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徐复观的艺术与人生

论徐复观的艺术与人生

一、高度集中的经济体制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转变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是由多种因素引起的。“从社会结构来说,是从农业的、乡村的、封闭半封闭的传统社会向工业的、城镇的、开放的现代化社会转变;从社会体制来说是从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转变。与此同时,社会文化也发生相应的变迁与转型,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先进与落后的对垒,中西文化的冲突融合……”时下中国正处在“消费主义改变中国,娱乐文化改变中国,财富分化改变中国,都市化改变中国,全球化改变中国,网络改变中国”等一系列改变中,面对新的社会秩序和价值体系的重构,现代人的精神陷入一种危机,尤其在后现代主义文化思潮的影响下,现代人的精神呈现出以下两方面深层次内质特质。(一)精神缺失、认识缺失是现代文化精神的人文化分为属物质形态的科学和属精神形态的价值两大系统。现代极端技术化的科学文化是以技术满足官能,以官能推动技术的官能化文化。人们更多的要么是去创造、发明技术,提升科技进步,要么是去享受由科技带来的便捷、舒适的物质生活,技术加官能成为现代人的文化精神。如此以来,科技愈发繁盛,精神愈加贫瘠,文化精神内涵日益缺失。应该肯定文化精神在人类生活中的重要性,文化精神的失落,即是价值世界的失落,也是人的思想的失落。新儒者徐复观把思想分为“对时代的适应性”和“对时代的批评性”两个方面。现代人多只强调顺应时代,而不善于或忽略了对科技时代的批评。如若进一步思考,科学技术固然重要,但不可替代精神、思想,对此问题哲学家休漠早就作了否定的回答。20世纪中后期,随着生物学和实验心理学的发展,有人企图用优生学来改良人种,从而培育出适合于和平共处的人间形像。科技的万能化使得现代人把自我的主体性完全淹没在技术中,使自我成为失去主体性的“大众”,过着不用思想的生活。以感官机能代替理性(此理性应包括思辨理性和实践理性)思维,只承认可感性的官能快适,不注重超越性的精神陶养,科技文化和货币把大家紧紧联系在一起成为精神上的分裂者和孤独者。现代人崇尚科学技术,但科技论并不能说明精神的本质;现代人依傍感官机能,然生命感知并不能作为精神的基础。在人类生活中,永远存在只能由心灵去接触而非完全诉诸于用感官去感受的物品和事物。如果站在人性的立场来看,或许这些只能由心灵去接触东西才是最后的真实,最高层次的需要,事实上,要感受文化精神一定离不开“思想”的开启和“艺术”的注入。(二)人类的精神生活是“过去”、“当下”和“未来”共同的努力后现代主义消解主流意识形态,解构传统文化,漠视历史文化价值,使得人类具有几千年文明的优良传统“像干枯的外壳一样脱落了”。近几十年来(尤其是二战以后),风行一时的行为心理学,专从刺激反应来解释人的行为,逻辑实证论否定认识性以外的一切文化价值。现代人一切以科学论证为尺度,以官能知觉为标准的价值取向,直接抽掉了人的历史文化意识。而事实上,人类是生活在把“过去”、“现在”和“未来”连贯在一起的历史长河中,“现在”是现实生活的具体内容,现实所凭借的物质主要依赖“过去”所积累,人类不能忘记过去,不能否定推翻“过去”(传统)在时间之流中不断地表现出的自我完善和自我超越的力量。在人类的精神生活中,有一种本能了解生命来源的欲望和冲动,为此人类作过诸多共同的努力,这种努力已成为人类文化的巨大财富。传统的悠久并不排斥新思想的产生,而新思想的产生必须融入到传统之中才能发生正面的价值和意义。根据卡西尔的观点,人是一种文化的存在,正因为如此,人类丰厚的文化财富(即传统)才给人以“根”的意味、“家”的感觉。