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何基的道德实践观

论何基的道德实践观

一何基的思想来源何吉（1188-1268），名叫子公，出生于履州金华市。早年在本乡师陈震习举子业,但“潜心义理之工居多”。(P27)后父伯熭为临川县丞,何基随父到临川,师事黄榦(勉斋)。榦乃朱熹弟子、女婿。通过黄榦,何基得以远窥二程洛学,近宗朱子,从而寻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何基离开黄榦后,回到家乡,隐居于北山盘溪之上,终身修道讲学,从而将朱子学传入金华,成为婺州金华朱学的开创者。程开业说:“朱子嫡传,其在北者则有许鲁斋先生。其在南者则有吾婺何、王、金、许四先生。而四先生中,又自何北山先生,受业黄勉斋之门,得亲传朱子之学始。则北山先生者,实朱子之冢孙,而吾婺之首庸也。”(P46)何基以自己所接受的朱子思想授王柏,王柏授金履祥,金履祥授许谦,四人师徒相传,一脉相承,使朱学得以发扬光大,所以黄百家说:勉斋之学,既传北山,而广信饶双峰亦高弟也。双峰之后,有吴中行、朱公迁亦铮铮一时。然再传即不振。而北山一派,鲁斋、仁山、白云既纯然得朱子之学髓,而柳道传、吴正传以逮戴叔能、宋潜溪一辈,又得朱子之文澜,蔚乎盛哉!是数紫阳之嫡子,端在金华也。(P2727)而到了金履祥时,借助于张导江在北方的讲学,金华朱学遂走进中原。(P4315)何基的思想,有一个根本来源,即朱熹《四书集注》。据王柏记载,当年何基辞别黄榦时,黄榦“告之以但熟读《四书》,使胸次浃洽,道理自见。此先生所以终身服习,不敢顷刻忘也”。(P26)这里的《四书》,指的就是朱熹的《四书集注》。《宋史》本传说他“淳固笃实,绝类汉儒,虽一本于熹,然就其言发明,则精义新意愈出不穷”。(P12980)这里的“发明”、“新意”指的并不是何基提出了自己新的思想体系,而是指何基对《集注》隐义的发掘阐释。他的解释发掘是以确守师说为特征的,何基曾经明确说:“治经当谨守精玩,不必多起议论。”(P2727)所以王柏《何北山先生行状》说他:“先生平时不著述,惟研究考亭之遗书,兀兀穷年,而不知老之已至。”(P31)从其著作目录来看,也主要是对朱熹《四书》有关注释的发挥疏解。对于何基这种思想特点,黄宗羲在《宋元学案》里有十分精到的总结:“北山之宗旨,熟读《四书》而已。……北山确守师说,可谓有汉儒之风焉。”(P2727)但是,何基的思想也有一个发展过程。早年,他对朱熹思想的理解,是将《四书集注》参以语录来进行理解的。他说:“《四书》当以《集注》为主,而以《语录》辅翼之。《语录》既出众手,不无失真,当以《集注》之精微,折衷《语录》之疏密,以《语录》之详明,发挥《集注》之曲折。”(P2727)到了晚年,何基说:“近温习《四书》,觉得义理自足,意味无穷,须截断四边,只将本书探究玩绎,方识其趣。若将诸家所录来添看,意思反觉散缓。”(P29)显然,到这时何基已经摆脱拘束,造《集注》之约,探《集注》入微了。二建言放长,求取真理从思想上来说,宋代理学有两个核心,一是“理”论,一是人性论。朱熹的哲学体系也是以此为核心的。但是,这两个核心思想,在朱子的哲学体系中,因其有前后发展阶段的差异,而表现出十分复杂的状态。比如,理气论,朱熹早年坚持的是本体论立场,根据形上、形下的体用思想来立论,认为理、气无先后。但是,到了后来,朱子的思想发生了变化,他开始从本源论上来认识理气关系,明确认为先有理然后有气。对此,陈来总结说:“从横的方面看,朱熹对理气是否有先后的讨论可分为论本源与论构成两个不同问题。这种不同的讨论角度导致朱熹在理气关系上的一些不同说法,应当注意把朱熹论构成方面的二元说法与论本源问题区别开来。从纵的方面看,朱熹的理气先后思想经历了一个发展演变的过程。早年他从理本论出发,主张理气无先后。理在气先的思想由南康之后经朱陈之辩到朱陆太极之辩逐步形成。理能生气曾经是他们的理先气后思想的一个内容。而他晚年定论是逻辑在先,逻辑在先说是在更高的形态上返回本体论思想,是一个否定之否定。”(P99)十分有意思的是,在“理”论上,何基接受的是朱熹早年的思想。一方面,对于理气关系,何基曾经专门笺释朱熹早年的《斋居感兴诗》二十首,在第一首里,他解释说:“盈天地间别无物事,一阴一阳流行其中,实天地之功用,品汇之根柢。