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档案学源流新考

近代档案学源流新考

20世纪初以来，文件研究取得了逐步发展。学术成绩的积累,使得学者眼光逐渐集中于他们共同的研究对象———档案和档案管理之上。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些学者的论著出现了以档案和档案管理为研究对象的“档案学”学科概念。学界一般认为,近代中国最早提出“档案学”学科概念的是滕固的《档案整理处的任务及其初步工作》,该文发表在《行政效率》杂志1935年5月第2卷第9、10期合刊“档案专号”上。近来笔者在对近代档案学学术资料进行梳理时,发现沈兼士在为方甦生编《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所作序言中早于滕固提出“档案学”概念。下面报告笔者的研究结果。沈兼士《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序》是这样提出“档案学”概念的,文中谓:“(然)吾国研究档案学之著述,要不得不以此编为梯桄。”作者自署这篇序言作于1935年1月30日。《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共六册,铅字排印,线装。书后版权页告诉我们,该书由故宫博物院文献馆1935年1月出版。据方甦生《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编辑后记”所言,该书的编辑始自1932年冬天,不久因故宫文物南迁而中止;1933年秋,继续编辑,一年后完成。再据《故宫博物院文献馆工作报告》所记,《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是一面编辑一面校对、印刷,到1934年12月,《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编辑完成,校印工作也随即完成。我们看到,《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文献馆二十四年一月份工作报告》的“编辑出版”项中说“《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已出版”。沈兼士为该书所作序言是一篇千余字短文,以影印的形式附于书前,共5叶。以当时的影印技术而言,完成5叶影印当不会花费很长时间,因此,《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在1935年2月初当已能与读者见面。滕固的《档案整理处的任务及其初步工作》一文相当于是《行政效率》杂志“档案专号”的序文,如该期“卷头语”所说“第一篇为档案整理处滕处长之一篇短文,论述档案整理之意义,可视为本期之有力序说”。因此,就文章性质和篇幅而言,滕固的《档案整理处的任务及其初步工作》与沈兼士《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序》大体相当。1935年《行政效率》已由原来的不定期刊物改为半月刊,按照杂志常规出版周期,第2卷第9、10期合刊的“档案专号”当在5月16日出版,然而由于该期“材料浩繁”,“图表众多”,排版制表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直到5月底始与读者见面。比较起来,沈文比滕文只早发表了大约4个月的时间。如果仅从发表时间的先后上考察,沈文和腾文也算处在同一时间段上,笔者的发现至多是一次知识的更新,将近代“档案学”概念的最早提出者归属沈兼士而非滕固。然而将两篇文章提到“档案学”概念的语境和学术背景作进一步的深入分析,便会发现两文所提到的“档案学”概念具有不同的学术史意义,值得作进一步探索。1档案文献编纂的“梯”沈兼士,1887年生,浙江吴兴人,曾留学日本,章太炎弟子,近代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在语根字族及声训等领域的研究有卓著贡献。他还是近代明清档案事业的最早和最主要开创者之一。1922年,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成立,沈兼士任国学门主任。此年发生了北洋政府出卖清内阁大库档案的“八千麻袋事件”,学界震惊。沈兼士与马衡、朱希祖等教授商议,谋求将内阁大库劫余档案划归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整理。在陈垣、蔡元培等的助推之下,劫余档案最终得以移归北大。研究所国学门成立清代内阁大库档案整理会,专事整理大库档案。沈兼士主持下的北京大学国学门开创了近代学术机构整理明清档案之先河。故宫博物院成立后,沈兼士任故宫博物院理事、文献馆副馆长、馆长,在继承北大明清档案整理工作经验的基础上积极领导明清档案更大规模的整理工作。抗日战争爆发,北平沦陷,沈兼士留守北平,秘密从事抗日斗争。1943年,因遭追捕,不得不离开北平。1945年抗战胜利,沈兼士重新回到故宫博物院。1947年,不幸因脑溢血病逝。沈兼士从事明清档案整理事业前后长达二十余年,其间他不断总结和探索明清档案整理的实践经验和理论方法。他的《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序》就是其中一篇比较重要的文章。