才让人不感到是虚空中的无根者、漂浮者,进而超越形体的限制而成为纵贯古今、顶天立地的大人。如果没有传统的启发,只靠在时代的横断面中作点滴的知识追求是不可能把握住人生的方向。所以,在大力弘扬国学热之时,给强烈“西化”倾向和叛逆传统价值取向的无根的现代人把持方向,将其精神危机纳入到中国“仁”的文化传统中加以医治,努力阐发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意义,以助其在精神迷失中找寻“抗体”,进行自我内质修复。二、自我修养是艺术精神的体现徐复观的《中国艺术精神》把孔子“乐”的人生作为艺术的人生范型加以阐发和探讨,从而把艺术与人生两相联系起来,在他看来,正是由于缺乏这种艺术精神,才造成人类空前的危机,本文试想,如果现代人自我修炼补给了此艺术精神,便可增强抗体,坚固精神支柱,攻克危机。(一)从心所欲,不金融。《一个狱徐复观之所以把孔子的“乐”的人生确立为一种艺术人生范型,是因为孔子通过对音乐的艺术精神的发现与体会,从而开启“乐教”,以培养人格的完善,开发人性的整全,最后达到一种“乐”的人生境界。这种境界是在人性的全盘呈露、人格的修养完成后的最终达到点,即孔子的“从心所欲,不逾距”(《论语·为政》),朱子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稍欠缺。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四书集注·论语·先进》)。可以说,这是在人性全盘呈露,人格修养完成以后的物我大自由、大解脱,大融和。这种人生,最初起于音乐,最后是消解音乐,用二程的话说,起于音乐是“自然见有着力处”,消解音乐是“自然见无所用力”(《二程集·河南程氏遗书·二先生语一》)。所以孔子“乐教”的最高层次是无声之乐,实是圣贤气象的如如呈现与展露,是极高的境界,是“道德与艺术在穷极之地的统一”。(二)从“礼”到“乐”的转化徐复观认为,中国古代虽常以“礼乐”并称,但“乐”比“礼”出现得早,亦即“乐”的功用先于“礼”的功用。我国在西周以前,实际上是以“乐”为教育中心而展开,这时的音乐的感人力量多表现在以其效果和节奏对人的行为的调节上,尚未进入到人的心志,此时音乐的陶冶功效表现多是外在的、规范性的。但在知性活动大大加强,社会生活复杂化以后便不易为一般人所把握。春秋时代,在人文教养上礼取代了乐的传统地位。“礼”表现为外在的行为规范,具有一定程度的强制性与冷酷性,类似于法又远不及法的森严,故“礼”的功效产生依然需要一个能承担此套规范性的德性生命。孔子讲“仁”是使“礼”生命化,不否定“礼”,而是使“礼”向内转化,从而开启一个内在的人格世界。孔子的这一转换,可以说道出了儒家的本质意义,儒家立教,是直接内在于生命开辟价值之源,挺立道德主体,且开辟了最根源、最高大的艺术精神。因为在内在的人格世界中,消解了外在的强制性与冷酷性,只是人性的自然发用,这便是徐复观所说的“自由性”,而人在这种自由中自然有“美”的欢欣。孔子之所以把“礼”内在化、人格化,说明了孔子依然把规范性与艺术性的谐和统一作为礼的基本性格,并把乐安放在礼的上位,认定乐才是一个人格完成的境界,这是孔子立教的宗旨。而助成这一境界的最重要的资具便是音乐,孔子由此而建立了“为人生而艺术”的典型。随着人类自我认知的发展,“礼”取代了“乐”,这在人类文化史上是一种进步,孔子重新确立“乐”在人类文化教育史上的地位,尽管其所确立的“乐教”是对远古“乐教”的继承,仍然不是一种历史的倒退,因为关键在于孔子的“乐教”中有对音乐的艺术精神的发现,对音乐的最高的艺术精神的体悟与自觉,而远古的“乐教”中则没有。孔子对音乐的体会,逐渐从外在的经验层面进入到内在的精神层面,其过程是:先是“曲”与“数”,是技术上的问题;其次是“志”,是形成一个乐章的精神;最后是“人”,是呈现某一精神的人格主体。孔子之所以能把握乐章后面的人格,是孔子自己人格向音乐中沉浸、融合的结果。