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礼尚往来周代交聘中的礼尚往来原则

论礼尚往来周代交聘中的礼尚往来原则

“就业”是中国古代国家、民族或政治单位和平交流的最重要方式和手段。《仪礼》一书现存有《聘礼》一篇,此即周代交聘实践的总结和集大成1。那么,周代的“聘”礼具有哪些基本特征?在“交聘”礼仪中贯穿着哪些原则和精神呢?其中有哪些因素为后代的交聘制度提供了蓝本或参照依据和经验呢?本文认为交聘中的“礼尚往来”原则是其中最为重要的表现之一。“礼尚往来”一语虽然为古今论者所频繁引述,然而往往寥寥数语,一笔带过,鲜见深入论述其具体内涵者。“礼尚往来”是中国古礼的核心原则之一。《礼记》开宗明义曰:“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2所谓“往来”,即交礼双方之间的互动与回报,故《礼记》径曰:“礼也者,报也。”郑玄对此注曰:因“礼有往来也”。孔颖达疏曰:“受人礼事,必当报之也。”《礼记》进一步阐述道:“礼,反其所自始……礼报情,反始也。”亦即“他人有恩于己,己则报其情”3。因此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礼”也就是“报”。先哲对于“礼尚往来”的重要性和作用有着深刻的认识,认为这个原则对于调整人与人之间、群体之间、实体之间、诸侯之间乃至国家之间的关系具有重要意义,“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4。《礼记》引孔子云:“仁者,天下之表也;义者,天下之制也;报者,天下之利也。”将“报”与“仁”、“义”并列为治理天下的最高指导原则。何以然者?郑玄注曰:“报,谓礼也。礼尚往来。”孔颖达疏曰:“礼尚往来,相反报物得其利,故云‘天下之利也’。”5“礼尚往来”的原则不仅有利于人际和谐,也有利于国家和天下之和谐,是决定个人以至国家、民族和天下安危的重要因素,是实现社会和谐的重要手段和方法。“礼尚往来”是中国古代交聘关系中的重要原则之一。“礼尚往来”实际上就是对等性原则在礼仪关系中的一种体现和运用。在周代的交聘关系中,我们可以看到“礼尚往来”原则的普遍应用,贯穿于交聘关系的各个方面和全过程,其具体表现是多方面的,大略而言主要有四:一曰报礼,二曰报币,三曰报书,四曰报使。一、固定期:“宾”“使下策略”“受请,请命于朝,拜充填”“报礼”是指交聘过程中礼仪、仪节的相互回报。这种相互回报贯穿于交聘关系中的各个方面和环节。使者入境后,主国即于来使入住之近郊馆舍举行郊劳仪式以欢迎,主国之“君使卿朝服,用束帛劳”。使者在接受对方的劳礼之后,又将劳者请入舍门内,“用束锦傧劳者”。何谓“傧”?郑玄注曰:“言傧者,宾在公馆如家之义,亦以来者为宾。”贾公彦疏曰:“凡言傧者,谓报于宾。”1所谓“傧劳者”,即以同样的礼仪回报劳者。卿代表主国国君行劳礼之后,夫人又使下大夫向来使行劳礼,礼毕,使者亦“傧之如初”2,如同回报国君的劳礼一样,也对下大夫“傧之”,回报以礼。总之,对于主国国君和国君夫人的“劳礼”,来使均以“傧礼”回报之。可见在举行郊劳仪式时,双方是一来一往,相互回报的。来使向主国国君和夫人行聘享礼之后,国君即“请礼宾”3,以醴酒之宴以报之。然后来使则向主国国君行“私觌”礼。“私觌”礼毕,主君即遣使至馆舍向宾介“归饔饩”,这是对来使的聘享和私觌进行回报。“明日,宾拜于朝,拜饔与饩”。使者于次日晨至外朝拜谢主国之君的赐予。这是对于国君“归饔饩”礼的报谢。当天晚上,国君夫人“使下大夫韦弁归礼”,也是对于来使聘享于己的一种回报。