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汉词典历史文本的属性视阈

英汉词典历史文本的属性视阈

1.英汉词典历史文本对汉语现代化进程的多重属性历史文本是指在一定的历史时期以特定的形式存在并对当时的社会文化产生一定影响的文本。它的主要特点是历史和集中性。本文研究的英汉词典历史文本是指1911-1937年间出版的英汉词典。该时期,翻译活动非常活跃,汉语吸收了大量英语语言成分,并最终演变为现代汉语。英汉词典历史文本的核心内容是选用汉语词汇翻译相对应的英语词汇。作为一种翻译文本,英汉词典历史文本对汉语现代化进程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然而,英汉词典历史文本不仅是翻译文本,而且还是权威文本。其文本的多重属性决定了英汉词典历史文本对汉语现代化进程的影响是立体的、多层面的。一方面,这些词典作为特殊的翻译文本直接引进了诸多英语语言成分,并作为权威文本对这些成分予以规范,使其健康有序地发展。另一方面,这些词典凭借所建立的英语和白话文之间的等值关系影响英汉双语心理词库和其他翻译活动,所引进的英语语言成分进入双语心理词库和翻译文本,最终与现代汉语体系融为一体。2.“欧化”的产生过程,西方因素推动汉语的发展。在英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白话文取代文言文,成为书面语言。然而,旧式白话文终究是旧文化的产物,不能有效表达日趋复杂的思想和情感。无奈与尴尬之下,汉语不得不另寻出路。在胡适、鲁迅和茅盾等文化精英的推动下,汉语踏上了现代化征程,形成了既不是旧式白话也不是文言文的新型白话文,即现代白话文。应该说,白话文能够在不到20年的时间内演变成为汉语的现代形态,英语等西方语言著作的翻译功不可没。翻译本质上是将源语信息转化为目的语信息。由于语言的异质性,源语的某些语言特征必然会进入目的语语言体系,并对目的语产生影响。一般而言,文化处于优势地位的语言对于文化处于相对劣势地位的语言的影响大于后者对前者的影响。1911-1937年间,以英语等西方语言为载体的西方文化显然处于强势地位,英语对汉语的影响远远超过后者对前者的影响。因而,英语著作的汉译文本往往带有深刻的英语烙印。大量英语词汇被汉语吸收,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汉语词汇的构成和句法形态。作为书面形式的语言接触,翻译为吸收外来语言成分,促进汉语发展提供了可能。五四运动之后,鉴于旧式白话文过于直白,词汇不丰富,结构不够精密等缺陷,一些文化精英主张翻译西方著作时,将西方语言的词法、句法乃至文章写作方法等直接吸收到汉语中,以改良白话文。这便是我们常说的“欧化”翻译。“欧化”翻译产生于当时人们吸收西方语言的营养成分并改革汉语的实际需求。它吸收了大量西方语言要素,使白话文内涵更加丰富,表达手段更加精密,并逐渐演变为现代白话文。3.双语词典翻译所吸收的外来词任何外来语言成分经翻译途径进入某一语言体系,都会受到两种语言文化的差异、接受语境和具体翻译文本属性的制衡。受双语共现这一独特文本属性的影响,英汉词典历史文本的具体翻译策略与众不同,其异化程度非常高,吸收英语语言成分的力度远远大于其他翻译文本。双语共现是指源语词目、例证与目的语对应词和例证译文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文本平面上。双语词典文本的基本结构是以源语词目作为文本控制中心,词目的确定、义项的设置以及例证的选用都围绕源语词目展开。双语词典的译文也以源语词目为阐述的核心,并且必须与源语词目和例证相互对应。否则,双语词典便失去其赖以存在的合理性。双语共现属性要求双语词典词目与词目译文之间是一种对称关系。两者不仅要同时出现,而且词目对应词必须在语义和语法功能上与词目一致。黄建华(2001:106)指出双语词典释义的准确性表现为“目的语词汇和源语词汇词性的一致,具有可替换性(即源语词汇可放于目的语词汇相应的上下文之中。)”这一属性使得双语词典译者在忠实于原文方面所面临的压力要远远大于其他译者。一方面,他们必须对词典收录的每个词汇都一视同仁。词目翻译禁止使用省译法,更不允许为规避引进异域语言文化因素的困难出现漏译现象。而其他翻译出于行文的需要经常将介词、冠词、连词和代词等省译,在缺乏对应词的情况下常常漏译。词典译者不仅不能省译,而且还必须根据这些词目的义项设置,提供一个乃至多个目的语对应词。鉴此,双语词典文本吸收源语语言或文化要素的几率要高于其他翻译文本。另一方面,双语词典译者不能使用转换译法。在其他翻译中,如果具体词汇的译文不符合目的语语言文化特性时,译者常常采用改变词性和正话反说等转换译法。