人格的不断精进与提升是孔子“乐教”的始点,亦是孔子“乐教”的终点,也是徐复观把孔子的“乐”的人生作为中国最高的艺术精神的基本用心。然而,儒家的精神决不只是个人德业的完成,它必然要由此而通至家、国、天下,以达成政治上的“平天下”。孔子认为“其身正,不令而行”,所以归结到“无为而治”,正面建构儒家“乐教”精神下人格完成后方可达成。在儒家的“乐教”精神下,由人自己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人格,以达到社会的和谐,徐复观的这种理想是想在以法律为主干的民主政治中加入些人情味、艺术性。可以说这是在消费文化和大众文化勃兴的当下,研究孔子“乐教”对现代社会现实意义之所在。(三)“仁”之融和性孔子的“乐教”就是要在音乐中完成人格修养。在孔子那里,人格修养的完成就是人处于“仁”的精神状态。在徐复观那里,孔门的“乐教”实践完成了“乐”的艺术精神境界与“仁”的道德精神境界的统一,“乐”可以助成“仁”,“乐”的正常的本质与“仁”的本质是相通的,都可以用“和”字作总括,因而两者时常是同一的。从“仁”的方面看,孔子的“仁”具有融合性,凸显“和”的特性。徐复观认为,“仁”的融和性在宋明儒那里得到了进一步发挥,把“仁”的融和性说得更具体明白的是王阳明,“仁”之所以有融和性是因为仁心感通无隔,觉润无方,“乐”的最高境界也是如此。徐复观正是由“仁”的融和性而体会到其中的艺术精神,在其《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中论及孔子的“仁”时,只说到其中的融和性与自由性,而在《中国艺术精神》中又进一步说到其中的艺术性,这是他对儒家精神的新的体会,由此接上了宋明儒的精神。只是宋明儒多只就这种“仁”的精神境界本身说其艺术性,而徐复观却希望以这种“仁”的精神境界的艺术性作为标准来规范世间的一切艺术,这种高远用心得益于他对孔子“乐教”中的“乐”的认知与体会。从“乐”的方面看,在古代典籍中凡说到“乐”的地方多以“和”为其特性和功用,“和”对于音乐而言是成为艺术的基本条件。在孔子的“乐教”中有对音乐作“中”与“和”的规定以接上“仁”的精神。“中”与“和”不仅是一种外在要求,“中”不只是旋律或节奏的不高不低,“和”亦不只是和声之美,它们更是一种内在的价值揭示,是人之“性”。《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乐”正是从这个“性”而发,“仁”亦是人之性,我们知道艺术与道德是同源而发,因此可以理解“乐”与“仁”的统一。综上,通过对“仁”与“乐”的“和”的特性的疏释,试图诠释“仁”与“乐”之间的价值关联。徐复观正是通过对孔子“乐教”中“乐”的内在根源价值的揭示,从而将孔子的“乐”的人生意蕴全盘打开,进而为现实中的现代人开拓了一片令人欢欣鼓舞的精神家园。(四)孔子“乐教”中的音乐价值根源徐复观在《中国艺术精神》中论述孔子“乐”的人生时,特别重视“无声之乐”。孔子“乐教”中的音乐是有助于人格的培养与完成,这里的“乐”并不是一般意义的音乐,而是有明确的价值规定,即“精神”,是上下与天地同流的大自由、大解放的乐。因此弄清楚“乐的价值根源”是理解“无声之乐”的关键。解决此问题应先了解我国古代音乐中的“雅乐”(古乐)与“俗乐”之分。在《礼记·乐记》中子夏对两者作过鉴别,但把此问题说得更为清楚的是阮籍,他在《乐论》一书中把圣人作乐(即雅乐)归纳为四个方面。第一,雅乐的价值根源是万物之性,因能得其性,故“和”,这个“和”是价值意义;第二,顺着这个价值意义的“和”以定黄钟吕律,这时音乐亦可得其“和”,这个“和”是美学意义上的,但因这个“和”是根源于价值意义的那个“和”,故它可以说是美与善的统一;第三,顺着这个美与善的统一的“和”的音乐的发用,其效果必然是“男女不易其所,君臣不犯其位”;最后,达到“天地合其德,则万物合其生。刑赏不用,而民自安矣”的“无为而治”。相反,“离其体,失其性”的便是“俗乐”。