“明日,宾拜礼于朝”4。使者亦于次日前往外朝报谢。总之,来使对于主国之一切馈赠、赐予均于次日拜谢于朝,这是交聘礼仪中的惯例。如,交聘期间主国“以飨燕之礼,亲四方之宾客”5,其隆重程度依次为飨、食、燕三种方式,而来使在受到这些款待之后,“宾介皆明日拜于朝”6。唯主国每日的“乘禽”之馈则在离境返国前一次性报谢。“乘禽”之馈系指:如果来使停留时间超过十天,主国则提供廪食并每日致送“乘禽”,从使者至众介分别为五双、三双、一双不等的禽类。离开当天“宾三拜乘禽于朝,讶听之”,郑玄注曰:“发去乃拜乘禽,明已受赐,大小无不识。”7由于“乘禽”礼较轻,而且为每日馈赠,所以不烦每日拜谢,而是最后一次性拜谢。这表明不论所赐轻重大小无不一一拜谢。不过,“凡宾拜于朝,讶听之”8。由于这类拜谢礼较轻而频繁,故国君并不亲自接受,而是由讶官代表接受。这种拜谢礼也是相互的,主国亦以拜谢礼回报聘国及来使,如使团行将返国前,“公馆宾”,国君亲往宾馆拜谢,“为宾将去,亲存送之,厚殷勤,且谢聘君之意也”。一方面拜谢使者,另一方面“拜谢聘君使臣来礼已国之事”。具体来说是“聘享,夫人之聘享,问大夫,送宾,公皆再拜”。在这四项中,前三项是主国国君对于聘国国君的拜谢,第四项是对来使的拜谢,此“四事皆再拜”,一一进行拜谢。不过,在这种场合使者回避而由上介代表受礼,表示使者“不敢受主国君见已于此馆也”。主君拜谢礼毕而退,“宾从,请命于朝”。使者在接受主国国君的拜谢之后,即跟随主国国君至朝廷请求回国之事。郑玄注曰:“宾从者,实为拜主君之馆已也。”9实际上也是使者对于主国国君亲临馆舍行拜谢之礼的一种回报。来使与主国卿大夫之礼亦然。来使向主国国君行聘享、私觌礼毕,“宾请有事于大夫”10,提出希望向主国之卿以及曾经出使本国的下大夫行“问”礼、“面”礼。《仪礼正义》引高愈曰:“聘本为君也。而因以及其夫人,而并以问其卿大夫,则凡内外尊卑之间无不致其殷勤敬礼之意,而所以睦于邻者大矣。”11这时卿及下大夫则速往宾馆向使者先行“劳宾”礼,“记”曰:“币之所及皆劳,不释服。”聘国拟以“币”存问之卿及曾经出使彼国之下大夫均前往宾馆劳宾,而且不脱朝服而速往。贾公彦疏曰:“彼国币及己,是以礼加于己,今劳宾者,是以礼报之。”12卿和曾出使彼国之下大夫先以劳礼以报来使。然后使者再向主国之卿行“问”礼、“面”礼。与此同时“下大夫尝使至者,币及之”。由上介出面向曾经出使本国之下大夫行“问”礼、“面”礼。郑玄注曰:“尝使至已国,则以币问之也。君子不忘旧。”13通过报礼以表示对于曾经出使本国者“不忘旧”之意,以巩固双方的友谊。卿大夫在接受来使之“问”礼、“面”礼之后,即“饩”宾介以报之。彼隆遇于己,己亦厚报于彼。不仅对于主国国君、夫人、卿、下大夫等一一实行报礼,而且对于主国之下层接待人员亦以礼相报。如,“宾即馆,讶将公命。又见之以其挚”。来使入住馆舍之后,主国之讶者受君命而待事于馆舍外,听候使者的吩咐,为其服务,并以私礼拜见使者,“宾既将公事,复见之以其挚”。郑玄注曰:“公事,聘享问大夫。复,报也。”14使者在完成上述聘享国君和问大夫礼等公事之后,亦以私礼拜见讶者,以同样的礼仪报之。二、合六币、交机理、交提“报币”,是指交聘过程中礼品的相互往来回报。胡培翚释“币”曰:“散文则玉亦称币,小行人合六币是也;对文则币为束帛、束锦、皮马及禽贽之属是也。”15本文所称“币”更进而泛指交聘中所有公私礼品。交聘是通过玉帛等礼品之往来回报而实现的,故交聘又曰“交贽往来”16。“报币”其实就是“报礼”之物质表现形式。因而这种相互回报亦贯穿于交聘关系中的各个方面和环节。1.