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明或国家的诞生

古代文明或国家的诞生

一、关于中国文明产生原因的研究古代文明和民族起源是人类社会发展史的重要里程碑。这一直是历史学家、考察人员和人类科学家的中心主题。学术界对这一科学课题的研究重点通常可以用汉语的三“何”或英文的三“W”,即“何时”(When),“何地”(Where),和“何故”(Why)来概括。“何时”要回答文明社会产生的时间;“何地”要回答文明社会产生的地点;“何故”则要回答文明社会产生的原因,即一个地区为何会产生文明社会,并且要回答这个文明社会为什么会产生于此时而非它时、诞生于此地而非他处。在中国,学术界对以夏朝建立为标志的中国文明诞生的“何地”和“何时”问题已经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关于“何地”,大量的考古学和古文献学证据表明以夏朝建立为标志的中国古代文明产生于中原地区;关于“何时”,较近,我国“九五”国家重点科技项目《夏商周断代工程》通过了9个课题和44个专题的多学科联合攻关,联合不同领域的多达170位社会和自然科学家,对包括夏朝建立的年代进行了详细的研究,确定具体时间大致在距今4000年左右;但关于“何故”,以往的研究主要关注的是文明产生的“何时”和“何地”问题,较少涉及到“为何”的问题,然而国际上,同类研究更注重探索古代文明或国家产生的动因。研究文明产生的动因需要理论指导。美籍著名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张光直曾提出深刻了解和学习西方科学理论的重要性。他认为,鉴于几乎所有重要的国家或文明起源的理论都是由西方学者提出的,因此在相关研究过程中,要学习西方的理论,看哪些西方科学理论能适用于中国,哪些理论要借中国的材料加以丰富或修正,以及从中国材料中可以得出哪些新的社会学理论;最终目的是通过弄清世界不同地区早期国家起源过程中存在的共性和个性,丰富和发展人类社会演进的一般性法则。在国内,陈淳也一直在强调理论研究的重要性,并对国外有关文明起源理论作过比较系统和全面的介绍。迄今为止,学术界提出了许多有关文明产生的理论。其中,著名人类学家、美国科学院院士卡内罗教授提出的“限制理论”被认为是关于古代文明或国家起源的最为重要的理论之一。易建平曾对该理论作过详细的介绍。我们也曾尝试性利用该理论来解释以夏朝建立为标志的中国古代文明或国家产生的动因。近年来,随着资料的增加和认识的深化,进一步探讨和完善该理论似很必要。相对于以前我们发表的相关论文来说,本文重点探讨以下问题:一是介绍“地理限制”理论重要基础之一,即战争的考古学证据;二是更加全面地介绍“限制理论”以及其他学者如何利用“限制理论”来解释中国文明产生的个案;三是进一步深入探讨中国古代文明诞生重要条件之一——“地理限制”是如何形成的;四是讨论中国的文明形成个案对丰富“地理限制”的可能贡献。本文在以往研究的基础上,综合目前考古学材料、历史文献以及全新世古环境的研究成果,尝试对上述问题进行进一步探讨。二、卡内罗对国家起源限制的多,其三大主要问在“限制理论”一文中,卡内罗(R.L.Carneiro)首先注意到这样一种考古现象:即来自考古学证据都无一例外地显示秘鲁、美索不达米亚、埃及、罗马、北欧、中非、波利尼西亚、中美洲、哥伦比亚等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史前文明起源地区都一直处于连绵不断的战争之中。基于这一事实,他提出了战争是古代文明社会(国家)产生的动因,而这种具一定规模的战争主要起因于条件限制和人口压力。他认为,在一种限制的环境中,人口的自然不断增长最终必将导致可利用的资源短缺,人口与自然资源之间产生不平衡,二者之间矛盾不断升级最终必将导致旨在争夺土地资源的战争。战争的结果则是相对强大的部落对相邻部落征服。由于受地理条件的限制,战败者无处可逃,权衡利弊后,不愿逃走而屈服于战胜者,结果沦为附属。随着土地资源的进一步紧张,战争的规模升级,范围扩大,政治实体也迅速扩大。社会演进由部落演进到酋邦。同时,社会内部的政治结构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战功卓著者可能获得政治上的领导地位,成为了上层阶级的核心;战俘被用作奴隶组成下层阶级。最后,随着政治单位的复杂性和权力集中情况演进到一定的程度,文明社会或国家随之产生。卡内罗认为与国家演进的有关的条件限制主要有三种。