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古本《书》流布考论

两汉古本《书》流布考论

《书》（《尚书》）是一部在古代记载官方公告和政府文件等的史书。因此，荀子认为，“书中的政治记录（记录）”。我国古代史官建制很早,《礼记·玉藻》云“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汉书·艺文志》进一步称“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或不尽可信,但古代王朝与诸侯之政事档案、文献多出自史官之手或统由史官保存,应该不成问题。作为古代“政事之纪”的古《书》各篇,大约就是在这类档案、文献的基础上陆续编纂而成的。先秦文献表明,至迟在春秋时期,古本《书》的传布已经较广,并且应该已经有了相对稳定的传本。(《漫论孔子与六经》)然而,文献同样表明,春秋战国期间所传《书》之古本,与今本(即汉人传本,详下)相对照,不仅有不少逸篇,而且存在诸多文字的差异。《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之时……《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记)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汉书·艺文志》也说:“故《书》之所起远矣,至孔子纂焉。”都肯定孔子对先秦古《书》做过编次、纂定的工作。值得注意的是,在孔门及战国儒家称引的古“《书》”中,逸篇、逸文依然并不乏见。这说明,即使孔门及战国儒家确有一种孔子编订过的《书》之传本,毕竟与今本(即汉人传本)也有所不同了。秦火之后,古《书》的残损最为严重。汉初《书》的复出约在文帝稍前一段时间。《史记·儒林列传》说:“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晁)错往受之。”(《汉书·儒林传》所记相同)《史记》又说:“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汉书·儒林传》所记大体相同)可见:第一,汉初复出之《书》,已经是一个缺残严重的本子,散失的“数十篇”难以查考。第二,传世诸篇,虽有“壁藏”本作依据,却是经由伏生口诵而最终用通行隶书写定,属于今文经学的范围。颜师古《汉书注》引卫宏《定古文尚书序》又说:“伏生老,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也,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那么,在伏生口诵与写定的过程中出现一些释解和文字的讹误,也是不难理解的。第三,伏生见重于文帝,标志着王朝有意张扬经学,其实在此之前,《书》学在齐鲁诸“学者”、“大师”之间早已多有传习了。然而,伏生独得“壁藏”古《书》的篇数究竟有多少,历来存在不同的理解。按孔颖达《尚书(序)正义》认为,伏生传《书》实为二十八篇;《史》、《汉》所云“二十九篇”者,其实是包括了武帝时得到的一篇《泰誓》。孔氏引刘向《别录》云:“武帝末,民有得《泰誓》书于壁内者,献之与博士,使读说之,数月,皆起传以教人。则《泰誓》非伏生所传。而言二十九篇者,以司马迁在武帝之世见《泰誓》出而得行,入于伏生所传内,故为史总之,并云伏生所出,不复曲别分析。”可见此篇初见于武帝之末,而非传自伏生。孔氏所说,可以依从。刘歆《移让太常博士书》(见《汉书·楚元王传》)亦有“《泰誓》后得”之说。另外,王充《论衡·正说》篇别有记载:“孝宣皇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后《易》、《礼》、《尚书》各益一篇,而《尚书》二十九篇始定矣。”则以《泰誓》篇的发现在宣帝时。传说歧异,不足为怪。