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特性与社会层级的制约铭刻在空间中的不幸评《潜水鸟》的空间政治

主体特性与社会层级的制约铭刻在空间中的不幸评《潜水鸟》的空间政治

在后现代主义的背景下，被忽视的空间被推到了另一个层次，成为后现代哲学中的一个新领域。1974年法国新马克思主义者亨利·列菲伏尔《空间的生产》的出版标志着“空间”真正浮现为社会理论的一个核心主题。传统空间观认为，空间只是一个物理的，自然的，中性的处所，这个物理空间是刚性的，绝对的，“具有均质，恒定，不可压缩等特点”1。空间只是承载社会现实的媒介，框架，器皿。后现代空间观则认为“空间和社会现实呈现辩证的关系”2。一方面，空间容纳社会现实，其间充盈着的权力结构形构，加固了社会现实；另一方面，社会现实组织策划了空间，这个空间成为社会现实的空间表征。简言之，社会规划空间，空间形塑个体，形构社会。玛格丽特·劳伦斯（MargaretLaurence,1926-）是当代加拿大知名女作家，她的著名短篇故事《潜水鸟》讲述了法印混血人种———梅第斯人女孩皮卡特短暂悲惨的一生。她的悲剧既是社会的，也是个人的。这个悲剧先验地铭刻在她所处的家庭和社会空间中。边缘、底层、间隙等专属被殖民“他者”的空间通过规约空间实践，划定社会层级，“生产”了皮卡特这个主体，由此生产了她的命运。出生地棚户区，短暂逗留的白人林区别墅，成年后游荡其间的现代都市，生命终结点棚户区等构成了皮卡特生命的循环周期，这些不断置换的空间仿佛一个个命运的推手将皮卡特一步一步推向悲惨的深渊。皮卡特的命运与空间置换之间的互动关系，赋予空间以特定的生命意蕴和社会历史文化内涵，从而揭示文学表征空间（representationalspace）注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生产方式如何体现空间的生产性和政治性。一、社会空间的结构法国后现代理论家米歇尔·福柯从空间、权力和个体关系的角度揭示权力如何利用空间来运作和实施淫威，而空间又如何构建一个无处不在的规训和惩戒机制来达到统治目的。因而，他认为内含“隐蔽的权力机制”（汪民安：104）的空间显示了统治技巧，对个体产生强大的管理和统治效果。故事中权力与空间的微妙关系首先体现在空间的区隔。主人公皮卡特的家毗邻瓦恰科瓦河。这个棚户区的建造者是儒勒·坦纳瑞，皮卡特的祖父。当时他参加了印第安人首领里尔领导的反政府武装起义。在里尔的部队被围剿，里尔本人被捕绞死后，带着伤的坦纳瑞来到了这里，在城外的林间空地搭起了临时小木屋。随后几十年，当初的小木屋渐渐扩展成一片棚户区。堆放的木板包装箱，晒翘了的木材，废弃的汽车轮胎，摇摇欲坠的鸡笼子，锈迹斑斑的杨铁罐，锈蚀的铁丝网，填塞着这个贫穷、拥挤、破败的空间。这片空间建构伊始便体现了它的社会宿命：它是社会对空间设计、布局的结果，这种空间结构折射出加拿大社会阶级结构。对坦纳瑞家族而言，这是反抗者的囚禁之地，是对战败者的惩罚；对梅第斯人而言，这是具有潜在危险性的被殖民“他者”的流放之地，是殖民者为他们划出的居留地，是对他们的区隔和间离。很明显，空间的差异与权力分配紧紧联系在一起，空间的等级反映其间的人的社会地位，因为空间的构想主体是白人强势群体。在殖民者眼里，被殖民“他者”是社会动荡不定的源头，意味着危险。殖民者必须将他们放逐到社会边际角落，将他们在空间上隔离开来。这种做法和米歇尔·福柯历数的各代统治者如何利用空间的隔离来对付麻风病、对付鼠疫等的做法如出一辙，充分体现统治者的良苦用心和统治技巧：把那些被知识话语定义为“异己”的事物统统流放到边缘地带，统治者扎根在中心地带，并利用知识话语体系将中心对边缘的支配和控制权合理化、合法化，这样既消解了危险，又加固了统治。