一是自然环境方面的,即地理限制(Geographicalcircumscription)或环境限制(Environmentalc1c:umscription),如一个农业生产区为非农业生产区尤其是那些自然资源贫乏的山区、森林地区、沙漠或海洋等所包围;二是社会方面的,即社会限制(Socialcircumscription),比如某一部落为其他一些人口密集的部落所包围,这样的社会限制也可以产生一种相当于环境限制的效果;第三是“资源集中”(Resourceconcentration),即自然资源往往集中在某种特殊地带,其周围地区虽然不构成地理限制,但由于农业生产潜力较低,战败者权衡利弊往往宁愿屈服也不愿意逃离该地区。卡内罗以亚马逊河流域作为例子来说明为何酋邦兴起于河流沿岸,而不是其他地区,尽管其周围地区拥有几乎不受限制的可以用作耕地的大量土地。他的解释主要是由于河流附近地区资源十分集中。在河流沿岸以及河中岛屿上,定期的洪水每年留下一层肥沃的淤泥。覆盖这种淤泥的土地可以年年耕作而不必抛荒,是大家都愿意得到的;同时,亚马逊河本身还提供了各种各样丰富的水产品,使其自然资源远远优于其他地区。这种优越条件吸引了周围的人们向这里聚集,因此,争夺沿岸土地的战争在所难免,而且随着人口的增加而变得越来越激烈。战败者为了不离开河流,往往屈服于战胜者,最终导致酋邦社会在此兴起。可以看出,资源集中与地理限制之间存在或多或少的类似之处。实际上,卡内罗自己将其与社会限制一起看做是地理限制的补充,认为地理限制是早期国家起源中最为普遍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种。卡内罗这篇于1970年发表在著名的《Science》杂志上的关于古代文明或国家起源的理论的论文一经发表便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得到了较高的评价。如著名的人类学家Cohen称限制理论为“有关国家形成理论的一个突破”;Kirch认为限制理论是所有关于国家起源最具有影响力的理论;Schacht则评论说,如其他那些被证明不过像是流行一时风尚的假说相比,限制理论一直受到学术界的重视和讨论。该理论在正统的唯物主义进化论圈中享有较高的地位,经常被人类学和考古学的课本所引用,并向其他学科渗透。美国著名杂志《美国行为学家》(AmericanBehavioralScientists)于1988集中了许多著名学者,用了整整一期的篇幅来讨论他的限制理论,这种学术待遇似乎很少被其他的文明起源理论所能够享受到,这也足以说明学术界对这一文明起源理论的重视程度。然而,正如Wenke所言,尽管卡内罗的限制理论在世界许多不同地区得到了考古证据或文献资料的支持,但要论证该理论是否适用于所研究的地区,关键在于是否能够得到当地考古学证据的支持。下文首先考察中国考古学文化有无有关战争的考古学证据。鉴于夏朝诞生的前期文化是龙山文化,本文将重点考察龙山文化时期有关战争的考古学证据。三、个医用患者反映战争的证据主要有:武器的出现与改进、战死者的遗迹、城堡的修建等。但有时很难判断某种因素如一个死者是否与战争有关,关于这一点,张光直的看法是,在人类遗址中出现了一个剥了头皮的头骨或一枚箭镞,并不一定说明有组织暴力机器的存在;但如果这类头骨和遗物同兵器、城防用具或战车等共存一穴,答案便是肯定的了。本文按照这个综合原则来判断战争的证据。3.1仰韶文化至大工大民学时代的武器武器是战争的主要工具。由于武器多由狩猎工具或生产工具(如斧)等衍变而来;另外,一器多用的现象也较普遍,因此很难区分那些是用来生产的,那些是用作武器的,这需要仔细辨别并尽可能结合其他考古现象,进行综合考察,才能辨认出用作武器的工具。根据冈村秀典的研究,在整个中原地区,作为武器中重要的一种——镞虽然早就出现于仰韶文化时期,但真正作为武器化的开始是在公元前2500年前后,即仰韶文化末期的庙底沟二期与中原龙山文化之间。其标志有二:一是石镞形制的变化,表现为从仰韶文化时期的扁平三角形或叶形转变为龙山文化时期的带铤、断面呈三角形或较厚的菱形,这一形态上的变化意味着功能上的转变;二是镞在数量上激增。这些变化可以被看作是镞的武器化的开始。严文明的研究也表明,仰韶文化和大汶口文化时期的箭头多为骨制,主要用于狩猎,而龙山时代的箭头多用石制,并且磨制精细,结构合理,意味着功能的改变,这时的箭头大多是作为武器用的。除了上述的远射型武器,龙山时代的武器还包括手持武器。手持武器主要是石钺,开始流行于仰韶和大汶口文化后期,而在龙山时代更为普遍并且出现了长矛,矛既可用作近距离格斗,也可用作投射。