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序的功能新探

语序的功能新探

语言是线性的。不同级别和长度的语言单位都有顺序和排列的问题。因此,语序是语言研究的一个重大课题。人们早就注意到了语序在语言结构中的重要地位。在汉语研究中,学者们已经正确地指出,由于汉语的词没有严格的形态变化,许多语法意义都要靠词序来表达,所以词序是汉语的一种重要语法手段,有着区别意义的重要语法功能。但是,对语序的研究,光有词序研究还是很不够的。顺序排列问题并不只存在于词与词之间。比词小的词素,比词大的词组、分句、句子、语段以至段落等各种层次上的语言单位,相互间都有序列问题。只讲“词序”,就无法说明大小两头的大量语言现象。因此,为了周全、准确起见,我们采用“语序”这个术语。另外,人们的研究一般还只注意句法结构或语义关系的辨析,限于句法的范围。语序既然涉及到更多语言层次,那么,它在词以外的层次上功能如何呢?这就要求改变研究的角度了,还有待于深入。本文即以句子以上的语言单位为考察的主要对象,试图结合表达效果,从语段结构、信息结构和修辞作用的角度,对语序的功能作些新的探索。一、和前后一个单位的整段语料和大到部分共这里说的语段,是指两个以上意义上相关联的语言单位构成的片断。如果立足于其中一个单位,那么,就是包括它和与之相关联的上下文在内的整段语料。其长度不等,小到一个结构完整的句子,大到篇章的一个段落,甚至跟整个篇章也有关系。放到这样的语段中来考察,就很容易看到,语序与语段结构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1.在连贯中的应用语段结构首先要求句式协调。人们已经注意到句式的选择要受上下文的制约。而句式的变换,常常是句子成分顺序的变换,即语序的变换。也就是说,语序要受上下文制约,为语段结构服务,使得前后协调、连贯起来。以语法和修辞论著中多有说明的被动句来说,它变主动句“施事+VP+受事”的语序为“受事+被(+施事)+VP”,除了表达语义上细微差别的需要外,常常是为了适应特定的上下文,为了使“叙述方向一致,显得结构紧凑,气势连贯”,在分句、句群以至章节等各种层次上都可以明显地看到语段结构的需要。选用被动句如此,选用主动句也是如此。把字句及倒装等许多句式的语序变换,也都可能是“注意上下文结构”的结果,为了在语段中“跟左邻右舍相安”。换言之,不同句式的不同语序,各适应着不同的上下文,具有各不相同的语段结构功能。只有适当地采用,才能使语段结构合理,语气贯通。2.语序在语段结构中的功能语序的语段结构功能,陈望道先生早在《修辞学发凡》里就注意到了。在“消极修辞”篇里就曾说过:语言表达“不可不依顺序,不可不相衔接”。“顺序有关于语言习惯的,也有关于上下文情形的。……所谓顾及上下文,便是上文所谓相衔接,普通也称相贯串。”还举了这样的例子:(1)诗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中国从来独创文化,第知则古称先,以往古为他山之石。今也不然,五洲棣通,不独可横而沟通中外,并可纵而贯穿古今焉。英语之流托列克,源于希腊之流阿,本流水之义。以人类谈话,亦从思想流出,遂联想而转成此语。认为“上文说古今,下文说中外,中间一句当然该作‘不独可纵而贯穿古今,并可横而沟通中外,;且必如此才同本句前半截‘今也不然,五洲棣通’顺连。”这正说明了语序有语段结构“相衔接”“相贯串”的功能,在组织语段的时候必须充分注意。这在内部呈总分关系、列举分承关系的语段中尤为突出。值得注意的是,语序受上下文制约并不是消极的,而是反过来为语段结构积极服务的。许多时候,上下文并不限定要某种语序,而适当调整,则可以使语段结构更紧凑,语义更显豁。如:(2)王部长的话,是对新华书店的工作者说的。这些话,在今天,对于一般出版业者,似乎略嫌陈义过高。但我们相信……这段话是可通的。但要求高点,正如吕叔湘、朱德熙先生所说,“为了跟‘对新华书店的工作者’对比,……把‘对于一般出版业者’放在‘这些话’前面”则更好。我们看来,“对比”是原来语序也可以形成的,只是不太显豁,改变语序可以更明显突出,也就使语段结构更为紧凑了。实践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有经验的文学工作者往往不须费力增删字句,而只将大笔一勾,改动一些语序,就可以使一篇本来不怎么好的原文脉胳更为清楚,结构更为紧凑,文气更为流畅,遂成佳作问世。