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具有新发展特色的学科史试析刘亚猛《西方修辞学史》的学术话语建构

一部具有新发展特色的学科史试析刘亚猛《西方修辞学史》的学术话语建构

修辞理论的历史地位由于中西修辞的概念存在很大差异，一些科学家怀疑“修辞”是否是英语语语的rheoric对应词。1学者们的怀疑,并非没有根据。因为无论是从静态或动态来看,抑或从历时或共时的视角加以考察,这两个词所呈现的是“错位对等”的状况。当然,一方面我们不应坚持把二者加以“二元对立”的旧思维,因为一个学科的能指表征,无论是西方语境中的rhetoric还是中文语境中的“修辞”,其所指都是植根于中西各自不同语境的话语(修辞)实践的理论抽象和升华。而在另一方面,那种想当然地将二者等同起来的新思维也不足取,毕竟二者的内涵与外延均有着极大的差异性。西方修辞学作为一个学科曾经“几度沉浮”,但是在西方,具有高度理论自觉性的修辞理论研究一直不断地往前推进,并在西方智力思想史上发挥着十分独特的关键作用。从公元前5世纪哲辩师所编撰的《修辞手册》,到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两大修辞学名著,即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和阿那克西米尼的《献给亚历山大大帝的修辞学》;从古罗马时期西塞罗的不朽之作《论言说者》,到昆提良的鸿篇巨制《论言说者的教育》;从18世纪西方修辞理论的代表之作乔治·坎贝尔的《修辞原理》,到19世纪理查德·威特利的《修辞基本原则》;从肯尼斯·伯克的《动机语法学》和《动机修辞学》,到凯姆·帕尔曼的《新修辞学:关于论辩的探索》,这些都无一不是西方修辞理论史上的一座座里程碑式的“高峰”。所有这些著述,不仅为西方所理解和实践的修辞提供了一切必要的观念基础和理论支撑,而且不失为非西方言说实践及其理论升华可资借鉴的一块“他山之石”。不过,“他山之石”到底是怎样“炼成”或者风化蜕变的?对于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并不是很清楚。恰在此时,对我们而言,一位姗姗来迟的“域外者”,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它就是刘亚猛先生的新著——《西方修辞学史》。该书作者以一个中国学者的独特视角,不仅为我们雄辩地讲述了一门西学的发展历程,还给上述问题提供了一个完整而又系统的答案。一、“修辞”的历史图景鉴于本书受众的特殊性,在《史》的“绪论”中,作者设定了拟解决的三大问题:一是修辞学的内涵及外延问题;二是历史的定义问题;三是本书与用西方文字撰写的“对等物”之间的关系问题。作者选择了两个具有代表性的观察修辞的视角进行评论,认为伽达默尔的言说能力“先天论”过于强调“天赋和内在才能对修辞的限定和制约”这一面,却忽略了另一面即“社会条件、文化价值、话语形态”等等可能促进人类言说能力发展的外在因素。作者对当代美国著名修辞史学家乔治·肯尼迪的修辞定义加以严厉批判5,认为该定义抹杀了“人类话语和动物”与“人类社会和动物群落”的两个根本区别。作者主张力戒伽达默尔和肯尼迪分别代表的两个极端的视角,认为社会文化因素在修辞的发展中起着关键的作用,言说能力的抽象化不仅必要,而且可行。其实,作者的修辞观,可从《追求象征的力量》一书的两个定义看出些许端倪:一是修辞的工作定义“通过象征手段影响人们的思想、感情、态度、行为的一门实践”2,二是作者从修辞的权力本质出发将其界定为“致力于理解、掌握、开发和应用言语力量(powerofwordorspeech)的一门实践或学科”2,将修辞的活动空间确定于“完全随机无常”和“完全确定无疑”两个极端之间的“广阔中间地带”29。