马雨林的综合研究表明,在龙山时代尤其是龙山文化晚期,一些比较特殊的墓葬中出土了成批随葬的弓箭,这种现象表明它们不是作为一般的狩猎工具,而是作为兵器随葬的。3.2人骨柱结构及葬式根据严文明的研究,龙山时代的乱葬坑随处可见,有的一坑只埋一人,有的则埋数人乃至十几人不等,横七竖八,显然是随便扔弃的。其中有的作挣扎状,有的身手异处,有的双脚被砍,有的头部被砸出一个大窟窿,有的则明显具有砍伤的痕迹。在河南洛阳王湾遗址,二期文化M79的墓主双手被搏,俯身直肢;王湾三期遗址袋状灰坑内发现的骨架排列无序,尸骨凌乱,与正常埋葬区别明显,当为非正常死亡者。在洛阳矬李遗址,Ml墓发现埋葬的骨架下肢不全,缺足骨,可能表明此人生前被剁去双腿。在河南孟津小潘沟遗址,发现人架葬于灰坑之中,无随葬品,肢体残缺或呈挣扎状。在河北邯郸涧沟遗址,发现了圆形丛葬坑,坑内男女老少人架10具,人骨虽相互枕压,头却靠近坑壁;在另一个废弃水井内见男女老少5具人骨,有的身手分离,有的呈挣扎状,这些人应是被杀死,或被活埋。龙山时期还出现了反映战争的风俗,例如河北邯郸涧沟发现过剥人头皮和用人头盖做杯子的风俗。二里头文化被认为是我国国家文明出现的标志,在1960～1964年对二里头遗址的发掘中,发现了一些可能反映战争信息的墓葬。葬式有蹲坐式、仰身屈肢、俯身屈肢、侧身屈肢、俯身直肢和身首异处等种,其中VM205可看出是双手被缚而遭活埋的;VM24俯身直肢,头向东,左手弯曲压于胸前,右手反折背后,右下肢自髋骨以下残缺。另外单个的人头骨和零星肢骨也发现不少,1959年在二里头遗址中还发现一些乱葬坑,如M112内有人骨架4具,但都残缺不全。这些非正常的埋葬可能同当时的战争有关。3.3关于河南在河南的军事性质最能体现战争的考古学证据是城堡的出现。由于中国夏朝的建立在中原地区,所以这里只讨论中原地区的城堡。迄今,中原地区已发现城堡6处,除郑州西山城址建于仰韶晚期(5300～4800aB.P.),其余的城址主要建于龙山时代中晚期(4500～4000aB.P.)。由于这些城址的面积较小,城址中尚未发现庙宇或祭坛等表明宗教活动产生的明显迹象,墓葬中很少有随葬品,更没有象征权势的物品,表明这些城堡主要是军事性质。刘莉认为河南发现的全部五个龙山城址,都建在龙山文化的中晚期,且大多数城很快停止使用,表明集团间的冲突和战争的存在。在河南登封王城岗城址西城夯土残基址下发现一些填埋人骨架或人头骨的夯土奠基坑,成人儿童均有。在郝家台遗址的墓葬中发现被肢解的和零乱的人骨架,这些现象表明暴力的存在,意味着集团间的战争频繁,对抗加剧。总之,在中原地区的龙山时代,尤其是龙山时代的中晚期,镞由狩猎用具发展为武器,出现了用于聚落防卫的城墙和有关战死者的证据,显示整个社会的紧张状态,战争已经加剧,并由此开辟了通向国家形成和进入文明社会的道路。四、卡内罗的解释卡内罗限制理论是作为社会演化的一般性法则而提出的。他并不认为每一地区的国家起源与其他地区的国家起源都完全不同,需要特殊的解释,相反,他认为国家的产生从根本上说是一个统一的过程,存在一个能够解释所有个案的通则。关于世界最早的四大文明古国(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印度、中国),已经有学者利用限制理论比较成功地解释了两河流域美索不达米亚古文明和尼罗河流域古代埃及国家起源。中国是世界上独立发展起来的最早的原生(Pristine)国家之一。作为一种理论是否真正具有普遍意义,是否真的可以作为社会发展的一般性法则,还必须得在世界文明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中国地区得到验证。许多学者都曾尝试利用该理论解释中国文明的起源,然而,他们在利用地理限制理论解释中国这一个案却遇到了困难。卡内罗是这一理论的提出者,他当然想利用他的理论来解释古老东方的文明起源。最初,他非常自信他的理论在中国的适用性:“毫无疑问,资源集中和社会限制这两种限制条件在黄河流域都存在,并起着积极作用”,但他并未作进一步解释上述两种限制在起怎样的作用。Webster也认为资源集中在中国北方地区古代国家的产生过程中起着重要的作用,与卡内罗不同的是,他进一步进行了解释。他认为中国北部地区(指国家起源的地区)农业生产潜力高,人口也较多,其周围地区土地资源则相对贫瘠,因此资源集中可能在中国文明诞生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了解中国地理特征和环境资源特点的人都知道,资源集中不太可能起着重要的作用。