伏生始传今文二十八篇篇目为何,说法亦有差别,一般以为是:虞书:《尧典》一,《皋陶谟》二;夏书:《禹贡》三,《甘誓》四;商书:《汤誓》五,《盘庚》六,《高宗肜日》七,《西伯戡黎》八,《微子》九;周书:《牧誓》十,《洪范》十一,《金》十二,《大诰》十三,《康诰》十四,《酒诰》十五,《梓材》十六,《召诰》十七,《洛诰》十八,《多士》十九,《无逸》二十,《君》二十一,《多方》二十二,《立政》二十三,《顾命》二十四(合今本《康王之诰》),《费誓》二十五,《吕刑》二十六,《文侯之命》二十七,《秦誓》二十八。经考证,上述二十八篇已被确认为两汉仅存的古《书》真本,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后来基本上被混编在东晋梅赜所献、托言孔安国作传的“古文《尚书》”中(参见下文)。伏生所传今文经影响很快扩大,随后形成的两个主干派别,一个是欧阳氏学派,一个是大小夏侯氏学派。前者(欧阳氏)武帝时已立官学,为“五经博士”之一;后者(大小夏侯氏)也得立博士于宣帝时。两派在西汉阶段的前后传承,根据《史记》与《汉书》的记载,大体过程是:欧阳氏一派先是由千乘人欧阳生受《书》自伏生,而授于同郡倪宽。倪宽儒雅有俊材,曾受业博士孔安国;又曾“见武帝,语经学”,甚得赏识,后官至御史大夫,是传经过程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欧阳生子亦经从倪宽受《尚书》,而后,欧阳氏世世相传,至曾孙欧阳高,为宣帝博士;高孙地余“以太子中庶子授太子”,后亦为博士,论经于石渠阁会议;王莽时,地余少子政为讲学大夫。由是欧阳氏《尚书》学得以行世。大小夏侯一派始事伏生者是济南人张生,生授《书》于鲁人夏侯都尉。由此,都尉传族子夏侯始昌,始昌传夏侯胜(称“大夏侯”);胜曾事倪宽门人卿,而复传从兄子夏侯子建(称“小夏侯”),建亦尝事欧阳高。由是大小夏侯氏《尚书》学得以行世。欧阳氏学与大小夏侯氏学的承传如此严守师法、家世传业而自成一个派系,表现了西汉今文经学发展的一个突出特点。同时,由于经学的演化日趋于纷繁,欧阳氏学派又有平陵人平当、梁人陈翁生(俱曾事欧阳高)所传的“平、陈之学”;大夏侯氏学派则有齐人周堪、鲁人孔霸(俱曾事夏侯胜)及长安许商(曾事周堪)所传的“孔、许之学”;小夏侯氏学派也有平陵人郑宽中及李寻、山阳张无故、信都秦恭、陈留假仓(俱曾事平陵人张山,张山曾事夏侯建)所传的“郑、张、秦、假、李之学”。这种干体更生枝叶、主流又衍支脉的传经现象,西汉中后期以迄东汉之初尤为多见。西汉一代是今文《书》学达于极盛的阶段,传经、说经载籍繁多不难想象。宣、元之际,信都秦延君传小夏侯之学,竟“增师法至百万言”(《儒林传》),可见一斑。《汉书·艺文志》载今文经和传注之类,主要有以下几种:其一是“《经》二十九卷”,应该就是《史》、《汉》所说汉初伏生所传之“二十九篇”(即上文所说伏生传二十八篇加后出《泰誓》一篇)。班固自注:“大小夏侯二家。欧阳经三十二(当为‘三十一’之误)卷。”是说大小夏侯氏所传经本为二十九卷,而欧阳氏所传经本为三十一卷。二本都久已亡佚。其二是“《传》四十一篇”。此系伏生口传而为徒属整理、写定的解经之作,即《尚书大传》。郑玄《尚书大传·序》称:“始撰次为八十篇”(见《玉海》卷三十七引《中兴书目》),《经典释文·序录》、《隋书·经籍志》并著为“三卷”,已多有散失。清儒多有辑本,而以陈寿祺所集《尚书大传定本》五卷、皮锡瑞《尚书大传疏证》七卷较为精善。其三是“《欧阳章句》三十一卷”。是即欧阳氏《尚书章句》,其书《经典释文》、《隋书·经籍志》俱失载,亡佚已久。清陈乔枞有《尚书欧阳夏侯遗说考》一卷(《皇清经解续编》本),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有《尚书欧阳章句》一卷。其四是“《大小夏侯章句》各二十九卷”,是即夏侯胜《尚书章句》、夏侯建《尚书章句》各为二十九卷,亦皆久亡。清陈乔枞有《尚书欧阳夏侯遗说考》一卷,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有《尚书大夏侯章句》一卷,又《尚书小夏侯章句》一卷。此外,还有“《大小夏侯解故》二十九篇”,“《欧阳说义》二篇”,刘汉以后并未见有传,略可参考陈乔枞《尚书欧阳夏侯遗说考》。西汉《书》学史上又一重大事件,是古文《尚书》的传世。从现有文献看,汉初似未见古文《尚书》的流传;景帝以后,则陆续有所发现。