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疏议》法律伦理思想探析

《唐律疏议》法律伦理思想探析

唐律蜀论是中国法律体系的杰作。它的成功不仅在于法典所需的内容、结构、立法能力和实践，而且在于它有力地促进和维持了唐朝的繁荣。《唐律疏议》作为盛唐时期的产物,对于缓和阶级矛盾,维系社会的稳定,促进当时社会的进步,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对于《唐律疏议》的研究,不应仅仅停留在法律制度等外在形态层面之上,更应该从其内在的价值层面上去把握。通过理解《唐律疏议》所蕴含的立法价值追求,便可从深层去把握中国传统法律的价值内涵,揭示其本质和规律性。一、恢复了残酷性,增加了推行隋统一的理论基础隋朝开皇后期,隋文帝用法极为严峻,“迭行棰楚,以残暴为干能,以守法为怯懦”,以至上行下效,各部门长官对部属于律外任意决杖,导致人人自危。此外,隋文帝于《开皇律》外更立重法,开皇十六年规定:“凡盗边粮者,一升以上处死刑,家口没官”。随后,又规定:“盗一钱以上皆弃市”。隋炀帝继位后,比隋文帝毁法、法外用刑更为严重,在《大业律》颁布不久,即更立严刑,敕天下“窃盗以上,罪无轻重,不待闻奏,皆斩”。在惩处杨玄感的反叛后,更是恢复了株连九族、轘裂、枭首等酷刑。隋末统治者的专横暴戾,使得上下仇怨,内外离心,最终导致了隋末农民大起义,建立不到30年的隋王朝终于在波澜壮阔的农民起义浪潮中灭亡了。隋朝由盛而衰、迅速灭亡的全过程,无疑给了唐初统治者最为直接、最为深刻的历史借鉴。李唐统治集团在总结隋朝灭亡的教训时,认为隋乱的根本原因是“君自专、法自乱”。同时,对于农民起义的威力,李世民深怀畏惧,时存戒心,曾多次以水喻民,以舟比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不畏惧!”所以,李唐统治集团在整个唐朝统治前期,基本围绕着“安人宁国”这个治国指导方针,采取一系列与民生息、轻徭薄赋及宽仁慎刑的政策,并将以上治国的理念融入律法当中,以满足当时人们基本的生存需要和伦理诉求。唐高祖李渊建国后,参照前隋《开皇律》,编纂了《武德律》,《武德律》充分体现了李渊“务在宽简,便取于时”的立法指导思想。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进一步完善了《武德律》,制成了《贞观律》。唐高宗李治登基后,仍“仰遵先旨”,继承前代特别是太宗李世民的立法指导思想,修订了《永徽律》。为了阐明该律的精神实质,高宗又命人对《永徽律》逐条逐句作出注释,形成《律疏》,后世称《永徽律》与《律疏》为《唐律疏议》。唐初的这三部法律,其内容基本相同,立法精神也一致,可以这么说,《唐律疏议》是唐初三代统治者立法指导思想精华的沉淀和显现。二、规定立法的内在合理性任何立法者在立法的过程中都必须将立法的指导思想同立法实践相结合。在这一过程中,既要注重立法的合法性,使立法的核心内容同统治阶级的意志保持一致而不得违反,同时,又要注重立法的内在合理性,使立法在保证统治阶级利益的基础上,尽量兼顾被统治阶级的利益,减少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之间的摩擦冲突。《唐律疏议》作为一部封建特权阶级的法律,正是做到了将法律与政治,特别是与伦理相结合,才使其社会作用得到了最好的发挥。《唐律疏议》规定的刑罚目的是一种天道观唐王朝建立初期,太宗李世民深感于隋朝因实行严刑峻法而速亡的前车之鉴,加上自己继位之初“霜旱为灾,米谷踊贵”的社会条件,深恐自己重蹈炀帝二世而亡的覆辙,以至于“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一言于百姓有利益否”。从这些言论中,可以看出,李世民已深刻体会到统治阶级的利益与平民阶级利益相统一的一面,如果对百姓过多的压榨索取,缺乏应有的仁义之政,那么必将步前隋的后尘。所以,太宗时期修订的《贞观律》,充分体现了仁本刑末、宽仁慎刑的立法指导思想。《贞观律》比隋代旧律死罪减少92条,改流罪为徙罪71条,并删去“兄弟连坐俱死”之法,“自是比古死刑,殆除其半”,“凡削繁去蠹、变重为轻者,不可胜纪”。