皮卡特的家就是这片棚户区。家庭在后现代空间理论中已不再仅仅是置于伦理学的范畴考量的对象，不仅仅是一个血缘关系和夫妻关系的居住结合体。家庭绝非权力消声的场所，“家庭室内的配置是政治性的”。社会空间权力的配置投射到室内空间的配置，由此，“家庭空间便生产复制出一个社会空间”。（汪民安：163)皮卡特的家庭空间闪现着父权制的幽灵。尽管故事没有直接告知她在这个家庭中占据着怎样的空间，但据叙述者“我”所言，她的妈妈在她很小时候就离开了家，皮卡特从此不得不烧火做饭，承担了所有家务。只要她在家，她的父亲哥哥们便什么也不干。由此推测，在家庭空间的分隔中，皮卡特被分配到厨房。厨房是一个艰辛劳作但又得不到任何回报的苦涩空间。它“是现代家庭内部的一个手工车间，它囊括了一个与底层工人类似的劳动过程……代表着家庭中的屈从位置。……谁逃避了厨房，谁就宰制了空间。厨房……成为权力结构的测量砝码。……厨房是接纳父权制的最佳场所，是社会结构刻写在家庭空间中最深了的痕迹。”（汪民安：167）皮卡特被禁锢在厨房狭小的空间，无法抽离家庭结构中这个最边缘、最隐蔽的角落。在社会空间中，她是混血人梅第斯人，在家庭结构中，她是梅第斯女人。家庭成为一个浓缩的社会，其间的种族和性别交叉压迫注定了她悲惨的一生。二、皮尼特—湖边别墅：悲剧的发展“现代人类生存最重要的事实是社会的空间差异。”（童强：19）梅第斯人蜗居在狭小边缘空间，而统治者白人则占据着更大、更舒适、更中心的位置。他们在这个充满优势的空间中鄙夷地俯视着那些边缘的人群，对这些异己的“他者”进行着“殖民想象”。“我”奶奶、“我”妈妈便是这群极具优越感的人。她们认为梅第安人女孩一定浑身长满虱子，不守规矩。奶奶在谈论皮卡特时，不屑用她的名字，而直呼“那个混血的家伙。”3她甚至不愿意和皮卡特居住在一个屋檐下。殖民味道甚浓的空间势必生产出冷漠的个体和紧张敌对的人际关系。为了皮卡特的健康，“我”父亲邀请她来到湖边别墅。寄居在这个空间的皮卡特表现得非常自卑，极度敏感，高度戒备，自我保护性特强，显示对其中的一切的疏离。她总是那么愁眉苦脸，呆头呆脑的样子。她极少说话，连同“我”父亲———小镇唯一对她充满友善的人———也没多少话讲。那个夏天，同龄的“我”多次邀请她到湖边游玩都遭到拒绝。当“我”真诚地向她询问有关森林的故事时，她居然瞪着双眼，充满敌意地望着“我”，斥责道：“我不明白你在胡说什么，你是发神经还是怎么的？……你最好闭住嘴，听到了吗?”。每当我问及她的想法，她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口吻：“我不是小孩”；“那又怎么样呢？”；“谁有心思去管那些？”；“我才不去呢”……在这个不太友善的空间中，皮卡特只有紧闭心扉，用冷漠执着地保护自我，将同龄的“我”拒之千里。因此，整个夏天“我”都没能按照父亲的意愿和她融洽起来。较之出生地棚户区，皮卡特寄居的湖边别墅在物理空间意义上逃离那个边角空间，摆脱了那些琐碎无尽的家务。从局促狭小贫穷的空间换置到舒适广阔的空间，她的人生仿佛注入了契机，瞬间被拔高了。但实质上，棚户区和湖边别墅作为两个社会空间，其统治控制“他者”的功能和目的殊途同归。棚户区的设计意图将梅第斯人，将所有与“我者”对抗的“他者”统统隔离在社会空间之外，以确保社会秩序的稳定。湖边别墅吸纳了皮卡特，但目的是把她置于这个空间的最底层，因为人们总是热衷于以“我们不是什么为参照来界定我们的身份。”4疯狂，无法控制和异己的东西被定义为“他者”，而这个“他者”只能用来“帮助我们巩固我们的身份：它们只有在作为既定正当性的佐证时才被允许存在”（Seldom:223）。皮卡特在此空间存在的功能便是如此。