有如下几处主要文献记载:一、《史记·儒林列传》:“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有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是说孔氏有家传本古文《尚书》,孔安国(孔子十一代孙)以今文传本相对照,读通此本,并发现“逸《书》十余篇”。按此事发生在武帝之时(或稍前)。太史公年代与孔安国相近,且曾“从安国问故”(见《汉书·儒林传》),所言事实值得重视。孔安国对读今、古文,对于伏生二十八篇的传世、对于古文《尚书》的免遭泯失,都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参见下文);惜乎《史记》没有说明孔氏家传古文《尚书》的全部篇目,“逸《书》十余篇”亦不知其详。二、《汉书·艺文志》:“古文《尚书》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鲁共(恭)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文字也。”此说又见刘歆《移让太常博士书》(后者补充所得古文《尚书》为“十六篇”),可见《汉志》所载并非孤闻。但鲁恭王薨于武帝元朔元年(参见《汉书·景十三王[鲁恭王]传》),“坏孔子宅”事不可能发生于武帝在位之末;是以论者于此多有疑问。按清周寿昌《汉书注校补》认为,(恭王坏孔子宅)“为景帝时,非武帝时也”。所言甚是。《论衡·正说》篇:“至孝景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殿,得百篇《尚书》于墙壁中。武帝使使者取视,莫能读者,遂秘于中,外不得见。”分明以恭王得《书》系于景帝之世,可资证明。至于恭王所得古文《尚书》篇目多少、去向如何,已不能考知。三、《汉书·景十三王(河间献王)传》:“河间献王德以孝景二年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按河间得古文先秦《尚书》大致亦在武帝时,所得古文《尚书》的篇目与去向,亦难以考知。四、《汉书·艺文志》又称:“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率简二十五字者,脱亦二十五字;简二十二字者,脱亦二十二字。文字异者七百有余,脱字数十。”“中古文”指的是王朝中秘所藏古文《尚书》,班固所记明确具体,自当可信。其中或包括上述孔氏家传本,以及恭王、献王所得本,应当是不无可能的(参用刘起先生《尚书学史·西汉古文〈古文尚书〉的出现》说)。《汉书·儒林传》称:孔安国以《书》传都尉朝,再传胶东庸生,三传清河胡常,四传虢之徐敖,五传王璜与平陵涂恽,六传河南桑钦;“王莽时,刘歆为国师,璜、恽皆贵显”。约略显示了武帝以至新莽时期古文经学传承过程。这说明,就在今文《书》学大行于世的同时,作为另一系统之古文《书》学的传业活动事实上也在积极进行。只是由于古文《尚书》长久散在民间,迄平帝始得立于官学,古文《书》学终未形成如今文那样多元而蕃滋的演化系统。其与今文《书》学家世传业的形式相比,显然也有所不同。进入东汉,今、古文《书》学都在发展中又有了新的变化。变化之一,是光武中兴以后,尽管仍立欧阳氏与大小夏侯氏为经学博士,由此也促成两家之学表面上新的繁荣,但总的看来,今文《书》学正由强趋弱,逐渐失去独受尊崇的历史地位。试仅就《后汉书·儒林列传》所载传经人物、依顺帝以前与桓帝之后略作比较,则东汉初期传欧阳《尚书》者,有“教授数百人”的博士欧阳歙,“门徒三千人”的曹曾(从歙受《尚书》)(本欧阳氏),“著《尚书章句》”的牟长,以及沛国桓荣、颍川丁鸿、陈留陈等,传大小夏侯《尚书》者有东海王良等;章帝至顺帝之时,传欧阳《书》学有“教授数千人”的宋登等,传大小夏侯《书》学有北海牟融等;而到东汉后期,仅见灵献之际张驯(传大夏侯学)一人的名字。变化之二,是东汉今文《书》学的传习出现不再固守师法的现象。