修辞中常说一组并列的句子如果内容上有层次或递接关系,就应该不只一般地运用“排比”,而要按一定的顺序依次排列,即采用“层递”手法为好。这更是语序在语段结构中的积极运用了。可见,语序在语段结构中的功能是显然的,人们也早已从不同角度论述到,只是没有叫做“语段功能”而已。而名称是次要的,我们也就不去多说了。二、句子顺序和语言信息1.语段衔接—语序与语义链句子是语言运用的最基本单位。从句子到语段,乃是“积句而成章,积章而成篇”的关系。但“积”决非简单的堆积,而要前后紧密联系,“如茧之抽绪,原始要终,体必鳞次”,才能“外文绮交,内义脉注”,成为有机的整体。可见,句子形式的衔接,体现了思想内容的连贯。一个组织得好的语段就是有条有理的内容,而组织语段就是“把语言组织成一根表达思想的链条”。“思想的链条”就是“语义链”,其中每一个句子都是“语义链”上的一个环节。传统的文章学十分讲究起承转合的技巧,段落之间更讲究承上启下的过渡。在语段中,可以说每个句子都是“承上启下”的。它作为语义链的一个环节,既要与前面的句子相联系,又要使后面的句子接得上。连接越紧密,读来就越通顺。反之则扦格难通。再以例(1)来看,上文从古说到今,则该是“贯穿古今”来应承;下文要转到“英语”,只有“沟通中外”才能衔接(启下)。它说成“不独可横而沟通中外,并可纵而贯穿古今”,则承上启下的连接点的语序正好弄反。所以,即使勉强可通,也有失顺畅了。2.作为结构方式的语段就一般内部成纵聚合关系的句子来看,跟前后的连接点与在句内的顺序并不完全对应。可以相一致,即前半句承上,后半句启下,但也可以相反,一个较长的语段往往是两种情形交替出现。逻辑里常说的推理三段论,一般要有三个句子才能表达完全。而根据“中词”在句子结构中的顺序,三段论可有以下四种格式:把三段论的三个句子作为语段来看,句<2>是典型的承上启下句。在这四格中,A、B两格的句(2)的连接成分在句中的顺序都是“启——承”,前后的连接点与在句内的语序相反,C、D两格是“承——启”,相一致。从总体上看,A全过程都不一致,甚或相反;D则全过程都一致。逻辑研究的结果却表明,A式最常见,“被称为典型格”;D式则“在实际思维中用得很少”。可见在逻辑推理的语段中,承启连接点与句内顺序往往是不一致的。可是在一般的语言表达中,人们却更习惯于让它们一致。语言学家曾做过一种关于语段结构方式的实验。他们把句子分为a∥b(大体相当于主、谓)两部分,总结出语段中句子前后衔接的四种主要方式:让被试者分别阅读这些不同方式组成的语段,然后要求他们作出可读性(顺畅度)的评价。并把阅读的内容回忆默写出来。结果被试者都认为A式的最自然流畅,读来容易理解接受;默写出来的数量和准确性也明显高于其他几种方式。因为在A式里,内容顺次延伸,就象电影里的摇镜头,顺势推移,符合人们由此及彼、渐次发展的理解过程。从语句衔接来看,第一句的后半部分(b)与第二句前半部分(b)相同复叠,第二句的后半部分(c)又可与第三句(c∥d)前半部分(c)相同复叠,照此下去,即呈下图状态:正是前承后启,环环相扣,成为一条贯通的语义链。有人称之为“鱼鳞式”的结构。当然,很难整个篇章都照此构成,总是要有所变化的。但它确实可以作为有些语段的主要方式,达到相当的长度。例如:(3)那松林,人们叫它“快活林”。它坐落在校园外右后方,由于四周地势低平,它显眼地突出了,加上绿的松林,绿的草地,犹如绿色的小岛。小岛起伏的地面,密密的林子,就十分地宜人小坐,而极少互相干扰。坐在这里可以看四周的风景,背后即是校园,校园的围墙变矮了。正前方是一座颇大的水库。在这黄昏时分,清清的水里,西边一个红的太阳,东边一个白的月亮,世界成了两个。让人指点,让人遐想……(《作品与争鸣》1985.3P60)这个近二百字的语段,整理它的结构脉胳即是:这就成为典型的“顶真”了,而顶真正是有“使语句结构严密、气势通畅”的作用。日常用语及文学作品语言更求流畅,所以采用“鱼鳞式”组织语段是很适宜的,不过在表现形式上不一定这么明显,重叠部分在下句里常常省去(“零形式”重复),因而有时感觉不到就是了。三段论语段结构与之相反。而严密的逻辑推理在科学研究中才更常用。这恐怕也是论证性越强的文字读起来越吃力的一个原因吧!3.信息结构的最基本模式语言运用的过程是信息传递的过程。