在《史》一书中,作者则进一步地将修辞学的基本内容确定为“对言说作为一种社会实践涉及的方方面面的思考、解读和评论”,并不认同于所谓“理论”是“某一领域的‘系统’知识”或“关于一门科学或艺术的抽象原则”这一说法,指出所谓“修辞理论”只不过是“关于特定历史文化条件下发生的言说实践的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视角”49。言说的这一本质特征决定了人类对它的抽象化、概念化只能是一种“推断”、“描述”和“解释”,谈不上具有什么“科学系统性”。对于第二个问题,作者指出,关于历史的定义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史观即现代主义史观和后现代主义史观,而作者则倾向于认同历史的“叙事性”一说,认为历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故事’”而是“合乎一定法度的历史修辞”。但在《史》一书中,作者则力求在两种史观中寻求一个平衡点,既力求奉献给读者“最好的并且最可能是真实的故事”,又致力于“最大限度地对读者产生影响”。在《史》的“修辞发明”阶段,虽然作者表明自己因置身中文语境而不受各种利益关系所累,却也表明自己面临“一个高度复杂的修辞形势”。因为它牵涉到诸多“跨文化交流”或“跨文化修辞”的难题,诸如作者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叙事立场和叙事方法,以及本书与流通于西方修辞史学界的“对等物”是什么关系等等,同时还包括作者未予明言的其他难题,诸如目标受众对于修辞的理解及其对于本书的期待如何,以及国内西方修辞的研究现状,等等。“修辞形势”(therhetoricalsituation)是当代西方修辞理论的核心概念之一,含“缺失/exigence”、“受众/audience”和“局限/constraints”三要素。从这三方面来看,这一错综复杂的修辞形势主要有以下3层意思:其一,“缺失”指随着当前国内学界西方修辞研究深入开展,急需一部用中文撰写的、以中国读者为其目标受众的西方修辞思想发展史,而透过任何形式的“拿来主义”手段编译或翻译一部类似史书显然不是最佳选择;随着学界就新形势下如何重构中国修辞思想的思考深入下去,需要一个以西方修辞学史为内容的修辞文本以“他山之石”的形式介入,以达到改造和丰富自我的目的。其二,《史》以“中国教育、学术界的读者”为其目标受众。诚然,任何形式的写说都有其特定具体的受众群体,但是构筑一个虚拟的受众群体,以及这一群体最终在多大程度上与真实的受众大致契合,对于任何一个写说者而言,并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于修辞学家而言也概莫能外。然而,恰恰是这一构筑攸关任何形式“修辞”的成败得失。毋庸置疑,《史》不是一本普及性的西方修辞史学读本,而是一部学术性极强的史学论著,虽然该书语言表达“清新晓畅”,但《史》面对的是如此庞大的一个各有所求的受众群体,要在“普及性”与“学术性”之间保持一个平衡谈何容易。其三,这一特定的目标受众的特殊性对《史》的撰写形成种种“局限”。如,国内学界对于西方修辞思想和理论的表述现状如何,中西修辞观念差异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材料的取舍”、“解释的详略”、“叙事的铺垫”等等因素都迫使作者根据读者的实际情况做出妥帖安排。因此,《史》在“写作动机”、“解读框架”与“目标受众”诸方面必然地“与西方类似出版物大不相同”,其最终意图在于“为我国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反思、重构、更新和发展自己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修辞传统提供必要的参照”,更有甚者,作者期待藉由《史》这一叙事文本,对“中国读者”这一受众群体产生“最大限度的‘修辞’冲击”15-18。