应该说,转换译法的使用抵消了具体源语语言特征的影响从而使源语语言文化因素进入目的语文本的可能性得以降低。相反,由于目的语对应词必须与源语词目概念意义和语法一致的要求,词典译者翻译词目时,既不能改变词性,也不能任意变换词汇意义描述的角度。改变词汇意义阐释的角度,如否定和肯定、正面和反面等角度之间的变换,表面上似乎忠实于原文,但实际上在很多情况下并不能准确说明词汇的内涵。由于双语词典翻译对转换译法的排斥,词汇形态丰富语言的语言要素如词缀等更有可能进入形态不发达的语言体系。由此可见,英汉词典历史文本译者运用归化策略所面临的阻力相当大,许多英语语言成分便进入英汉词典历史文本。这些文本不仅引进了众多外来词,而且有力推动了汉语词缀化趋势的发展,为汉语现代化进程做出了独特的贡献。1911-1937年间,颇具影响力的词典有《商务印书馆华英字典》(商务印书馆,1913)、《新式英华词典》(中华书局,1918)、《综合英汉大词典》(商务印书馆,1928)和《英汉模范字典》(中华书局,1929)等。这些词典的印刷次数都在16次以上。尤其是《英汉模范字典》出版后,在区区5年时间印刷38次之多,而到了1948年7月印刷的次数竟高达94次。为便于阐述,以上词典分别简称为《商务》、《新式》、《综合》和《模范》。根据《近现代汉语新词词典》(香港中国语文学会:2001),分别选取早期书证时间为1911-1937年间的常用外来词100条和此前出现的外来词84条。这些词条均为名词,且不包含学科术语或英语对应词为复合词的外来词。以这些词条的英语对应词为线索对上述英汉词典进行个案分析,发现这些词典所吸收的同时期外来词占考察词汇总数的21%到68%不等,而所吸收的以往历史时期外来词则为考察词汇总数的38%至80%。具体情况如表1和表2所示:就外来词吸收的数量而言,以上词典中首推《模范》,其次是《综合》和《新式》。这些词典所吸收的同时期或以往历史时期的外来词均占考察词汇总数的50%以上,其引进外来词的规模是当时其他许多文本所难以望其项背的。即使是《商务》,虽然所引进的外来词只能局限于1914年之前,但它所吸收的同时期外来词仍占考察词汇总数的21%,引进的以往历史时期外来词占总数的38%,其吸收外来词的力度同样不容小觑。而且,如果将各学科术语纳入考察范围,这些词典引进的外来词数量将是非常惊人的。英汉词典历史文本还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汉语词缀化趋势的稳步发展。与非词典文本的翻译相比,英汉词典历史文本的词目翻译更有必要使用词缀。其一,各种词缀的使用可以在节省篇幅的前提下,准确再现英语词目的语义和语法属性,毕竟词典都“惜墨如金”。其二,使用词缀,词典编纂者可以做到词目和其译名在词汇单位上的真正对应,从而满足双语共现属性的客观要求。毕竟,要将英语派生词及复合词翻译成可替换性汉语词汇,选用汉语单字翻译与其语义接近的英语词缀,不失为非常实用、可行的选择。其三,根据语言接触理论,词汇、词缀或其他语言成分使用或出现的频率越高,它们被另一语言借用的可能性便越大。在这些词典中,众多词汇集中于同一文本平面上。在几页乃至十几页的范围内,相同词缀尤其是同一前缀重复的频率往往非常高。这使得编纂者很有必要采用同一汉字翻译相同的英语词缀,既便捷、经济,提高词典翻译的效率,又可保持某一语言成分翻译的前后一致,方便英语词汇的记忆。因而,在这些英汉词典中,词缀出现的频率要比其他文本高得多。请看:根据表3,上述英汉词典的词缀使用相当频繁,使用词缀的词目译名均占考察词目总数的45%以上。事实上,在英汉词典历史文本的词目译名中,已形成了非常完善的词缀体系。首先,“-的”已作为形容词词缀广泛应用,几乎在所有场合下都毫无例外地成为形容词的标志(见表4)。名词词缀“性”使用的频率也不低(如表5)。其次,大量前缀相继产生,与英语前缀相对应,如“无-,误-,自-,亚-”等。这些汉语前缀具有很强的适用性,与其他汉字或汉语词汇组合成大量新词。最后,词目译名大量使用后缀。不仅原有汉语后缀的使用更加频繁,能产性进一步增强,而且一些新后缀的使用范围也越来越广,如“-者,-家,-主义,-学”等。4.“目的语”的产生根据上述个案分析,以上述4部词典为代表的英汉词典历史文本显然是当时吸收英语语言成分不可多得的介质。不过,这些词典具有很高的权威性,是当时对外来词译名予以规范和统一的重要手段。权威是强制服从,影响行为、意见和信念的能力。权威主要来源于现实权力、文本权力、声望,以及提供产品、信息和服务等形式的恩惠。文本权力是指文本交际中所表现的一种权力关系。文本生成者通常采用文本信息的控制或其他文本操纵手段,使自己处于有利的权力地位。依据权威的来源,权威有现实权威和文本权威之分。前者可具体划分为权力性、职业性、功绩性和恩惠性权威。