因为,虽然相对于西部和北部地区,Carneiro和Webster所指的黄河中游地——即中国文明诞生地区,的确是农业潜力较高的地区,因而是资源集中的地区,但他们都未意识到其东南部地区,尤其是黄河下游和长江中下游流域地区,这些地区的自然资源条件并不比黄河中游地区差,相反甚至更好。这些地区文明产生前夕的同时期文化,如山东的龙山文化,长江下游的良渚文化、甚至长江中游的石家河文化,从物质文化发达程度上看,水平一点也不比黄河流域低,甚至比中原地区同时代的龙山文化更发达,这也从一个侧面能够很好地说明黄河中游地区在整个中国看来,并不属于资源集中的地区。虽然社会限制在中原地区古代文明的兴起可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社会限制并不能解释古代文明为什么只是在中原地区产生而不是其他地区,因为很显然,社会限制在其他地区也应该同样在起着作用。后来,卡内罗改变了其早期的观点,认为中国早期国家则产生于一种地理限制的环境中。他说:“……我的错误在于我以前以为中国最先出现的国家是商朝,而商朝的确是起源于黄河中下游广阔而没有限制的平原地区。对张光直《古代中国考古》(1977)一书的仔细阅读后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中国最早的国家产生于商代之前,兴起于黄河上游方向若干千米处的一个大拐弯处,其西部与渭河相连,其形状像一个倒转的‘T’字形。该地区的(南)侧是海拔高5000英尺的山脉(即秦岭山),因此中国古代国家实际上诞生于环境限制的条件下。所以我们可以将中国北方从社会限制的一栏中去掉,将其置入限制条件的一个主要栏目中,即最普遍的环境限制里”。但卡内罗这次解释仍不能让人信服。他的解释有一处尚未说清楚的概念和一处误解。首先他并未说明这个出现较商代早的国家是不是夏朝;如果指夏朝,夏朝的诞生地并不是卡内罗所指“T”转弯附近。其次,即便如他所指的“T”特征的附近,该地带也不存在地理限制,虽然其南面被秦岭山阻挡,但其他三面则并不存在限制条件。所以卡内罗从张光直《古代中国考古》一书中(可能为某一插图)所识别出的地理限制条件实际上并不存在。要说明的是卡内罗本人未曾来过中国(个人通讯),因此他判断有误也算正常。而对中国地理环境特征比较了解的人则肯定认为中国早期国家形成与地理限制无关。从中国黄河流域走出去的、研究中国早期国家或文明起源的、现澳大利亚考古学家刘莉教授就认为中国早期国家—夏朝(其代表文化为二里头文化)诞生在一种非限制的地理环境中(noncircumscribedconditions)。关于这一点,同样对中国地形地貌特征熟知的著名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张光直较早则直接指出:“应该把人口压力和地理限制排除在中国文明社会形成的基本原因之外(无论是二者分别的或是合一的),因为中国有广阔的发展空间”。我们也认为,在通常状况下,中国早期国家诞生的地区并不存在地理限制。但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4000aB.P.前后一次全球性的气候突变事件却促成了中国地区与夏朝形成有关的一种比较特殊的地理限制,并最终促进了我国古代文明的诞生。五、气候变化与中原周围地区的地理位置要理解中国文明产生时的地理限制条件是怎样形成的,首先必须了解以夏朝建立为标志的我国文明形成前后中国考古学文化的一次重大转变情况及其原因。大量的考古学研究表明,4000aB.P.左右,即标志着中国古代文明或国家诞生的夏朝建立前后,不仅是中国考古学文化转变一个重要转折点,也是世界许多地区古代社会演进的一个转折点。了解这一点对于我们理解中国古代文明产生的动因至关重要。在中国,考古学文化转变主要有:一是中原地区夏朝建立,标志中国古代文明的诞生;二是中原周围地区龙山时代的新石器文化发生衰落,其中包括甘(肃)青(海)地区的齐家文化,内蒙古岱海地区的老虎山文化,长江下游江(苏)浙(江)一带的良渚文化、长江中游两湖(湖南、湖北)地区的石家河文化、山东海岱地区的龙山文化等。叶文宪将这一阶段的考古学文化转变称之为“龙山时代末期的文化断层”,许宏将其称之为中国文明与早期国家发展过程中的“断裂”。世界其他许多地区的考古学文化也发生了重要的转变,其中最为显著和最为人们所熟知的是尼罗河流域埃及文明、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古文明、印度河流域古印度文明以及爱琴海地区古希腊文明发生衰落,欧亚大陆发生民族大迁徙,整个旧大陆地区发生社会大动乱,这一时期曾被著名的考古和历史学家Bell称之为世界古代文明发展史上的“第一黑暗期”(FirstDarkAges)。