这种立法宽简、宽仁慎刑的人道主义思想在《唐律疏议》中得到了进一步的突显。在德刑关系上,《唐律疏议》认为,“德礼为政教之本,刑法为政教之用,犹昏晓阳秋相须而成者也”。把“德礼”作为推行政治教化的根本,而刑罚只是为保障推行“德礼”而设,两者相辅而行,像晨昏春秋那样,成为不可或缺的关系,从而将德刑关系上升为一种天道观,以律法的形式将这种治国理念加以强化。因此,《唐律疏议》所规定的刑罚只有笞、杖、徒、流、死五种,且死刑只有绞、斩二等,死刑条文只有111条,废除了腰斩、枭首、夷三族等传统酷刑,这在中国古代立法史和文明发展史上确实是一大进步。此外,《唐律疏议》继承并发展了《礼记·曲礼》中“耋耄不刑”的思想,规定“诸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收赎。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笃疾,犯反逆、杀人应死者上请,盗及伤人亦收赎,余皆不论。九十以上,七岁以下,虽死罪不加刑”。这种对刑事责任年龄的划分,是符合刑法的立法精神和发展规律的。其他如犯罪时幼小,案发时已大,依然按幼小处理;犯罪时未老、疾,案发时已老、疾,依老、疾处理,都体现了刑法对弱势群体犯罪从轻处罚的原则。“宽仁慎刑、仁本刑末”的立法指导思想,贯穿着人道主义的精神,这对于当时解除劳动人民动辄遭受刑戮之苦,保护劳动力,促进经济的繁荣,维系社会的稳定,无疑起着十分关键的作用,从而为唐朝的兴盛奠定了坚实的政治和经济基础。法的公正与正义中国传统法的公正价值与西方传统法的公正价值从本源上讲,都是一样的,都兼有了公平与正义之义,都代表了人类的共同的理想追求。公正价值理念是法产生的逻辑前提和永恒的追求目标,公正的实现和发展要有法来体现和保障。公正与法的关系,随着社会的发展而不断的发生变化,但法凭借其普遍性和强制性,将其所确认的公正理念加以普遍的强制实行,这一点却是一条不曾变化的主线。当然,在以血缘为枢纽的宗法制封建社会里,血缘宗族关系成为人的社会等级高低的决定性因素,统治阶级所追求的法律的公平和正义,实质上是建立在等级制度这一基础之上的公正。《唐律疏议》也不例外,作为一部封建特权阶级的法典,在主观上要维护封建地主阶级的利益,但在客观上,也委婉地、曲折地体现着“公正”这一人类共同追求的价值理念,并遵循着“公正”这一共同理念发展的一般规律。李世民继位后,十分强调立法的公平性,认为律法应当成为衡量人们行为的统一标准。他说:“昔诸葛孔明,小国之相,犹曰‘吾心如称,不能为人做轻重’,况我今理大国乎”并宣称要“以天下为公,无私于物”。谏臣魏征说:“且法,国之权衡也,时之准绳也。权衡所以定轻重,准绳所以正曲直”,“切不可舍法不用,任凭喜怒,高下在心”。魏征在任侍中期间,更是发挥了管子“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的思想,认为人君立法在于“公”,而摒弃“私”,他说:“公之于法,无不可也,过轻亦可。私之于法无可也,过轻则纵奸,过重则伤善。圣人之于法也公矣”。在这里,最高统治者用秤、绳墨等度量衡作比喻,来解释法的作用,充分说明他们已深刻体会到法的公平和正义潜在的力量和作用,对这一力量利用的正确与否,会直接关系到封建统治是否能长久稳定。唐初的这些立法伦理思想,对于后来《唐律疏议》的修撰无疑起了十分重要的影响。高宗李治于永徽二年九月,在《颁行新律诏》中说明《永徽律》是本着“画一之制,简而易从,约法之章,疏而不漏”的原则制定的。立法公正、画一而治的立法伦理思想从立法的根源上大大减少了因“凝脂犹密,秋荼尚烦”而导致“更生奸诈,若欲出罪即引轻条,若欲入罪即引重条”的司法腐败。“纳礼入律”:保护阶级的平等权利平等是一个历史范畴,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人们对平等有着不同的认识。平等作为人类的一种信条,从原始社会的原始平等状态发展到现在整个人类社会普遍认同的平等价值观念,经历了漫长的历史进程。平等是与特权相对的,平等是对特权的否定,平等思想的发展史就是平等对特权的斗争史。