二、被历史忽视的修辞观在后现代语境中,尽管所谓“普世价值”和“普世主义”已遭到了空前的质疑和批判,但在西方的话语霸权地位尚未受到根本性动摇的情况下,在进行中西修辞汇通性比较研究时,我们在一片“和而不同”的呼声中,还是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失去自我,西方文化的巨大吸附作用不容低估。鉴此,作者从一个中国学人的独特视角,刻意摆脱欧洲中心主义及其意识形态立场,从而使得《史》的创作超然于“一个充满强烈利益冲突和情感冲突的语境”之外。这是《史》在叙事框架上的最显著特征,也是最值得称道的一点。在叙事架构上,《史》明显地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修正性”和“革新性”。例如,《史》认为从“对整个古典修辞发展施加影响力”这一标准考量,则“公元前4世纪最重要的修辞思想家不是亚里士多德,而是伊索格拉底”64。又如,《史》摒弃了西方修辞史书过分抬高亚里士多德《修辞学》的学科理论地位这一传统的做法,而推崇与亚氏几乎同时代的阿那克西米尼所著的《献给亚历山大大帝的修辞学》,对当时流行的各种修辞理论作出忠实的表述。再如,对于肯尼斯·伯克修辞思想的看法和评价,《史》与《欧洲修辞传统》大不相同。在《欧洲修辞传统》一书中,作者美国修辞史学家托马斯·康利认为,“如果修辞不是关乎争论,那它就什么都不是了。”8康利认为,《欧洲修辞传统》一书的两个撰写原则是:其一,“从历史上看,修辞在政治或智力斗争和危机时刻对于人们尤其重要。”其二,“对于这些危机作出的各种不同的持久的反应,产生了不同的修辞观念,而不是一个单一的称之为‘修辞’的艺术或学科的统一体。”8《史》对于伯克以“认同”和“戏剧五元模式”为核心的修辞思想给予了极高评价。该书围绕“戏剧五元模式”对伯克的修辞思想加以介绍和评述,高度评价了伯克对于改造当代西方修辞思想所作出的历史性贡献。与此不同,《欧洲修辞传统》则倾向于将伯克定位为一位形式主义文论家,偏重于阐释伯克文学批评的修辞视角,尤其对于伯克在《反论》一书中论述文学形式的观点详加介绍,而对于其他更为重要的理论著作则只略有提及。在对伯克的修辞思想作出总结性的评论中,康利说:“这两种修辞[理查兹和伯克]只是20世纪前半期修辞艺术史画卷的一部分而已,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将目光转向另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理查德·韦弗的修辞。”277显然,在康利看来,伯克的修辞理论与同时代的理查兹和理查德·韦弗平起平坐。其次,《史》一书所贯彻的研究路径是“以论统史、以史促论、史论结合”这一方针。其中尤为关键的是“以论统史”。作者立足于宏大修辞观,将《史》一书置于现代主义语境向后现代主义语境过渡的大框架内加以考察。正如作者在《追求象征的力量》一书中所说的,作者并不认同于所谓“修辞没落”的宏大历史叙事及其传统见解。认为:与其说是“修辞没落”,不如说是修辞又一次展现出超强的“自我韬晦”功力;与其说是修辞遭遇了不利其发展的智力思想语境,不如说是修辞自愿“化整为零”、“蓄势待发”46-56。作者指出,随着现代主义思潮的兴起,修辞的社会功能越来越得以凸显,公共话语领域的大发展,必然使得修辞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229-233。在具体的叙事框架上,全书的叙事线条,牢牢地把握住了西方修辞学科演变进化的基本脉络。诚如作者所言,在本书所绘制的西方修辞学史的“路线图”中,以“最重要和最主要的修辞学家”为其“地标性建筑物”,以经典的修辞理论文本为依据,从跨文化、跨语言的解读视角忠实地讲述了西方修辞学源远流长的概念化历程。