为了说明沈兼士“档案学”概念的意旨,这里将他在《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序》中提出“档案学”学科概念的语境先引述如下:爰与同人相约,以普遍整理为基本工作,不避繁琐,不求速效,务使珍奇之件不因破碎而见遗,平凡之文可赖统计而有用。顾欲作精密之分类编目,其前提必须明了职官之隶属及司掌,公文之程式及沿革。乃嘱馆员方甦生君凭藉旧档之轮郭,以探溯库藏之历史。自经始迄落成,越时经岁。虽作者自觉尚不洽心,然吾国研究档案学之著述,要不得不以此编为梯桄。所谓“梯桄”,意为台阶、阶梯。在沈兼士看来,方甦生的《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在“档案学”研究领域中已经打下了很好基础,成为“档案学”研究者的必读入门著作。要理解沈兼士此话的含义,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方甦生《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的内容性质。从性质上看,《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是清代内阁旧书档目录的合刊本,第一册为编辑者方甦生所写《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叙录》,其余五册分为六编,其中第一编为《典籍厅典藏之红本目录》,第二编为《典籍厅典藏之图籍目录》,第三编为《满本堂典藏之实录目录》,第四编为《满本堂典藏之起居注目录》,第五编为《满本堂典藏之六科史书目录》,第六编为《满本堂典藏之杂项目录》。书中直接刊出的清代内阁旧目录档册共计13种,其余是方甦生和他的助手金震、方绍烈等依据旧目档册辑校而成的,共计6种。如该书第一编《典籍厅典藏之红本目录》中,《北厅清查光绪年红本档》、《拟焚红本各件总数档》、《调查红本史书送馆档》皆是照原件刊出,《残存六科缴本册中著录红本件数表》则是依据文献馆、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北京大学研究院文史部三处所藏六科缴本册编辑而成。近代出版的与《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性质相同的目录书还有,罗振玉收入《玉简斋丛书》中的《内阁大库档册》(1910年)以及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出版的《内阁大库书档旧目》(1933年)和《内阁大库书档旧目补》(1936年)等。这些旧目的价值表现在:一方面,它们可供学者了解清代内阁大库档案种类与数量,在未完成内阁档案整理编目工作之前,这些原有旧目仍可为读者查找和了解档案材料提供线索。另一方面,它们还可供档案整理者了解内阁大库原来整理状况,为内阁档案的分类整理提供历史借鉴。而具体到方甦生所编《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而言,该书的价值还在于方甦生撰写的长篇叙录———《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叙录》。这篇文章约5万字,占全书六分之一的分量,对明清内阁沿革、职掌以及内阁大库书档种类作了系统论述。该文是近代研究清代内阁及其档案的最重要的学术成果之一,其中观点至今仍为学界所引用。方甦生约在1929年进入文献馆工作,整理内阁档案是他的主要工作职责。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出版的《内阁大库书档旧目》和《内阁大库书档旧目补》与方甦生关系也很密切,两书前所附《叙录》皆出自他之手。因之,沈兼士所谓“吾国研究档案学之著述”“不得不以此编为梯桄”并非溢美之词,而是实事求是的评价。1935年5月18日,沈兼士在中国博物馆协会成立大会上作了题为《故宫博物院文献馆整理档案之经过》的学术讲演。这篇讲辞最早发表在《中国博物馆协会会报》1935年9月第1卷第1期上,后又发表在1935年10月出版的《文献特刊》上,改名为《文献馆整理档案报告》。在这篇讲辞中,沈兼士再一次提到“档案学”学科概念,他说:我们从前在北大初整理档案的时候,大部分精力和工夫,均耗费在初步的形式整理上面。……那时候的经验太少,所以方法上仍有不少的缺点。……这些错误,都由于没有把各种档案综合的研究,深刻的观察,所以结果仅知其形式而不知内容,仅知其区别而不知贯通,仅知有若干不相连属之珍异史料,而不知统计多量平凡之材料,令人得一种整个的概念,以建化腐朽为神奇之功。这样做法是不容易将档案整理出一个系统来的,档案学更是没有成立的希望。这段话中批评锋芒针对的是十余年前北大初整理档案的情形。因为那个时候档案整理还在初步摸索的阶段,照那个时候的做法档案不仅整理不出头绪来,成立“档案学”更是没有可能。言外之意,沈兼士作讲演的当下,“成立”“档案学”的条件已经成熟。参之他1935年年初所作《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序》,已明言《清内阁库贮旧档辑刊》是“档案学”研究之“梯桄”,因此,他立意“成立”“档案学”的态度是很明显的。从1920年代开始,明清档案整理经过十余年的实践和摸索,文献馆在整理理论研究上已经有了不少收获。1934年,沈兼士提出档案的普遍整理原则。为了贯彻普遍整理原则,文献馆继之制订和编制了《文献馆整理档案规程》和《文献馆所藏档案分类表》。