……太极固是阴阳之理,言阴阳则太极已在其中。”(P15)在《孟子集注考》里亦云:张子所谓虚者,不是指气,乃是指理而言。盖谓理形而上者,未涉形气,故为虚尔。以下面合虚与气证之,见得此虚字是指自然之理。……然自然之理,初无声臭之可名也,必其阳动阴静,消息盈虚,万化生生,其变不穷,而道因可得而见。盖虚底物事在实上见,无形底因有形而见。故曰由气化有道之名。盖天以理之自然,言太虚之体也;道以理之运行,言太虚之用也。(P2-3)这就是说,太极、虚、理与阴阳、气的关系是体用关系。另一方面,何基更注重朱子的“理一分殊”观。《与门人张润之书》之二云:理者,乃事物恰好处而已。天地间惟一理,散在事事物物,虽各不同,而就其中各有一恰好处,此所谓万殊一本,一本万殊者也。(P5)这里“理者,乃事物恰好处而已”的说法,虽然所说的本质含义与朱熹并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但是,是一个十分个性化的表述,历来被认为何基理学思想的标志。这大概也是他日常讲学的重点内容之一,金履祥《祭北山先生文》说何基“又间尝指此以示门人也”。(P34)心性论方面,何基的思想主要有两方面。一是对天命之性、气质之性的分别。他在《鲁斋铭》里说:“惟人之生,均禀太极,万理森然,成其物则。知觉虚灵,是谓明德。或蔽而昏,则由气质。”二是心统性情说。他认为,性即理,是心之体。情是气之运动消息而产生的欲望情感,是心之用。“至就人身看,则必气聚而成人;而理因亦聚于此,方始有五常之名。故曰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所谓合虚与气者,非谓性中有理,又有气;不过谓气聚而理方聚,方可指此理为性尔。……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盖心统性情。性者,理也;情者,气之所为也。故曰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P3)《朱子语类》卷二十记载朱熹告诉黄榦说:“性,其理;情,其用。心者,兼性情而言;兼性情而言者,包括乎性情也。”(P475)显然,何基的这种思想是通过黄榦而从朱熹那里得来的。从理论上说,何基在知行观上的思想比他的“理”论、人性论都要丰富一些。知行观是关于道德知识与道德实践关系的思想,与西方一般的认识论有差别,这是宋儒都十分关注的。朱熹在其讲学中曾从不同角度对此问题进行了深层次的论究。不过,何基却简洁得多。一言以蔽之,即是“知行兼尽”。他在《鲁斋铭》里说:曷开其明,曷去其塞,复其本然?惟学之力。……气质之偏,则惩则克。义理之微,则辩则析。知行兼尽,内外交迪。(P3-4)所谓“知”,当然是“义理之微”,这要通过“则辩则析”的方式获得。但是,这关系到一个根本问题——宋儒,不管是理学,还是心学,都一直强调格物致知。根据理一分殊原则,宇宙只是一理,无物不具天理。所以所格之物(对象),是十分广泛的。如果勉强要对所格对象进行分类的话,我们这里姑且分为自然与人文两类。程朱对这两方面都是很注重的。朱熹就说:“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于一草、一木、一昆虫之微,亦各有理。一书不读,则缺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则缺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则缺了一物道理。须著逐一件与他理会过。”(P295)何基在《暮春感兴》里说:郊原春向深,幽居寡来往。和风日披拂,淑气遍万象。草木意欣荣,禽鸟声上下。静中观物化,胸次得浩养。缅怀浴沂人,从容侍函丈。舍瑟自言志,宣圣独深赏。一私尽消融,万里悉照朗。其人不可见,其意尚可想。我生千载后,恨不操几杖。春服虽已成,童冠乏俦党。安得同心人,咏归嗣遗响。(P9)前面四句写体物观道,后面七句写缅怀圣贤,似乎何基的格物如同朱熹一样,自然、人文并举。但实际上,何基更加注重的,不是自然。他的格物析理,主要对象是《四书集注》、朱子的思想。也就是说,直接以古圣前贤的义理思想为对象。他曾经慨叹说:“自世教非古,没一世词华利欲之途,圣贤传心之要,虽具在方册,而弃为尘编,曾不顾省于斯时也。