在具体的研究路子上,在《史》全书的十章中,无论是从“西方修辞学的滥觞”到“博大精深的古希腊修辞理论”,从“修辞观念在希腊化时代和早期罗马的演变与发展”到“从西塞罗到昆提利安:古典修辞思想的全盛期”,从“古典修辞在罗马帝国后期的演变与分化”到“中世纪西方修辞”,还是从“修辞复兴与文艺复兴”到“从拉米到惠特利:理性与科学时代的修辞理论”,抑或最后两章“当代西方修辞的结构特征和理论形态”,作者在以上概念和解读框架的视域内,于每一个章节的过渡之处,都试图构筑起一个当时的社会文化历史语境,尤其是智力语境,以把学科史的演变置放于当时语境中加以考察和论证。不难看出,作者或有意与西方修辞史学界主流叙事框架拉开一定的距离,或在解读的视角与论述重点方面体现其匠心独具的一面。三、“创见迭出”—创见迭出的学科史论由于《史》作者对西方的学术文化、论辩文化、话语理论有着深刻的了解和体认,在北美治学期间对其加以自觉的吸收和内化,可以操用炉火纯青的学术英语跟西方学者开展高层次的学术对话,因此,思辨性、批判性和创新性是其英文出版物的显著特征。作者在构思立意阶段就将《史》定位为“专著”而非“译著”或者“编著”,所以贯穿全书的是极富个性的原创性解读,不以直接引用为满足,而对于任何形式的现存史料,作者拒绝“拿来主义”,以摒弃掺杂其中的“不平等文化关系”、“盲点”和“偏见”;对于引证的古今文献都细加考证,以确定其可信程度。这就使《史》连同注释成为相当严密的整体,再辅以详尽的参考文献目录,也使《史》不仅成为“国内外相关领域用汉语撰写、出版的第一部”,而且是堪称国内读者了解西方修辞学史的佳作。其次,作者善于利用当代西方修辞理论大家之间的权威分裂状态并与之展开真正意义上的学术对话,在批判性的火花中“擦出”众多“亮点”。因此,创见迭出是《史》的一大特色。如在《史》一书中,作者除了对亚里士多德、阿那克西米尼、赫尔玛格拉斯(“争议点”理论)等理论大师的修辞发明理论进行原创性解读之外,指出“话题”(topos)是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修辞发明理论的中心概念。然而,不论当代修辞史学家,还是修辞理论家,要么没有对话题的涵义加以明确地界定,要么对这一概念的解读一直不尽如人意。当代著名修辞史学家乔治·肯尼迪将其解读为“一个可以发现论点的思想点(amental“place”)或论点本身”或者“对有关任何主题的主张加以证明中可资应用的一种论辩形式或策略,与一定领域知识特定的主张(idion)相对”。当代著名修辞学家韦恩·布斯将topos解读为“一个共享的研究得以发生其中的地点或场所”。《史》的作者则在对亚里士多德《修辞学》中所划分的两类话题即具体话题和一般话题进行解读的基础上,明确地将话题界定为“有助于修辞者就所面临的修辞情境作出富有说服力证明的一切资源”,具体包括“论理方法、证据类型、策略原则、话语形式、常见议题、常规说法以及流行观点”等。这是一个极富创造性的见解。又如,对于修辞与文学批评之间的密切关系,因限于篇幅《史》虽未进行系统性的表述,却基本勾勒出了不同历史时期在这一方面的重要著述,并对一些具有代表性的重要著作作了简明扼要的评述,画龙点睛似地描绘出一幅西方文学批评的修辞化传统的图景。作者感叹修学科史较之修史之难上加难,原因不仅在于修辞学科的内涵和外延尚无定论,还在于当代人修当代史的局限性与不确定性(学科尚在发展与演变之中),这向来就是史学之大忌。这也部分地解释了为何在当下西方修辞史学界,断代史居多,而完整史却是凤毛麟角。作者大概也是出于这样一个考虑,《史》的最后两章主要就“当代西方修辞的结构特征和理论形态”展开论述,对于20世纪美国新修辞运动,凯姆·帕尔曼、肯尼斯·伯克等20世纪重要的修辞学家的理论著作进行深入的解读,清楚地交代了当代西方修辞学的复兴历程、观念基础、理论架构、发展趋势及其存在的问题。而反观当代西方修辞史学界,修辞史家则往往囿于学术政治的局限,未能指出当代西方修辞研究的最重要特征即“跨学科性”。再如,作者在《史》一书中,还推出了许多新译名,如enthymeme(“修辞证明”)、logos(“言说”),logontechne(“辞艺”)、Institut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