从信息结构来看,语段中的句子有已知信息和新信息两个部分。巳知信息是交际的起点,或不出现,或通常放在句子的前半部分,作为陈述的对象。新信息是陈述的内容,通常在句子的后半部分。在正常情况下,交际的自然过程总体上是从已知信息出发,引入新信息的过程。在一个句子里,“已知信息→新信息”即为信息结构的最基本模式。而上一句的新信息既经说出,到下一句就成为已知信息,再下一句又引出另一个新信息。循序渐进,信息结构就如:这跟鱼鳞式的语段结构情形是一致的。可见,鱼鳞式语段之所以最为普遍和容易接受,也在于其句子的结构方式最符合信息结构的需要,也就是最切合交际的自然过程。交际的目的是传递新信息。既然信息结构的最基本模式是新信息在句子的后半部分,后半句就往往是表达的目的、重点所在。上文说到,语段中每个句子都处在语义链的联系之中,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最普遍的情形是,其前半部分主要起联系上文(承前)的作用,作为已知信息,也只起了“起点”的作用;后半部分则联系着下文(启后)。启后为语义链伸展开辟了新的方向,其语段结构的作用当然比承前更重要,而作为新信息则又是句子表达的重点、核心。可见,无论从语段结构还是从信息结构看,句子的后半部分在语言表达中都占有更重要的地位。4.语义构成的变化既然信息结构的核心通常在句子的后半部分,一个语言成分在句中居前还是居后,其信息含量就大不一样了。即使没有语法关系的改变,同样两个语言成分在一个句子里语序相互变换,意思就大不相同,而重点总是落在后面。人们常说有些内部顺序可以互换的复句表达重点往往在后置的分句上,也说明了这一点。尤其是转折复句,最后“转”到哪里,意思就落在哪里。对此,王希杰先生有过较好的说明。如下面两句:A、虽事出有因,而查无实据。B、虽查无实据,而事出有因。A把“查无实据”放在后面作为重点,等于把“因”否定了。而B则以“事出有因”为重点,“却强调了这个‘因’,即拖了一个尾巴。前者已将此事了结,后者却暗示着一个新的开端,不可就此了事的”。复句是这样,其他语言单位也往往是这样。从变式句的对比中可以看得清楚些。“把字句”研究已经表明,凡可以有其他对应结构而采用把字句者,“人们所以要用‘把’字,把宾语提到动词前头去,而把动词及其附属成分留在后头,让它们‘压轴’,正是为了强调它们,突出它们!”而“留在后头”为了强调突出,正表明了可以强调突出。成语要经过长期运用、筛选才会固定下来,是人们语言活动的结晶,其中往往能反映出某些规律性的东西。我们考察了内部以两个并列成分联合构成的成语,结果有趣地发现,整个成语的语义构成也总是以后半部分为重点。如:异曲同工——同床异梦——殊途同归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心有余而力不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道是无情还有情本来,各个成语内部相对的两个方面是平等的,可是根据语序对比以上各组,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前后两部分在语义构成中的地位绝不相等,而是谁在后,谁占的比重就大些。再拿语素相同,语序可能对换的来看。“似是而非”是强调“非”,“似非而是”就肯定“是”;“半推半就”是“就”的,若说“半就半推”是在“推”;“敢怒而不敢言”是怕(不敢),“不敢言而敢怒”则意在不怕。还有些成语一般只说一种语序:“人多嘴杂”强调的不是“多”而是“杂”;“志大才疏”不是夸耀“志大”而是谦称“才疏”;“色厉内荏”意在“荏”上,“内柔外刚”重在说“刚”。无论有没有互换语序的两种说法,其语义(包括色彩在内)重点都是后半部分。象“自欺欺人”主要用于“自欺”,“能屈能伸”常用于“屈”时,只是极少的例外。“形容连接不断”原来是“此起彼伏”,渐渐地人们乐于说成“此伏彼起”了。恐怕也是因为“彼伏”在后会与“不断”这个主要意思相矛盾的缘故。更有趣的是包含两个数字的成语的语序。我们知道,成语中的数字既可以形容多也可以形容少。而是多还是少也从语序中反映出来。如果形容少,就是“大→小”的语序,如“三言两语”等(这种成语总数不多);而要形容多,语序大多是“小→大”,要把大数字放在后面。