有志于道者,将安归乎?”(P16)所以,一方面,他自己勤读经典。他的弟子王柏曾经描述他所见的老师说:“一室危坐,万卷横陈,存此心于端庄静一之中,穷此理于研精覃思之际,每于圣贤微词奥义,疑而未释者,必平其心,易其气,舒徐容与,不忘不助。待其自然贯通,未尝参以己意,不立异以为高,不狥人而少变。盖其思之也精,是以守之也固,充其知而反于身者,莫不践其实。”(P27)另一方面。他的讲学也十分注重教导学生如何阅读经典,认为读《诗》的方法,要平心静气,吟哦讽咏,使自己心中有所感发;读《尚书》中的《洪范篇》,应该将该篇参以《大学》、《中庸》,互相阐发其中相通的思想;读《易》,应该“当尽去其胶固支离之见,以洁净其心,玩精微之理,沉深涵泳,得其根源,乃可渐观爻象,究其义理。”(P2727)所谓“行”,即是践履。对此,何基主要强调持敬。其《杂诗》第一首说:“一敬由来入道门,须臾不在便非仁。直须认取惺惺法,莫作回头错应人。”(P12)在《与门人张润之书》之三里说:“自古圣贤,惟一敬畏之心。曾子临终,露以语人,则是谨谨畏畏度一生,做得如此。”(P5)所以,他提出要“履薄临深,是警是饬。日省者三,犹惧或失。”(P3)不过,从总体上看,何基的持敬思想,不仅仅关乎行,而实际是贯穿知、行整个过程的,正如他所说的:“诚明两进,敬义偕立。”(P3)三对道教的批判从清代以来,对宋儒的流行看法是空谈义理,这是一种误解。不仅宋儒的思想里包含有浓重的济时思想、现实关怀,如张载作为一个儒学家,他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P1)就是这种普遍精神的反映;而且,大多数理学家如二程、朱熹、何基的老师黄榦等都参与了实际社会政治事务,其乡先贤如浙东学派的吕祖谦等都是积极关注世务的儒家学者。据何基弟子王柏回忆,何基并不是不关心现实的人,“或朝政有缺,四方有警,忧形于色,至忘寝食”。(P27)这还可以从下面两个方面看出:一是对儒、道的批判。对道教,何基是以儒家“生则有死,天道之常,人但当顺受其正”、“修身以俟死”的思想为武器来批判道教求长生的行为的,说道家“所为虽似清高,究其旨意,只是贪生怕死,逆天私己,岂是循理”?(P21)对于佛教,何基的态度表现得相当激烈,他说:“愚者则劫其罪福,而阴夺其生养之资;智者则贪其捷径,而重为学术之害。其祸烈于洪水。有能焚其书而散其徒,一空之以正人心,以厚民生,岂不足以为圣人之徒,而承三圣之功哉!”(P21-22)显然,何基这里的观点,虽然提到经济问题,但他的主要点是伦理。宋儒一般阳儒阴释,理学家对佛教虽常有批评,但大多态度并不极端。何基这里说希望有人“焚其书而散其徒”,其态度去宋儒远,而与韩愈近了。二是对当时社会风气的批判。何基批评科举之弊,认为它“斫丧人心,败坏风俗,其害不可胜言者。”(P22)从何基的批评看,不管是对于佛、道,还是对于科举,实际上他的基本立足点是一致的,即儒家“正人心”的思想。不过。何基这些对社会世道的看法,同其他宋儒相比,激烈有余,现实厚重感却明显不足。这与他的主要追求相关。相对而言,何基的一生,主要追求的是“自修分以内事”,唯修身是务。所以他多次拒绝了朝廷征召,在《辞牍》里,他说:靖惟某少受学勉斋黄先生,授以紫阳夫子之传,自此服膺讲习,辛勤探索。每愧天分不强,年齿浸暮,义理之蕴奥难窥,师友之渊源日远,汲汲欲自修分以内事,以是与世几成隔绝。……某闻君子之学,固有体用,要必真有可以及人,然后出而任私淑之责。(P5-6)当然,体用之“用”是有复杂而丰富的含义的。对于所知义理来说,将之贯注于自己的一己日常言行之中,未尝不可以视为义理之用。但是,儒学体用范畴里的“用”,包含了更为特别的现实的内涵,即要求将自己所体认之理,付诸社会、政治的活动,促使天下按照此一理来生活。从这里来看,何基一心关注的是修己德,所谓“笃意修学,而一向养疴林壑,无复当世志”。(P7)以至于后来有人“疑先生之学有体无用”,引得王柏不得不大力为之辩解,说他是“以不用用之,非无用也”。(P30)四程颐的文艺思想宋代的理学家,大多要评艺论文,他们的文艺思想是其理学思想的一种特殊表现,总的来说,一般重道轻文,对文艺持批评态度。这种思想,在程颐—朱熹一系表现得最为突出。十分有意思的是,理学家反对文艺,却是基于对文艺的审美作用的体察。本来,文学的创作,需要作家兴发于自己的哀怨牢骚、欣喜欢跃之情,并通过对语言技巧等艺术手段的琢磨,将这种个体内心情感体验充分地表达出来。