“俗乐”不是发自人的本性,而是发自人的情欲爱好,这种音乐虽然也很有美感,但这种美感只能起到肆情纵欲的作用,而不能使人得其性情之正。孔子“乐教”中音乐的价值根源是人的“性”。那么这种由人之“性”而发的音乐在形式上有其特性,“性”是不可见之物,不是顺着深处之情向外而发皆是儒家所说的“乐由中出”。孔子言“乐”的本义是“乐由中出故静,礼由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礼记·乐记》)。徐复观诠释,所谓“大乐必简必易”,其简易之至,便是“无声之乐”。无声之乐的根本在于“静”的完成。其结论是,“无声之乐”是孔门“乐教”中“乐”的价值根源,也是“乐”的最高存在形式。对此作进一步的考察,孔子在答子夏之问时提出,“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夙夜其命宥密,无声之乐也。”(《礼记·孔子闲居》)徐复观认为,这句话也就是“无终食之间违仁”(《论语·里仁》)之意。“无终食之间违仁”,是以“仁”为价值的依归;则“夙夜基命宥密”即“无声之乐”,也是以“仁”为价值的依归;而“无声之乐”又是“乐”的价值根源,则“无声之乐”即是“仁”本身。这样看来,在孔子“为人生而艺术”的“乐教”中,音乐的价值根源及音乐的最高存在形式都归结于“仁”。“无声之乐”在仁的最高境界中,突破了一般艺术性的有限性,而将生命沉浸于美与仁得到统一的无限艺术境界之中,只有在这种无限制的最高艺术精神的中,生理与道德才能得到彻底的和谐统一与充实。故孔子说:“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声之乐,气志既得。……无声之乐,气志既从。”(《礼记·孔子闲居》)可见,在孔子那里作为生理作用的“气”和作为道德作用的“志”,两两相得而益彰,在被限定的艺术形式的否定中,肯定了最高而完整的艺术精神。三、“无效之乐”是艺术的精神当下都市消费文化、大众文化、后现代主义等合力形成一股强势文化“显学”伴随现代科技和经济的快速发展侵蚀着现代人,致使他们观察社会文化现象的视角、话语方式、行为模式、审美取向和价值观念等均产生了一定偏差。对主流意识形态的消解,文化上的无政府主义、多元主义、虚无主义和怀疑精神也是当代青年文化流浪意识的渊源,它消解了青年的文化归属感,使许多青年放弃了原则、无视规范,追求及时行乐和“过把瘾就死”的精神快感。……现代人的精神出现了严重的危机,他们丢失了价值理想,缺少精神追求,只求瞬间的感官快适与个性张扬;在生存体验上,充满困惑、伤感、颓废的情怀;主体精神价值失落,心灵无处安放,灵魂已失去质量。在徐复观看来,人生最大的痛苦,从“养”的角度看,是情欲得不到安顿;从“教”的角度看,是道德得不到支持。所谓情欲得不到安顿,是指情欲无道德的规导而不得其正。道德得不到支持是指道德因无力量的源泉而枯萎。人生最大的问题,依然是道德的力量问题,而在“无声之乐”那里,便可解决这一问题。之所以如此,徐复观是这样阐释的:耳目等官能的情欲,亦必在心的处所呈现,而成为一种有决定性的力量。情欲不是罪恶,且为现实人生所必须有,且应该有。宗教要断灭情欲,也等于是要断灭现实的人生,应该承认,道德之心也需要由情欲的支持而始发生力量,道德本来就带有一种‘情绪’的性格在里面。而“无声之乐”是仁、是性、亦是乐,在这个根源之地,“已把道德与情欲融和在一起;情欲因此而得到了安顿,道德也因此而得到了支持;此时情欲与道德圆融不分,于是道德便以情绪的形态而流出。……在道德(仁)与生理欲望的圆融中,仁对于一个人而言,不是作为一个标准规范去追求它,而是情绪中的享受。让人在情绪中享受道德,亦即让道德在乐中生发力量,这便很好地解决了人生最大的问题,这当然是一种艺术化的人生了。人生即是艺术,于是“为人生而艺术”的外在艺术,对人生而言,反成为可有可无之物。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