在高度集权的封建制度下,是没有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平等的,但这并不能否定当时的人们对平等价值理念的不断追求。在严格的等级制度下,平等权利主要是在本阶级的内部实现的,这是平等价值理念发展的规律之一。在阶级之间,法律防止贵族官僚特权阶级权利的扩张,从一定意义上也是保护了平民阶级的平等权利。中国古代律法“纳礼入律”有着深刻的社会根源,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当社会特权阶级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时,阶级内部的矛盾冲突会直接威胁到最高统治者的利益。对贵族特权的限制和打击,也是每个最高封建统治者不得不采取措施去解决的问题。汉代以前的王朝更替,更替者全是贵族特权阶级,这不能不引起平民出身的刘邦统治集团及其后人的深思。所以,中国古代律法自汉武帝时期开始“纳礼入律”,用律法的严酷限制和打击特权阶级的“僭礼”行为,有其深刻的社会和历史背景。隋朝制法毁法的严重后果和唐初严峻的政治形势,使得李唐统治集团不得不严明法制,要求官吏特别是贵族高官奉法守法。贞观之初,李世民便发现律令虽早已颁布,但是“内外群官,多不追究,所行之事,动乖文旨”,因此他严申:嗣后“人有所犯,一一于法”。李世民深知封建法制的破坏,多是“自上犯之”,因而他告诫群臣要严守法度,如有受财枉法的官吏,“随其所犯,绳以重法”。《职制》篇规定,“诸监临主司受财而枉法者,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绞”,甚至连皇叔江夏王李道宗也因“生赃下狱”,受到“免官,削封邑”的处分。在礼法的关系上,李世民主张“失礼之禁,著在刑书”。这里,“刑”的作用在于禁止失礼行为,为人臣不忠,不敬,为人子不孝,无论故意还是过失,只要违反,都是失礼,都是犯罪,都将受到严惩。“出礼入刑”的规定,既大大限制了封建权贵的嚣张和跋扈,同时又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对农民的剥削压迫,缓解了阶级矛盾,并且为唐律赢得了“得古今之平”的美称。“出礼入刑、法贵责上”的立法伦理思想,在主观上虽然是为了封建统治阶级的长远统治着想,但在客观上也折射出平等价值理想在阶级社会特定阶段的发展规律。国家对法律秩序的要求是稳定性的一个重要法任何一部法律,它的价值首先体现在用其特定的方式建立和维护普遍的强有力的社会秩序,满足人们的基本社会生活需要。在阶级对立的社会,一个国家在建立的初期,国家对法律秩序的要求是稳定。《唐律疏议》作为维系当时社会秩序的主要手段,通过将当时的政治关系、伦理关系等重要社会关系的确认,并加以保护,来达到维系社会稳定的目的。(一)人格独立的官户和杂户首先,《唐律疏议》将贵贱、良贱等阶级关系有序化。唐律根据官品、财产的差异制定九等分户制,使贵贱有称,良贱有别。各等级的地位由法律直接规定,权利义务差别巨大,充分体现了“名位不同,礼亦异教”的等级差别。这首先体现在皇族、勋爵、品官及他们的亲属犯罪时,享有“议”、“请”、减、“当”、“赎”等各种减免刑法处分的特权。对于名列“贱民”的奴婢、部曲、官户、杂户之人,他们没有独立的人格和意志,几乎不享有法律权利,如果犯罪,“自依官户及奴法”,要同罪异罚,从严惩处。例如,同犯杀人罪,主人不经官府而擅杀奴婢,只杖一百,即使杀死无罪的奴婢,也不过徒一年,如果是过失,则律法不论;如果是奴婢杀死主人,即使是过失,也要处绞。部曲、奴婢杀死良民处死刑,如果良民杀死奴婢、部曲,却要减一等处分。唐律就是通过严厉制裁被统治阶级的反抗以及依法进行利益的调整等方式,来解决和缓和阶级之间的利益冲突的。其次,政治管理有序化。为了使权力有效地运行,维持整个政治管理的有序,《唐律疏议》在《职制》、《卫禁》、《擅兴》等篇作了大量的禁止性规定。例如,唐律为维护皇帝对军队的最高指挥权,严禁随意征调军队,如擅发兵十人以上,徒一年;百人,徒一年半;千人,绞。与外国间谍有联系或知情不举者,并处绞刑。主将临阵先退或临军征讨而擅自放还征人,主将处斩,被放者减一等。