如:一问三不知接二连二三推六问四通八达四分五裂五光十色七手八脚七嘴八舌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百孔千疮千头万绪例外的也极少。有些虽然数字先大后小,但往往有其他原因。如“千方百计”“气象万千”可能是分别为了达到“平平仄仄”和第二、四音节平仄相协;“千锤百炼”“五湖四海”则可能是因为“炼”“海”的分量远比“锤”“湖”要重,有语义上的根据。总之,在成语的语义结构中,我们再次看到了语序在表义方面的作用:在一个相对完整的语言形式中,语义重点总是在后半部分。因此,居后的语言成分传递的信息量总是更多。三、句子的序列和修辞1.张春桥的语序与“总理”修辞学家早就注意到了语序与修辞的密切关系。《修辞学发凡》所论“回文只及“倒装”“顶真”“对偶”“错综”“层递”等“章句上的辞格”就“大都不脱词序的运用”,离不开“词语顺序安排”上的“经营”。后来的修辞学家们更充分论述了语序为修辞提供的多种利用可能:一是以语序变化构成不同意义,以求表达更准确或在此基础上产生其他修辞效果。如“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之类。“文革”后期,“四人帮”爪牙曾贴出“强烈要求张春桥当总理”的标语,人们把它改换语序,成为“张春桥强烈要求当总理”,倒更切合实际了,巧换也产生了幽默、讽刺的意味。二是辨析几种并列语序在表达重点和风格色彩等方面的细微差别,以求语言运用更适合特定的情境。如“两本书”是通用的,“书两本”是计账式的;“我看过这本书”是一般地陈述事实,“这本书我看过”是把“这本书”作为说明对象,“我,这本书看过”则强调“我”这个主体。三是改变正常的语序,使某个部分更醒目突出,增强表达效果。如“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永远,永远地!……”(鲁迅)更广泛地说,本文以上所及的语序与语段结构、信息结构的关系都属于语言表达问题,都是修辞所要注意的,也就都可以归入“语序的修辞功能”的范围了。如果我们把特定语序规定的语法语义关系所造成的语义和风格色彩、信息重点等各种细微的含义差别都看成“意义”的话,那么,上述修辞对语序的种种利用,都建立在“语序区别意义”这个基础上,即都是语序“区别意义”的功能在修辞中的体现。事实上,语序的修辞功能还有不依靠“区别意义”而体现的,而靠语序安排本身就能造成不同的表达效果,具有直接的修辞功能。2.语序与表达效果所谓语序本身的直接修辞功能,是指语序或此或彼的安排,不会造成语句(段)本身意义的变化,但给人印象不一样,表达效果可有高下之分。话语分析表明,语段构成可以有逻辑语序(LogicalOrder)、历时语序(TemporalOrder)和空间语序(SpatialOrder)三种。也可以把一三两种合起来,并称“历史语序”和“逻辑语序”两种。即以历史语序来说,层次段落的安排就有所谓顺叙、插叙、倒叙之分。顺叙平直明朗,条理清楚,文气流畅;插叙、倒叙波澜起伏,跌宕多姿,气势奔放。它们对意义本身无大影响,而给人印象,即表达效果却不相同。从文体风格看,“公文语体、科技语体以顺序为宜,而文艺语体大都是顺叙、倒叙、插叙兼用。”不同的适切性,正是不同的修辞功能。语言交际过程是以语言为媒介的信息传递过程。交际效果好坏是以读听者最终理解接受到的信息多少来评价的。而语言的理解接受是一个复杂的心理过程,要经过很多环节,对语言信号的感知(能读、听、辨认)和记忆(信号在耳边、眼前消失以后保留印象)便是首要的环节。而记忆跟语序密切相关。所以,语序对表达效果影响很大。在这方面,心理学关于短时记忆的研究或许能对我们有所帮助。短时记忆规律中的部位律表明,尽管人们对视、听两种信道得来的信号记忆的情形有所差别,但有个明显的共同点:对一系列材料的开头和结尾处容易记住,中间部分则容易遗忘,结果呈U字形。对一串无意义的音节的记忆率,首尾与中间相比,高低可能相差近二十倍,对有意义而相互无联系的单词群可能达四五倍,处在有意义的联系(例如句子)中差别小些,但也可能达到三倍。这些结论是很有启发意义的。一句话以至一个语段、篇章,都可以看作一系列记忆材料,读听后要有个短时记忆的过程。既然前后两头的材料记住更多,是不是两头语词中所包含的信息内容被理解接受得更多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