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朝》中的宫廷与贵族

《四朝》中的宫廷与贵族

《四代》，克立巴摩著，谦光版，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四朝代》,克立·巴莫著,房英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中国翻译介绍的泰国文学作品还不多,但是克立·巴莫的长篇历史小说《四朝代》却有了两种中译本。克立·巴莫是泰国一位成就卓著的作家,同时还是著名的政治家、学者,《四朝代》是其代表作,反映的是五世王到八世王(1868—1946)的泰国近现代史。作者表现这段历史的主要手段是表现人物的思想、感情、性格、语言和他们的命运。他有意为自己保留了艺术想象、艺术创造的空间,这就是说它的情节和主要人物是虚构的,作者仅仅为人物构筑了一个历史框架,这个框架就是五世王到八世王期间泰国的重大历史事件和社会情态,又以宫廷的建筑、礼仪、日常生活、风俗和习惯的描绘造成了这个特定的历史氛围。作者以宫廷的变化为着眼点,具体写的是帕瑞出生的这个贵族家庭及其子女们的历史命运,这是有其内在原因的。18世纪中叶,东来的西方殖民者敲开了暹罗的大门,暹罗的古老生产关系开始解体,踏上了半殖民地化的进程。西方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冲击着泰国的古老风俗习惯和传统的生活方式。无论是四世王(1851—1868)的倡导学习西方,五世王(1868—1910)的重大政治和社会的改革,六世王(1910—1925)的“宫廷新风”,还是七世王(1925—1934)的内外交困和资产阶级革命的爆发,都表明这个时代的本质特征是新与旧的交替,是王权的衰落和贵族的失势,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入侵和生活方式的现代化。而自上而下又是这一时期泰国社会变动的一个特点,它并没有搅动下层人民,首当其冲的是宫廷和贵族。可以这样说,不写宫廷和贵族便难于反映那个时代。但是时代的变化又有违人意,宫廷和贵族倡导的变革却加速了自己衰亡这一历史进程,我们在小说中可以看到,女主人公帕瑞幼年进入公主府邸时看到的是“太平盛世”:宫殿巍峨壮观,门前车水马龙,人们衣饰华美,礼仪盛大隆重,爱好的花样常常翻新,人们玩八音盒,玩自行车……对西方的习尚趋之若鹜。但是经过几十年的沧桑,随着国家经济的拮据,革命的发生,老年的帕瑞旧地重游,看到的则是王宫的残破和荒凉,贵人已逝,宫女生活无着,成了被人忘却的遗民。面对这场历史的变动,贵族们是怎样一付心态呢?他们的命运又是怎样的呢?两位女主人公的生活颇具代表性。这座公主的府邸是帕瑞少女时代的寄居之地,这里有她童年形影相随的伙伴璀。帕瑞在这里服侍公主,读书写字,学习礼仪,感受过怜悯和关怀,经历过与母亲的生离死别,迎接过热烈的初恋,又经受过失望的痛苦。帕瑞目睹过国王出访,王后代政,男女搂在一起跳舞,国王、王后登台演出,宴会不按爵位入座……不断吹进宫中的变革之风,使贵族们忧心忡忡,也激起过帕瑞的幻想,使她怦然心动,她象大梦初醒一样,朦胧地感到自己是站在刚刚诞生或即将诞生的新时代的边缘上……可幼年的家教和她性格的特点没有使她再前进一步。她惶惑,迷茫,处处感到不习惯,又听命于别人的安排。她被时代的潮流所裹胁,但她从未理解那个时代。璀的生活的前后变化更令人深思。孩提时代的璀有一颗晶莹、闪亮、可爱的童心,一个好动孩子的特有的顽皮心理和滑稽可爱的乐天性格。照理说,一个象璀这样的女孩子如果晚生几十年定会有光明的前途,较好的境遇,因为她能大胆追求。但是宫中的生活完全改变了她的命运,帕瑞结婚之后,她便没有了伙伴。公主去世,手下的人大都云散。璀和姑姑坤赛住在残破失修的宫殿里,“眼里深藏着对未来捉摸不定的神色。”姑姑老了,璀已到了中年,她不能丢开姑姑不管,也无意结婚,封闭的生活使她变成了笼中鸟,飞出去就活不成。老年的璀只能靠做一点香水,补补袈裟,扎制假花维持生计,当帕瑞有了孩子,有了孙子,璀的“东西的摆设却几十年未变”。她的青春和生活正是被古老的宫殿埋葬掉的。宫廷的兴与衰就是这样影响和决定了一代贵族的命运!