱门为嫡孙行,端平、淳祐,文献灵光,值乱处约,蔬薪不继,人不堪其尤,处之裕如,至或靳之,不以为浼,冰雪中孤松也。”2736他参定何基辑的《敬思录》,给何基定葬礼等。王柏开门授徒,又多次受聘任教丽泽书院,晚年时还主讲于天台上蔡书院,弟子众多,这使得他的思想得到很好的传播,如有门人闻人诜,又教传其子闻人梦吉,闻人梦吉又历任处州学录、西安教谕、昌国学正、泉州教授,使得其思想在地方教育中得以传授;王柏主讲上蔡书院时的弟子有周敬孙、杨珏、陈天瑞、车若水、黄超然、朱致中、薛松年等,而承周敬孙家学、又共学于其中杨珏、陈天瑞的王柏再传周仁荣,被荐做处州美化书院山长,在书院所在地举行乡饮酒礼,改变了人不知学的士俗,在美风化俗中传播思想。除身授外,私淑弟子也是不可或缺的一支,如王柏主讲上蔡书院影响而致使天台王鲁斋之学大兴,士人有不得身授而私淑者,黄岩人牟楷、陈绍大就是,他们以圣学自任,牟楷更有“牟氏理窟”称号,他们的从游者均有数百人。在王柏的众多弟子中,影响力最大的“惟仁山、导江为最盛。仁山在南,其门多隐逸;导江在北,其门多贵仕”2765。导江先生张盨是他讲学于上蔡书院的学生,在北方很受器重,经常被延请去讲学,使得盛行朱子学的北方缓解了无师授的苦痛,更有,“导江学行于北方,故鲁斋之名因导江而益着”,2753《元史》本传中载“其高第弟子知名者甚多,夹谷之奇、杨刚中尤显”。夹谷之奇曾官至侍衘史、吏部尚书,杨刚中曾官江浙提学,以洛、闽之说教学者。金履祥曾执教于严陵钓台书院,宋亡后入元隐居,馆于齐芳书院,从事讲学。至许谦,曾因赵宏伟邀请强岀金陵讲学,归后敛迹八华山讲学,弟子“远而幽、冀、齐、鲁,近而荆、扬、吴、越”,见于著录者千余人,各有成就,如他讲:“吾得刘名叔而学知进,得李国凤而学日彰,得范景先而学有传。”2769还有时称“许门四杰”的方回、揭奚斯、朱公迁、欧阳玄,以斯文羽翼闻名。其桃李之盛远过何基、王柏、金履祥。北山一系至明仍有其传,如宋濂、方孝儒等,对洪武朝影响极大,如明太祖攻下婺州后,召令进讲经史的十三人中,近半数是北山一系传人。由上可见,学派旁支虽在主观上是人们对学术主体的接受,但客观上却促进了学派的形成,如果没有众多而有力的追随者,学派也就不能成为一派。他们在从学后,或任官,或讲学,以传道为己任,他们又有无数从游者,使得学派思想得到很好的继承和传播,从而壮大了学派声势,学派实体的形成,实是无数门人全体运动的结果。二、有关文献的方面,各是否有了新的?四先生由于学行闻名,经常受到朝廷任命和朱门弟子的认同,这更能够引起当时乃至后人对他们的重视,如果说以上一般时人即学派旁支对他们的认同直接参与了学派形成的主观进程,那么朝廷和朱门弟子的认同,则促进了学派形成的客观进程,他们的作用是间接的,但意义却重大。上述何基是在受到朱熹门人杨与立的器重后才声明大振的,后来在他56岁时被金华太守、黄幹弟子赵汝腾推荐入朝,受到朝廷重视,76岁时理宗诏除他史馆校勘,接着诏为崇政殿说书,又特补迪功郎添差婺州州学教授兼丽泽书院山长,他都力辞不就,度宗继位后的诏命,他也都辞掉。王柏在他55岁时受知金华郡的蔡杭的聘请,做丽泽书院山长,65岁时受台州守赵景纬之请,做上蔡书院山长。金履祥游于杭州时,诸公贵人争相引重;郡守聘请他在严陵钓台书院讲学,朝廷诏为迪功郎史馆编校,许谦曾受到浙东海右廉访副使赵宏伟的荐举,在赵为江南治书侍御史时,又邀请他去金陵讲学。他们虽然没接受朝廷的任命,但说明了他们的影响之广,这又反过来扩大了他们的声誉,为后来获从祀孔庙提供了条件。