同时,大量测年数据可靠、分辨率高的古气候记录如,分辨率至年的冰芯、树木年轮、以及具年层的湖泊沉积物等记录显示,4000aB.P.前后发生了一次全球性的气候突变事件,中国也不例外。世界其他地区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4000aB.P.前后的气候突变事件是这些世界性考古学文化发生突变的主要因素一。以夏朝建立为标志中国古代文明或国家恰恰诞生在大致同一时间,并非巧合和偶然现象,应该有其深层的原因,气候变化与夏朝的产生也可能存在某种密切内在的联系。基于中国考古学文化转变和气候变迁在发生时间上的一致性这一事实,我们认为是4000aB.P.气候突变导致了中原周围地区新石器文化的衰落,进而推测中原周围地区不适合人类居住,从而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地理限制。这一假说得到了我们后来进一步研究的证实。根据大量的相关地质证据,我们发现与世界其他地区一样,中国在4000aB.P.前后发生了一次重大的气候突变,并且这种气候突变在中国东南季风区产生了一种南涝北旱的环境格局。我们还在理论上对这种环境格局的形成进行了尝试性的解释。我们主要从东亚夏季风锋面降水的穿时性特点初步探讨了这一问题。认为4000aB.P.前后的降温叠加在由轨道因素变化引起的全新世东亚季风的长期变化之上,使东亚夏季风降雨带北撤南迁,形成中国东亚季风区的一种南涝北旱的环境格局。这种环境格局致使中原周围地区都不适合当时先民的居住和生产,其文化不可避免地发生衰落,而中原地区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而可能成为当时人类最适宜的避难场所。其地理位置的优越性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降温时期农业潜力优越性。4000aB.P.的降温虽可导致这个地区旱作农业的减产,但不至于像在甘青地区、内蒙古岱海等地区一样农业系统发生彻底崩溃,其旱作农业依然可以维持,4000aB.P.前后中原西北部地区降温和干旱及东南部降温和洪涝促使该地区成为农业生产潜力最高的地区(在正常的气候条件下并非如此);二是该地区位于中国地貌二级阶梯和三级阶梯之间的过渡带,地貌位置相对较高,与东南部地势较低的冲积平原地区相比,先民不至于遭受洪涝灾害的毁灭性打击。从这两个方面可以看出,正是4000aB.P.的降温所导致的南涝北旱的环境格局形成了中国特色的地理限制。目前的考古证据表明,夏部落的活动地域在豫西、晋南一带,尤其是在以嵩山为中心的颍水、伊水和洛水等流域和黄河北岸的济水流域一带,这种情况与作者上述的推测比较吻合。关于人口压力,我们曾较为详细地进行过探讨,认为史前中国人口压力的形成主要来自或与以下几个方面有关:(1)全新世适宜期(8500～4000aB.P.)人口的自然快速增长奠定了史前人口基础;(2)与地形地貌因素有关;(3)与当时农业生产力水平密切相关;(4)与由环境恶化引起减产而导致的人口与自然资源之间的产生不平衡的矛盾有关;(5)与人口向中原地区的定向迁徙有关。六、气候恶化会导致资源和人口之间的不平衡以及对人口压力的影响中国的材料不仅证实了地理限制理论在中国地区的应用性,而且可以为丰富这一重要的理论作出中国的贡献。这包括在两个方面。第一是对限制条件来说,Carneiro强调静止的地理环境因素,我们对中国个案的研究表明,与我国古代国家产生有关的地理限制的形成与气候突变有关,即气候变化导致某些地区不适合人类生存,从而形成一种地理限制的条件。在正常时期,夏朝诞生地不存在地理限制。第二是人口压力的来源。卡内罗强调人口的自然增长导致资源和人口之间的不平衡以及随后的战争。关于这点,一些学者注意到,由于许多原始社会的部落有着精确的人口与资源之间平衡的控制技术,如通过迁徙、堕胎、杀婴、婚姻、以及避孕等措施,所以当先民的人口出现过剩危机时,他们往往可能采取控制人口的措施而不是通过战争。人口与资源之间的不平衡除了与人口增长有关外,还可能与其他因素有关,气候变化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之一,气候恶化可能会导致资源减少,从而加大人口压力;另外,气候恶化还将导致人口迁徙,即从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区向另一资源较为丰富的地区迁徙,从而导致该地区人口压力增加。实际上,许多学者已经注意到气候变迁导致的人类向某一地区的定向迁徙而导致的人口压力增加。