几乎与王权衰落,王府荒凉同步,读者也看到了一个名门望族的败落和解体。腐朽也许是没落的阶级的一种普遍现象。这个大家庭还会自然地繁育出蛀虫。坤琪(正室所生,坤文的亲弟)小小年纪就吸毒嫖妓,鼠窃狗偷,挥霍无度,成了这个家庭的另一种掘墓人。皮皮特生前还能成为这个家庭统一的象征,他一死便分崩离析。自以为得计的坤文虽然打败了所有的对手,成了这个家庭的继承人,但她万万没想到阴险和专横并没有抵挡住亲弟弟这个无赖汉的榨取,家产被荡涤一空,昔日雄伟壮观的贵族之家成了一个贼窝,成了一个荒凉的晒衣场,要不是帕瑞的努力,连这个宅子也保不住。《四朝代》的最为成功之处是塑造了一批具有浓重时代色彩的人物群像,写出了他们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和特定环境下所形成的性格,写出了他们不同的命运和遭遇。历史小说显然不能摆脱历史事实,不能离开当时所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作者没有游离地去写它们(至少是在小说的重心,即五世王到六世王时期是如此),他不是从历史入手,而是从人物入手,即从人物的生活史,人物的思想变迁史“化”出了历史,当时的重大事件成了影响他们生活和命运有机的组成部分。一句话,作者不是从概念出发,而是给人们以审美的直觉,即用人物形象来展现历史的,所以人们读完了《四朝代》这本小说,并不一定能回答历史上的几个“为什么”,但对眼前浮现的书中的那些人物却难以忘怀,它留给人以想象的余地,能激起人们的思考,从而使人们更深刻地认识这段历史。帕瑞是小说贯穿始终的中心人物,她的生活和经历概括了泰国几十年的社会变迁。她纯洁、美丽、温柔、循规蹈矩,逆来顺受,是那个时代的典型的闺阁淑女、贤妻良母的形象。她的身上有泰国妇女传统的美德,高尚的情操,也有她的并不幸福的家庭和那个时代留给她的封建伦理道德和苦难的精神生活的烙印。她在少女时萌发过真挚的爱情,但在后来的婚姻中却没享受过感情上的幸福。读者喜爱这个人物,也同情她的遭遇,因为在她的“美德”中处处都有屈辱、忍耐、三从四德和佛家教义的影子。她经历了四个朝代,“看到了许多不想看到的东西。”丈夫的去世,八世王的驾崩,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屋的被炸,使她觉得昔日的生活都被埋葬了,她身心交瘁,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再如坤文这个人物,她可以说是封建家庭中专横、毒辣、阴险、自私的典型。她掌握家庭大权的时候不过19岁,而且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但是父亲惧她三分,弟妹见她如见阎王。她为一己之私并不讲什么伦常.她是权力和财产的化身,似乎不是个血肉之躯。连她本人所布置的环境也可以看出她的阴暗心理:她的“房间总是昏暗的,因为她不喜欢阳光,怕把自己的皮肤晒坏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股香气,三面白墙的墙边排放着几个柜子,里面装着许多银制的或贵重的器皿,此外在暗处还摆着不少小铁箱,里面装着金银珠宝和首饰,钥匙当然是她一个人掌管的。她端坐在屋子中间,面前是银制的盛槟榔的盘子和痰盂……”她看重的是这份家业,不想结婚,因而别人也休想结婚,因为她不愿看到别人比她更幸福。克立·巴莫是个写人物的能手。《四朝代》这部长篇小说写了大大小小20几个人物,而富有个性,跃然纸上的就有十几个,主要人物自不必说,次要人物中精神面貌和性格特点也不相同,比如公主的威严与和善,坤赛的宽厚,璀的父母的乐观与随和,帕瑞初恋的情人朗的纯真和软弱,比连姑姑的干练与敏捷,坤琪一付破落户的无赖相,达汶的守旧与固执,达岸的专断与暴烈,巴拍的趋时与新派作风,沙威的自私与势利,仆人的刁钻与偷懒,写得都栩栩如生,认识这些人物,就是认识那个社会。《四朝代》前面的部分比后面的写得好,作品的重心是五世王与六世王时期,帕瑞离开宫中与比连结婚,把情节推向高潮。帕瑞的子女成长以后,矛盾转移到这个家里,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