他们获得朱门弟子的认同,受聘讲学,对受聘者来说是传授师说,在聘请者,则无疑为学派的壮大起了推动作用。三、加强了清代西方的指认,巩固了清学派的真正形成是随着人们的认识逐渐定型,在后人的指认中完成的。后人对北山学派的指认表现在两方面,一是通过对其著述的编刻,二是通过祭祀。对学术派别的指认,主要表现在对其著述的接受并传播上。许谦死后,即北山实体主体消失后的元代,对著述的接受传播,首先,是限于门弟子或其后人。吴师道在许谦死四年后,于至正元年(1341年)上书《请传习许益之先生(许谦)点书公文》,并请求刊行《读四书丛说》《诗集传名物钞》,当时先生遗书并未刊行,只是抄录,至至正六年,门人南台监御史白野普化怗睦尔才开始下令刊行。其次,多为主体个体著述的刊刻,没有刊刻学派主体整体的意识。如“何氏(何基)所点《四书》今温州有板本,王氏(王柏)所带点《四书》及《通鉴纲目》传布四方”(《请传习许益之先生点书公文》,卷二十),以上刊刻如认为仅是认同朱子之故,“《大学》《中庸》《易大传》《启蒙》《通书》等五《发挥》(何基作)刊行已久”(《代孙干卿御史请刊近思录发挥等书公文》,卷二十),则是对何基的认同了。到明代,由于理学设为程试,更由于阳明学的兴起,出于应对的需要,人们渐次认识到北山一派的学统,掀起对他们遗作的重视。正统丁卯年间,李伸将传自许谦弟子王麟的遗书的杂乱残缺草稿编次为四卷,缮写成集,传给江浦张瑄,张瑄在金华陈相帮助下,于成化丙戌年间,在广东初刻,后有正德戊寅陈纲重刻,王柏、金履祥遗作也有重刻。随着对金华区域意识的强调,出现了众多凸现金华的文献,章品编《金华文献录》,董遵编《金华渊源录》,凌瀚仿吴师道《敬乡录》作《金华正祠录》,赵鹤“遵文公《伊洛渊源录》稽订五公(吕祖谦和北山四先生)言行”(《金华正学编序》)著为《金华正学编》,以及《金华文统》,章品的《金华文献录》等,在区域文化的强化中逐渐意识到北山一派作为整体应该给予指认的必要,万历甲辰年间章一阳辑《金华四先生四书正学渊源》,始是对北山一派主体的指认。从以上地方文献的编纂可知,人们对学派的指认还局限在很强的地域意识里,而在祭祀问题上则流露岀人们指认的提高,以及对指认对象冲岀地域所做的努力,尤其对四先生从祀孔庙的努力,可见人们对学派指认的能动性。元时在其乡有四贤书院以祀四先生,后遭兵燹在元末战火中被毁,但当地府衙一直申请修复,明宪宗成化四年(1468年)十月在金华城东勑建正学祠祀四先生。乡贤祭祀毕竟是在强调地方性的指认,只有提升到全国范围才意味着学派真正形成的可能。孔庙祭祀就属于国家祭祀要典,对于儒者来说,死后能够从祀孔庙才是至高的荣耀,但孔庙所奉祀人物须得朝廷认可方可。因而,四先生的从祀事宜就有了争论。明成化间,按察司佥事辛访曾经具奏请求从祀,未蒙准行,赐以正学祠,祀于本郡,正德间,金华府知府刘茝上《四贤从祀奏疏》,奏请从祀,又未成功,“从祀之议讫辛、刘二疏之后无闻焉,”(《金华正学编序》)但人们没放弃努力,赵鹤深为“郡未及为四贤再请议者歉焉”(《金华正学编序》),并请求侍御戚雄上谕请求,但“说者徒谓一郡四贤,难以服乎天下”,(《金华正学编序》)还是没有结果。冲岀地域指认的意识仍没间断,万历年间,章一阳再度表示未获从祀的遗憾,“虽蒙赐祀于乡,犹未得列庙廷享腏食焉!”(《锲四书正学渊源后序》)到康熙三十四年间仍有争取从祀的记录,“仇子与相(金其相)交最后,言及四先生,辄以未获从祀为憾,偕其仲沧柱先生屡商疏请,”(《赵先生重刊四书正学渊源序》)直到雍正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