作为反衬，她必须守这里的规矩，这也是“我妈妈”当初容许她来的前提条件。这些规矩如同充满规训和惩戒意味的“眼睛”，目的是为了保证建构不同等级的空间，规训空间成员的“空间实践”，以保证少数统治者的利益，强化殖民统治。三、求同激励：身份认同的实践现代都市生活主要是世俗性的物质主义生活，是充满激情的声色犬马的生活，展现一幅浮华世态。法国现代派诗人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CharlesPierreBaudelaire,1821-1867）在其诗集《恶之花》中揭露了现代都市生活丑恶的一面。都市集中展示的“过渡，短暂，偶然”（汪民安：112）等现代性的特征将都市生活撕成碎片。碎片生活的强烈刺激和高度紧张创造了“冷漠，厌世和对对象惊人的不敏感”（汪民安：116）的都市人的心理。同时，都市里整齐划一的理性规划，都市空间的均质化和标准化将掩埋个体的丰富性和差异性，无法让个体产生归属感。辍学后皮卡特来到了都市。作为森林之女的皮卡特获取的都市经验与她之前的个体生存经验形成巨大反差。为了在都市中生存，她必须“求同怯异”，这就制造了她的身体和空间之间的错置，空间异化势必带来文化失忆和自我身份失衡，从而加速悲剧的到来。都市对皮卡特而言是一个异位空间。身处异位空间的人会对其在原有空间所形成的自我身份重新审视,甚至对其自我主体性开始怀疑,因而对自我身份的定位出现失衡，由此或者彻底抛弃原有自我定位而重新构建适合异位空间的自我身份,或者为保持原有自我身份而产生抵触行为,甚至逃离此异位空间,回到原有空间找回已经定位的自我身份。显然，皮卡特选择了前者。都市中的她和以前判若两人。“以前，她的面部十分呆板，毫无表情，而现在却带有一种有几分狂欢的活力。她和身边的小伙子大声说笑。她的唇膏是一种鲜亮的洋红色，她的头发剪短，烫成弯弯曲曲的小卷。……一条紧身裙和一件桔黄色毛衣将她那柔软，苗条的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她将标志着印第安人的那头黑而直的长发剪短并烫成小卷，褪去传统的棉布衣服，把自己包装成现代都市女性，这是刻意涂抹掉属于印第安人的“差异性”，追求与统治者的同质性，体现现代都市对个体身体的改造。然而这种求同怯异的身份认同策略让皮卡特更加“四不像”。在后殖民理论中，身份认同是人作为个体据以确认自己在社会里的地位的某些明显特征的依据或尺度，这种明显特征来自“差异性”。换言之，“差异性”帮助界定身份。黑人女权主义者贝尔·胡克斯（bellhooks）曾强调：“必须在尊重差异……基础上建构各种身份概念。”5身份是在“自我”和“非我”的不断互动中实现的，绝非涂抹自我，迎合“非我”。作为被殖民者，皮卡特的位置只能在“阈限的”或“间隙的”或“之间”6等范畴构成的“第三空间”。作为模仿者，她注定是“充满缺陷的殖民模仿的‘模仿的人’”，产生的只能是“几乎是同样但又不完全是同样的殖民主体”（seldom:277）。皮卡特以这种“求同怯异”的极端方式进入都市空间。她被一种异化的欲望裹挟着，推搡着，不能自已地走向分裂。婚姻是女性的命运。她试图通过与一位血统正宗，名字正宗，职业正宗的英国男子的婚姻挤入到社会中心地带。这是皮卡特对自身权益的争取，更是对空间的争夺。但这个空间最终由谁操控，最终由谁享有，全部视争夺双方的社会权力的大小而定。最终的解决方案只能诉诸权力，空间就此成为权力展示的空间。既然空间的命运取决于权力，那么作为社会弱势群体的梅第斯人、梅第斯女人，皮卡特必将在这场空间利益的角逐中被无情排挤出来，这是她的社会宿命。身处都市的皮卡特就如同齐美尔笔下无家可归、四处漂泊的现代“外乡人”（stranger）。