《文献馆整理档案规程》及《文献馆所藏档案分类表》是文献馆明清档案整理思想和理论的集中反映。1935年,在沈兼士主持下,文献馆开始计划每年编辑出版一本学术刊物,以发表文献馆专门委员和馆员关于明清档案及其整理研究的学术论文。在1935年出版者,称《文献特刊》,收文13篇,附《陈列室文物总目》,约11万字;1936年,改称《文献论丛》,收文24篇,附录4篇,计21万余字,内容较前刊出者更为充实和丰富。正是由于文献馆在明清档案整理理论研究上的成绩,1935年,沈兼士自觉地提出了“档案学”学科概念,立意要创建这门新学科,并领导文献馆同人在这一领域作深入探索。2建立国立档案库—滕固的“档案学”学科概念在没有探讨滕固的“档案学”概念之前,这里有必要先简单介绍一下滕固的生平。滕固,字若渠,1901年生于江苏宝山月浦(今属上海)。1919年上海图画美术学校毕业后,留学日本。1920年考入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学习美术和文学,1924年获得文学学士学位。回国后,曾任教于上海美术专门学校。1928年,他弃文从政,担任国民党江苏省党部执行委员。1929年,因内讧被开除国民党党籍并受通缉,后赴德国留学,专攻艺术史。1932年获得德国柏林大学美术史博士学位。回国后,他任国民政府行政院参事,分管文化艺术事务,还兼任金陵大学教授、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常务委员、故宫博物院理事等职务。1938年,任国立艺术专门学校校长兼教务主任。1941年,不幸英年早逝。滕固一生的学术成绩集中在中国艺术史研究领域,是“近代中国美术史学的奠基人”。《中国美术小史》和《唐宋绘画史》是他的代表著作。此外,他还从事于文学创作,出版小说集和诗文集多部。1935年3月,行政院及所属各部会档案整理处正式成立,甘乃光因转职武昌行营,时任行政院参事的滕固代理该处处长。档案整理处的成立,标志着近代机关文书档案改革运动进入“高潮”。该处是档案工作行政领导机构,其工作职责是研究制订行政院所属各部会新旧档案统一整理办法,它的终极目的是为成立国立档案库做准备。档案整理处的第一步工作是调查行政院所属各部会档案管理实况,然后在此基础上制订档案整理方案。1935年5月《行政效率》“档案专号”,集中刊出了档案整理处的初步研究成果,第一篇即滕固的《档案整理处的任务及其初步工作》———作为该“档案专号”的总序。不幸的是,因政府财政困难,到1935年6月底,档案整理处就被裁撤了,仅完成初步调查的工作。滕固的中西学术造诣均极深厚。在《档案整理处的任务及其初步工作》一文中,他不仅希望成立国立档案库,还主张设置地方档案库。他不仅说到了德、奥、瑞士等国皆设有地方档案库,还援引清代学者章学诚关于州县设立志科的主张,认为其颇类似于西方的地方档案库。但在档案管理的问题上,他的认识更多的还是来自于西方。在这篇文章中,他还说到:“旧档案的整理,虽然试过了好几种方法,现在的趋势仍然以来源原则(prinzipderproveniez)为上乘(K.R.Erslev:HistorischeTechnik第十二面)”。这是笔者所知近代提到西方来源原则的最早文献。他关于“来源原则”的译文与现代学界用语完全相同,而1940年代初傅振伦在《欧美档案馆学论文译丛》中则将其翻译为“由来原则”。滕固关于“来源原则”的引文出自埃儿斯列夫((K.R.Erslev)的《历史的技术》(HistorischeTechnik)。滕固是留德博士,对德文文献很熟悉。埃儿斯列夫是丹麦著名历史学家,他的史学名著《历史的技术》,1892年出版,1927年由德国kiel大学历史教授布朗提(O.Brandt)的夫人EbbaBrandt译为德文,1928年出版。滕固所引即是该书的德文版。笔者从北京大学图书馆找到了这个德文版,滕固所引该书的第12页还提到了缪勒等人所著的《档案整理与编目手册》1905年德文译本。滕固的“来源原则”虽非直接引自档案学专门著作,但他对于西方档案学著作应是比较熟悉的。滕固在这篇文章中提到的“档案学”学科概念,即“用科学方法处理档案,有叫做档案学的学问,在欧洲也是近百年来发达的事”。仔细考量这句话的含义,滕固的“档案学”学科概念,显然是受到西方档案学的影响,是对西方“档案学”概念的直接引用,与沈兼士立意“成立”中国“档案学”的态度有所不同。据笔者见闻所及,滕固除了《档案整理处的任务及其初步工作》外,未发现他的其他有价值的档案学著述。毫无疑问的是,滕固在这篇文章中自觉标举的“档案学”学科概念,一定会给当时机关文书档案改革理论研究指明了学科归属,同样具有重要意义。在当时的行政界,从事文书档案研究的学者,有一部分是行政学出身,他们从提高行政效率的目的出发,以行政学研究的视角,研究文书档案工作管理技能和方法,也将研究成果写入行政学著作。《行政效率》杂志1935年5月“档案专号”刊出的系列档案整理方案和调查报告,是在滕固的高调倡议下,以“档案学”研究的面貌独立出现的。3关于“档案学”概念的学术启示明末清初以来,西学东渐,西方学术分科观念逐步传入中国。所谓西方学术分科观念,是指按照学术研究对象,亦即以学术研究的客体作为学术分类标准的学科观念。晚清以后,随着西学影响的逐步深入,按照学术研究对象划分学科门类已成为中国知识界的共识。1920年代开始,学术界围绕明清档案及其整理研究的学术实践,已使档案作为学术研究对象的学科观念逐渐清晰。1925年,王国维在清华大学作了题为《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国新发见之学问》的讲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