如尼罗河流域的埃及古代文明和西亚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古文明在5500～5000aB.P.前后文明的产生与和气候变迁有关的人类定向迁徙于河谷有关。在中国,4000aB.P.气候事件不仅形成中国特色的地理限制,而且通过减少资源和导致人类向中原地区的迁徙而大大增加了当时的人口压力。七、关于中国文明起源、起源和产生原因问题,我们可提出两大理论下面我们可以回头尝试回答本文开始提出的第三个问题。一是文明起源地点(where):为什么以夏朝建立为标志的中国古代文明在中原地区而不是其他地区诞生。根据本文的研究,这主要是因为4000aB.P.降温及其带来的南涝北旱的环境格局导致中原周围地区不适合人类居住,而中原地区主要以其地貌优势而成为中国古代文明的诞生地。考古学家俞伟超曾认为如果没有这次洪水事件中国古代文明也许会在山东地区诞生。根据物质文化所反映出的社会复杂化程度,许多学者注意到至少在龙山时代,中原地区的文化并不比同时期的其他一些地区的考古学文化如山东地区的龙山文化,长江下游地区的良渚文化水平高,中国文明的产生并非一定要在中原地区产生,事实上正是4000aB.P.气候事件促使了中国古代文明诞生地发生在中原地区。二是时间(when):中国古代文明为什么在4000aB.P.前后产生,我们的研究表明,是4000aB.P.降温事件促进了中国文明的诞生。这里,我们似乎还可以进一步提出一些疑问:如果没有这次气候事件,中国古代文明会在4000aB.P.前后诞生吗?如果没有这次气候事件,中国文明会率先在中原地区诞生吗?还是会大约同时在多个地区诞生,就像中国文明起源的多中心模式——即苏秉琦先生提出的中国文明起源满天星斗式一样?三是中国文明形成的动因(why),即中国古代文明产生的原因,本文认为战争是以夏朝建立为标志的中国古代文明的诞生的最重要也是最直接的原因一,战争则与地理限制和人口压力有关,而地理限制的形成则是与4000aB.P.气候突变导致我国东南季风区北旱南涝环境格局有关,同时人口压力的形成也与气候突变导致的资源匮乏和人口迁徙有关。四是步调(pace):中国古代文明为什么如此迅速。有学者注意到,就它本身所表现出来的复杂程序,以二里头为代表的三代文明的出现,仍然像那传说中的老子一样,生下来就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作者认为这正是与气候突变的特点有关。4000aB.P.前后气候突变事件导致的南涝北旱环境格局能够较好的解释为什么前期相对平平发展的中原地区的龙山文化大致在同一时期最终发展为代表中国古代文明或古代国家诞生的二里头文化。另外,本文利用气候突变和地理限制理论还能够很好地解释中原周围地区文化衰落和中原地区文明产生的同时性。总之,4000aB.P.的气候事件不仅仅是导致中国新石器文化的衰落,更重要的是促进了以夏朝建立为标志的中国古代文明的诞生。a.CarneiroRL.Atheoryoftheoriginofthestate.Science,1970,169:733—738.b.CarneiroRL.Thecircumscriptiontheory—challengeandresponse.AmericanBehavioralScientist,1988,31(4):497.511.c.CarneiroR.Furtherreflectionsonresourceconcentrationanditsroleintheriseofstate.In:StudiesintheNeolithicandUrbanRevolutions:TheV.GordonChildeSymposium,Mexico,1986.Ed.ManzanillaL.Oxford,England:BARInternationalSeriesNo,349.1987.245—260.陈淳.考古学的理论与研究.上海:学林出版社,2003:1～739.张光直.中国青铜时代.北京:三联书店.1999.1～484.同.同a.易建平.战争与文化演进:卡内罗的限制理论.史学理论研究,1999,(3):105～113吴文祥,刘东生.4000aB.P.前后降温事件与中华文明的诞生.第四纪研究,2001,21,(5):443～451.a.同.b.吴文祥,刘东生.4000aB.P.前后东亚季风变迁与中原周围地区新石器文化的衰落.第四纪研究,2004,24,(3):278～284.c.吴文祥,葛全胜.夏朝前夕洪水发生的可能性及大禹治水真相.第四纪研究,2005,(6):741～749.同a.同.