她“不是今天来明天去的漫游者，而是今天到来并且明天留下的人，或者可以称为潜在的漫游者，即尽管没有再走，但尚未完全忘却来去的自由。”7外乡人的身份决定了皮卡特流动性的本质，也决定了她那种陌生、疏远的心理，都市于她只是暂时之地，她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即使她暂时中断了与故土的联系，她迟早要回归。四、空间扩张作为主导的权力意志“社会空间差异最能昭示社会的阶级差异，是社会等级的记号，刻录这社会的不均等伤痕”（汪民安：161）。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盘踞在不同的空间，差异性的空间将生产强化差异性的阶层属性。皮卡特的种族、阶级、性别身份注定了她将从权力角逐的都市空间争夺战中淘汰出来，她的身份注定了她最终回到划定给自己的领地———棚户区，回到她祖父辈栖息之地。回到棚户区意味着她重拾父辈的生活模式，意味着她无法摆脱的社会宿命。空间“与人们特定的生存方式，社会结构，思想观念息息相关”，（童强：5）因此，同一阶层的人们通常栖居在同一的或类似的空间，具有同一或类似的生活习性、行事风格、思维方式等。在这里，皮卡特开始沾染上她父兄们的酗酒恶习，甚至有几次因酗酒闹事而被法院传了去；她穿得非常邋遢，戴着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具再次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在这个家族形成的小社区中，各个成员在身体、言谈、姿态、举止、趣味和习性等方面变得越来越相似。皮卡特最后在一场大火中丧生。也许，她死于意外。但更有可能，都市空间无法容纳她，社会空间将她隔离在外，她在无望的抗争后，在落魄的父辈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无望的未来，淤积的绝望情绪已让她不在乎生命。皮卡特的命运悲剧归结为空间的差异和权力关系。湖边那片林地的命运早已昭示了她的死亡。这本是一块宁静和谐的处所。潜水鸟在其中“诗意”地栖息着。然而故事结尾时，林区被开发成一个现代的旅游胜地。酒吧、旅店、商铺充斥其间。毫无疑问,这是资本主义现代文明扩张空间的结果，也是主导空间尼采似的权力意志的本能要求。工业化的发展使都市完全处于对乡村的支配地位，都市工业和商业的发展完全将乡村排除在任何形式的参与之外。中心对边缘的控制象征着加拿大社会对印第安少数族裔的控制。空间和其他生产资料一样，总是在寻求扩展新的空间，总在不断生产新的空间，寻求自身的繁殖。现代文明空间的扩展一旦侵占旧的乡村或丛林空间，必将改变原有空间中的布局和安排，改变其中运作的社会现实。对梅第斯人而言，丛林是他们世代的栖息地，是生存之基础，是自己身体的延伸。这个为植物、土地和河流所覆盖的空间是他们的家和根源。一旦被新的空间侵占，原有生活中那些价值观、生活方式、心理和经验以及社会关系等,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他们必将如同潜水鸟般，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五、家庭空间与情感表达在《潜水鸟》中，社会空间的谋篇布局，家庭空间的结构安排，都市空间的形塑力量，丛林空间的家园意识等等，都体现了权力对社会空间的支配作用和空间对权力操作过程的彰显作用。社会权力通过空间划分与区隔行使种族，阶级和性别压迫。它把少数族裔梅第斯人安置在社会的边缘，角落和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