建武年间,南阳尹敏就“初习欧阳《尚书》”而“后受古文”;上述颍川丁鸿也既向陈留陈授欧阳《尚书》,又向杨伦授古文《尚书》;著名经学家贾逵出身古文世家,“数为帝(章帝)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诂训相应”,撰《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同异》三卷(《郑范陈贾张列传》)等等,都突出表现出这一事实。变化之三,则在于古文《尚书》愈来愈多地逐步为朝野所接受,地位趋于升高,终于发展为经学的主流。《后汉书·郑范陈贾张列传》说:章帝初立,即“降意儒术,特好古文《尚书》、《左氏传》”;而活跃于此时的学人,也推波助澜、张扬古文,如上文所说的贾逵,就不仅多次向章帝称言古文《尚书》,而且曾以经古文“入讲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同上)。章帝八年,又“诏诸儒各选高才生”,受包括“古文《尚书》”在内的“四经”(同上)。在此背景下,遂逐渐形成古文《书》学足可与今文相对抗的局面。东汉初年的汝南周防、鲁人孔僖,安帝、顺帝时期的陈留杨伦、蜀郡张楷,以及灵帝前后的济阴孙期等,都以传治古文《尚书》知名于时。其中,东汉之初,周防撰《尚书杂记》计三十二篇,四十万言(《儒林列传》);约同时的杜林“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有东海卫宏、济南徐巡“皆更受林学”(《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也都从一个方面显示了古文《书》学不断增大的声势。到桓、灵、献之时,先有经学大师马融为杜林所传二十九篇《尚书》作传(参见《隋书·经籍志》卷一《玉函山房辑佚书》有辑本),继有郑玄作注解(清人有多种辑本),“由是古文《尚书》遂显于世”(《儒林列传》);而今文《书》学更加走向衰微。关于杜林漆书的真伪判断与马融、郑玄传经的源流,也是《书》学史上久有争议的问题。本文倾向认为,杜林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仅一卷,而所传之本超出了“一卷”的范围,应该是杜林以漆书字体作样本把今文二十九篇全部改写成古文(参用刘起先生说,见所著《尚书学史》),而后传授门人。《经典释文·序录》说:“按今马、郑所注(杜林所传古文《尚书》)并伏生所诵,非古文也。”其实,就具体篇目而言,杜林据以改成古文者也正是当时共同传习的今文二十九篇(亦即西汉今文二十九篇);杜林所传,只是与今文文字有别、经说内容或有差异而已。然而,上述伏生所传今文《尚书》,孔颖达家传本古文《尚书》并“逸书”十余篇,以及经马融、郑玄注解的杜林传本古文《尚书》等,虽见于记载却都早已亡佚;迄今能够为世人提供古《书》真本的,还是在两汉《书》学的流变基础上衍生出来的一个被称为“伪古文《尚书》”的东晋人传本。《经典释文·序录》称:“江左中兴,元帝时,豫章内史枚(梅)赜奏上孔传古文《尚书》。”《隋书·经籍志》(卷一)也说:“至东晋,豫章内史梅赜始得安国之传,奏之。”由于唐人纂《五经正义》、宋儒集《十三经注疏》均选用此本,遂被视为正经正注,广为流传。但宋代以后陆续有人对本书真伪提出怀疑,复经清人详细考定,才彻底辨明了全编的真实面目。今人一般认为,这部号称“古文《尚书》”而实为伪古文《尚书》的五十九篇,略可分为三个部分:一个部分,是把西汉所传今文《尚书》二十八篇分解为三十三篇(分《尧典》为《尧典》、《舜典》两篇,《皋陶谟》为《皋陶谟》、《益稷》两篇,分《盘庚》为上、中、下三篇,分《顾命》为《顾命》、《康王之诰》两篇。另一个部分,是根据传世文献资料,伪造了“古文《尚书》”二十五篇,篇目是:《大禹谟》、《五子之歌》、《胤征》、《仲虺之诰》、《汤诰》、《伊训》、《太甲》上、《太甲》中、《太甲》下、《咸有一德》、《说命》上、《说命》中、《说命》下、《泰誓》上、《泰誓》中、《泰誓》下、《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陈》、《毕命》、《君牙》、《命》(按其中《泰誓》三篇,仅是援用上述今文二十九篇篇名,文字并不相同)。两部分相加共五十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