后者主要包括信息性权威。信息性权威来源于文本权力,是文本权威的具体表现形式。英汉词典历史文本具有权威性,是对人们运用英语进行交际的行为产生影响的文本。语言学家杰弗里·利奇(1974:204)认为“词典被逐渐看成是立法机构。从中可以获得与‘坏’用法相对的‘好’用法标准”。美国著名语言学家伦纳德·布隆菲尔德(1914:289)认为词典是语言正确性的标准,是实现语言标准化的手段。1897年梁启超根据当时度量衡译名混乱的情况,建议“译通万国之籍,亟取万国之律度量衡,列为一表。一英尺为中国若干尺……。其西国之名,宜皆划一”。显然,对于梁启超而言,双语词典是权威文本,足可用于统一译名。英汉词典历史文本代表着社会意志,是对英汉语言文化交流行为予以控制的现实权威的体现。英汉词典文本直接涉及的客体是语言体系而不是言语体系中的词汇,其词目及其目的语对应词都是从众多文本材料中概括提炼出来的。著名词典学家兹古斯塔(1971:268)指出“词目能够而且应该能够看成是我们所称的词汇抽象”。语言是言语的抽象,是集体意志的产物。索绪尔(1996:36)认为“语言是言语活动的社会部分,个人以外的东西;个人独自不能创造语言,也不能改变语言,它只凭社会成员间通过一种契约而存在”,“语言是集体的,言语是个人的”(p.41)。从这个意义上讲,英汉词典文本的本质在于建立关于英汉语言体系中词汇之间对应关系的社会契约。虽然各种著作的翻译也能建立这种对应关系,但准确地说,这种对应关系只能是英汉言语体系词汇之间的对应关系,不具备社会性质,其权威性自然不及英汉词典历史文本确定的对应关系。英汉词典历史文本提供一种信息服务,并且它所提供的英汉语言等值关系以及英语词汇用法的信息,其它任何文本,即使是翻译文本或英汉对照读物文本,都不能提供。应该说,信息的针对性和专有性都直接塑造了英汉词典历史文本的权威文本属性。语言的交流和发展需要规范和有序,尤其是两种语言文化之间的交流更需要国家或社会意志来调控,否则会出现杂乱无序的状况,诸如译名混乱、外语词汇用法的解释各不相同等。这些状况必然会严重阻碍语言交流活动。1911-1937年间,许多来自于英语的外来词都有几种乃至多种译名。这些译名相互竞争、冲突,对语言文化交流和汉语现代化进程都产生了负面影响。然而,英汉词典历史文本凭借其在用户心目中的权威地位,促使这些外来词的译名逐渐统一为一种或两种译名,有效遏制了译名混乱的状况。当时,“白兰地、水泥、克、语法、感叹词、议会、留声机、钢琴、总统、望远镜”等都有不同译名,少则四五个,多则十几个。而这些词典所给的译名都只有一两个,趋于一致,且大多沿用至今。实际上,这些词典不仅吸收外来词的数量众多,而且所提供的外来词译名中进入现代汉语之中的比例也相当高。根据表1,《商务》提供的译名中进入现代汉语体系的占考察的同时期外来词总数的16%,《新式》、《综合》和《模范》的译名分别占39%、54%和60%。根据表2,以上词典沿用至今的译名分别占考察的以往外来词总数的26%、52%、65%和69%。以上词典之所以有那么多的译名成为当今的标准译名,并有效推动外来词译名的规范和统一,与英汉词典历史文本的本质属性不无关系。一般而言,现代汉语外来词译名的最终统一主要取决于四大要素,即:1)是否拥有合适的传播介质;2)是否符合汉语语言文化特性;3)是否具有认可外来词的接收群体;4)是否具有较高的使用频率。首先,英汉词典历史文本特殊的粘连性(即按字母表顺序编排)和双语共现属性使人们能够在英语学习和运用(包括翻译)的过程中很方便地接触到这些译名。而且,由于其权威性,人们习惯于根据这些词典译名掌握英语词汇的含义,进行英语口笔头交流,在翻译中运用这些译名,从而大大提高词典译名的使用频率。显然,英汉词典历史文本为外来词译名的传播提供了非常好的机制和载体。其次,这些英汉词典所给的译名绝大多数都符合汉语“因形见义”传统及其他汉语言文化特质。最后,尤为重要的是,作为当时英汉双语人形成不可或缺的物质前提,英语和白话文词汇匹配的双语心理词库的建立离不开这些英汉词典所建立的等值关系。双语心理词库是大脑储存的与两种语言词汇相关的词汇数据库,表现为二语词汇和一语词汇基于两者之间等值关系的匹配。1911年之前,英汉词典的翻译语言采用文言文或方言,它们所建立的等值关系显然无益于英语和白话文双语心理词库的建立。其他翻译文本虽然也能建立英语和白话文之间的等值关系,但由于各种文本因素的影响,这种关系常常表现为一定程度的变异,或词性、句法功能不对应,或概念意义偏。而且,这一对应关系湮没于浩瀚的文本海洋里,不便于检索。相比较而言,英汉词典历史文本所确定的等值关系符合英语和白话文双语心理词库对等值关系的要求。这些词典构建的英语和白话文之间的等值关系不仅一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