这种对感情的沉溺,对形式的迷恋,当然与他们的修养论是冲突的。所以,理学家反对作诗为文,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二程遗书》卷一八记载说:问:“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为文,不专意则不工。若专意则志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同其大也。《书》云:‘玩物丧志。’为文亦玩物也。……古之学者惟务养性情,其它则不学。今为文者,专务章句,悦人耳目。既务悦人,非俳优而何?”(P188)在这里,程颐将文人重新降为俳优,重弹扬雄的论调,甚至认为杜甫的某些写景诗是“如此闲言语,道出做甚”?(P188)显然,程颐的文艺思想,代表了宋儒文艺观中最极端的形态。朱子也认为:“文是文,道是道”,(P3305)“才要作文章,便是枝叶,害著学问,反两失也。”(P3319)但是,理学家同时又在一定程度上允许读诗作诗。不过,他们对作诗的理解,是要求用艺术表达儒家义理。《二程遗书》卷三:“诗可以兴,某自再见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P53)对于读诗,他们要求,不是要以自己的情感去迎逆作家的情感,而是要去体察作品中包含的道德气象。《论语》里面记载的“吾与点也”——所谓沂水春风气象,是宋儒最经典的话头,表述的是宋儒关于圣贤道德修养的看法。显然,程、朱这里的观点,都是以儒家道德为立足点和最终归宿的。不过,总体上,朱熹要比二程通达。作为在理学思想上宗奉朱熹的何基,其文学思想比朱熹要保守一些。对沂水春风气象,他是十分倾心的,“舞雩春服浴沂侣,社饮衣蓑学稼翁。可士可农随地乐,此心无处不春风。”(P13)虽然,他没有明确说明作文读诗要以此气象为唯一目的,但是,他曾经说:“今讲学求道,是欲善其身心,修其德业,此是本原也。而乃荣华其言语,巧好其文章,则是盛其枝叶,失其本根,于学焉得有功!惟发愤而痛加刊落,则是绝其二三之利,而一其本原。”(P23)由此而言,其主旨明矣。同时,文为儒者末事,他的创作也不占据重要的位置。所作杂文歌诗,数量较少。一方面,内容比较单一,即主要反映自己的道德生活和思想;另一方面,艺术上,如王柏所说:“先生之文,温润融畅。先生之诗,从容闲雅。皆自胸中流出,殊无琱琢辛苦之态。虽工于词章者,反不足以闯其藩篱。”(P28)这自然是“有德者必有言”了。五程等为学,李志宗;何基的“当所用处”实际上,不管是就“理”论,还是心性论、知行观等思想的博大、深邃、独创等任何一个方面来看,何基都无法与朱熹乃至北宋五子相比。他述而不作,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的个性。何基有自己最独特的地方:他不以思想的复杂博大胜,而以思想的简洁纯粹胜;他不以思想胜,而以个体的修养践履胜。从整体看,何基的思想是十分简洁的。即他不是完全接受朱熹的整个思想体系的,而是作了选择,选择的标准是如何有效地为一己修身养性提供合理的理据。理据不在多,而在于有效。所以,何基的思想十分纯粹,既没有矛盾之处,也没有枝蔓。从儒学发展来看,何基的旨趣反映出宋代儒学的一种新动向。也就是说,他是儒学从理论建设转向凸显具体实践的关键人物。儒学自先秦以来,一直面临诸子,特别是道家、佛教理论的挑战,宋儒周、张、程等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中,通过合理吸收道、佛思想,建立起了可以和道、佛进行正面应对的儒学思辩理论体系,朱子理学的出现,标志着这个体系的完成。在这种情况下,何基的出现就展示出一种新的意义,即儒学的发展需要一种新的姿态。由于时代的特殊原因和何基个性使然,使这个新姿态表现为何基终身坚持的个体的践履。对此,王柏说得很清楚:其奈老师宿德,相继零落;后生晚辈,散漫无依,不见典型,无所则效。而科举利禄之诿,反甚于前,其能卓然自立者难矣。先生钟江山清明淳淑之气,涤之以祖父诗书之泽,培之以师友道义之传,磨以岁月,炼其穷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