在兴造方面规定,凡有兴造如修城、筑堤等必须上报尚书省,如无法令明文而擅自兴造及征发徭役者断为非法,十庸以上以贪污罪论。唐律在这方面的规定,大大加强了封建统治的秩序化,避免了权力失控状态下产生的权力滥用及腐败等现象。(二)严格把握“市”的设置和管理《唐律疏议》的另一作用是对经济进行调整和保护,促进经济的发展。唐律主要是运用法律调控手段理顺各种经济关系的。《户婚》篇的主要内容就是将农民固着于土地上,让他们安土重迁,保证国家对他们征发徭役和赋税。其次是运用法律手段规范各种经济行为。唐律对于“市”的设置和管理是比较严格的,如翻越市垣,将受到杖七十的惩罚。严禁制造销售伪劣、不合格的商品,违者杖六。唐律严禁强买强卖、垄断行情等欺行霸市等行为,违者杖八十,已得脏重者,计利,准盗论。同时,对于一些金属等商品实行禁榷制度,私人不得交易。在《杂律》中,对买卖、借贷和雇佣契约也有详细的规定,如买卖土地、奴婢、牲畜等,必须于成交之日三日内订立契约,违者买者笞三十,卖者减一等;契约订立三日内发现标的物有瑕疵,准予撤销契约,但不许无故反悔。唐律在借贷契约方面,以保护债权人的利益为原则,强调债务人必须履行契约,违者一匹以上,违二十日,笞二十,二十日加一等,三十匹加二等,百匹加三等,最高至杖六十。特别是在度量衡及价格、规格方面的规定,对于稳定市场秩序,发展正常的封建贸易关系,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三)维护社会和法制首先,《唐律疏议》在区分贵贱的同时,在家庭关系中也严格了父子、夫妻关系以及家庭成员之间的其他人身和财产关系,如对违反“孝”、“贞”等伦理规范的行为被列为“十恶”之一,违者将被处以严厉的刑罚。《斗讼》篇规定,夫妻之间相殴杀,妻子殴伤丈夫要比凡人斗伤加三等处罚,而丈夫殴伤妻子折伤以上减凡人二等,即使殴打致死才以凡人论。同样的犯罪行为、同样的后果,夫妻之间的量刑相差五等。《唐律疏议》为父权和夫权在家庭里的绝对统治地位提供了坚实的法律保障,从而稳定了家庭内部的尊卑伦理秩序,进一步巩固了家庭这一社会细胞的基本生活秩序。其次是维护封建社会治安。唐律严惩谋杀、强盗、盗窃、斗殴、决堤、纵火、掠市等破坏社会治安的行为。《盗贼律》规定,关于强盗,不得财者,徒两年,得财者,依得财多少及伤人情况,分别处三年至绞、斩等各刑。对于纵火,焚烧官府和私人房屋、财物者,徒三年。凡在街市上和人群中故意制造惊恐而引起混乱者,视为惊市,杖八十;因此而致人死伤者,按故意杀伤罪减一等论处;因此造成他人财产损失者,以坐赃论处。这些在今天看来是重刑主义的规定对当时保障人民生活安定、维护正常的社会秩序起到了关键作用。三、法律的本质价值马克思曾经说过,“人们创造自己的历史,并不是随心所欲的创造,而是在他们所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继承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中国社会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极端注重伦理纲常的社会,这一传统生生不息。当代中国必须实行法治,这是中华民族兴起所必经之路。中国试图建设法治国家的努力已有百余年的沧桑历程,但仍然没有实现法律的现代化。这使得我们不得不把目光从国外移向国内,更多地去思考我们的现在,我们的过去。而法律伦理学的发展为正确地评价中国传统法律文化提供了深刻的认识和参考价值。首先,通过对《唐律疏议》立法伦理思想的静态分析,可以清晰地看到,包括封建社会法律在内的任何法律,都同时具有专制工具的功能和调控社会的功能,只是在不同的阶级社会法律所发挥的两种功能在强弱程度上不同。法律要发挥“调节器”和“稳定器”的作用,就必须尊重和维护人类最基本的价值理念。中国传统法律与现代西方法律尽管在立法价值追求上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但始终存在法律本源上具有永恒生命力的价值,这种本源价值的永恒性贯穿于法律自诞生至灭亡的全过程,体现着法律基本价值发展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