同.CohenR·Warfareandstateformarion:warsmakestatesandstatesmakewar.InFegusonR.B.(ed.),Warfare,Culture,andEnvironment,NewYork:AcademicPress.1984.KirchPV.CircumscriptiontheoryandsociopoliticalevolutioninPolynesia.AmericanBehavioralScientist,1988,31(4):416—427.SchachtRM.Circumscriptiontheory.AmericanBehavioralScientist,1988,31(4):438—448.WenkeR·J-PatternsinPrehistory:Humankind′sFirstThreeMillionyears.FourthEdition.NewYork:OxfordUniversityPress,1999.311-385.严文明.农业发生与文明起源.北京:科学出版社.2000.张光直.从商周青铜器谈文明与国家的起源.见:张光直著,中国青铜时代.北京:生活.读书.新知出版社,1999:65～97.冈村秀典著,张玉石译,朱延平校.中国新石器时代的战争.华夏考古,1997,(3):100～112.同.马雨林.谈谈史前战争的有关问题.见:西安半坡博物馆编.史前研究.西安:三秦出版社,2000:535～541.同.谢维杨.中国早期国家.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5:1～235.UnderhillA.P.CraftProductionandSocial.ChangeinNorthernChina.KluwerAcademic/PlenumPublishers,NewYork.2002.LiuL.SettlementPatterns,ChiefdomVariability,andtheDevelopmentofEarlyStatesinNorthChina.JournalofAnthropologicalArchaeology,1996,15:237-288.任式楠.中国史前城址考察.考古,1998,(1):1～16.同.同a.同c.DircksonD.B.Circumscriptionbyanthropogenicenvironmentaldestruction:anexplanationofCarneiro’S(1970)theoryoftheoriginofthestate.AmericanAntiquity,1987,52(4)709—716.BardK.A.,andCarneiroR.L.PatternsofPredynasticsettlementlocation,socialevolutionandtheCircumscriptionTheory.Cahierderecherchesdel,InstitutdePapyrologieetd’EgyptologiedeLille,1989(11):15-23.同a.WebsterD.Warfareandtheevolutionofthestate:areconsideration.AmericanAntiquity,1975,40:471—475.同c.同.ChangKuang—Chi.Art,MythandRitual:ThePathtoPoliticalAuthorityinAncientChinaCambridge,Mass:HarvardUniversityPress.1983:1—81.同.叶文宪.中国国家形成之路.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0,(6):59～65.许宏.“连续”中的“断裂”一关于中国文明与早期国家形成过程的思考.文物,2001,(2):21～23.a.WeissH,CourtyMA,WetterstromWeta1.ThegenesisandcollapseofthirdmillenniumNorthMesopotamiancivilization.Science,1993,261(20):995—1004.b.WeissH.BeyondtheYoungerDryas—collapseasadaptationtoabruptclimatechangeinancientw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