主国向产生国的材料聘国以圭聘主国国君,以璋聘国君夫人;又以璧享主国国君,以琮享国君夫人。这是交聘中的重头核心礼仪。圭、璋、璧、琮为国之四宝,“非所宝,则不足以通诚好矣”17。聘国以之进行聘享,是尊重对方、互通诚好的体现。主国在接受聘国之四宝之后,于使者返国前均一一归还或回报,“君使卿皮弁,还玉于馆”,郑玄注曰:“玉,圭也。君子于玉比德焉。以之聘,重礼也。还之者,德不可取于人,相切厉之义也。”18《聘义》谓:“以圭璋聘,重礼也。已聘而还圭璋,此轻财而重礼之义也。诸侯相厉以轻财重礼,则民作让矣。”19圭璋为国之“大器”20,是德的化身,双方友谊诚信的表征,重德轻财,故原物归还之。西周《颂鼎》载共王时人颂受周王册命时礼仪:“受命册佩,以出,反入堇章。”郭沫若谓“反入堇章”当读为“返纳瑾璋”,“盖周世王臣受王册命之后,于天子之有司有纳瑾报璧之礼”21。此与交聘“还玉”亦有某些相似之处。报聘之后又行报享,“礼玉、束帛、乘皮”,郑玄注曰:“礼,礼聘君也,所以报享也。”贾公彦疏曰:“此谓报享之物,以其彼持享物来礼此主君,此主君亦以物礼彼君……彼以物享此君,此君亦以物享彼君……聘宾行享之时,束帛加璧,束锦加琮,今报享物,亦有璧琮致之。”22这是主国接受聘国的璧、琮“享”礼之后,在使者返国前以己国之璧、琮回赠聘国,同样将其加以束帛、束锦之上,并报以庭实乘皮。孟献子对鲁宣公说:“聘而献物,于是有庭实旅百。”杜预注曰:“物,玉帛皮币也。主人亦设笾豆百品,实于庭以答宾。”23则来使向主国国君聘享之后,国君派卿大夫向来使“归饔饩”也是对聘国玉帛、庭实之献的一种回报。主国向聘国回报财物有两条原则,一是视聘国之大小及其礼数情况而定其厚薄。“凡诸侯之交,各称其邦而为之币,以其币为之礼”,“币,享币也。于大国则丰,于小国则杀。主国礼之,如其丰杀”24,视国之大小而定其丰杀。《聘礼》“记”曰:“贿,在聘于贿。”郑玄注曰:“贿,财也。于,读曰为。言主国礼宾,当视宾之聘礼,而为之财也。宾客者,主人所欲丰也。若苟丰之,是又伤财也。”意即主国向聘国赠以财物,当视聘国之礼的情况而定其多寡,“多货,则伤于德;币美,则没礼”,郑玄注曰:“多之则是主于货,伤败其为德”,“美之,则是主于币,而礼之本意不见也”。回赠过于丰美则是重物而轻礼,有损礼意和德。故一般情况下取其适中。二是特殊情况下可以丰厚。“无行,则重贿反币”。如果对方是专程来聘己国,不再前往他国聘,则可以回赠丰厚。郑玄注曰:“必重其贿与反币者,使者归,以得礼多为荣,所以盈聘君之意也。反币,谓礼玉、束帛、乘皮,所以报聘君之享礼也。”25鲁文公十二年,“秦伯使西乞术来聘,且言将伐晋”。西乞术善于词令,“襄仲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国无陋矣。’厚贿之”26。鲁国厚贿秦使,不仅因秦使专聘鲁国,亦与秦使之表现得到鲁国之欢心有关。故交聘中的报币又不同于一般的等价交换关系,而是体现了一种厚往薄来的精神。聘国以圭璋聘主国时并无币帛,所谓“圭璋特,朝聘以为瑞,无币帛也”,体现“以少为贵”27的精神。但是上述报聘礼中,在归还聘国之圭璋后,主国又向聘国国君赠以财物,“贿用束纺”。郑玄注曰:“贿,予人财之言也。纺,纺丝为之,今之缚也,所以遗聘君,可以为衣服,相厚之至。”28则报聘不仅是将圭璋归还聘国,同时赠以丝织品,此亦厚往薄来精神之体现。不过,随着春秋时期天子与诸侯以及诸侯之间关系性质的发展变化,交聘关系的政治意味和目的日益浓厚,则“厚报”的情况亦日益复杂。鲁宣公九年(前600)“春,王使来征聘。夏,孟献子聘于周。王以为有礼,厚贿之。”杜预注曰:“征,召也。言周征也。征聘不书,微加讽谕,不指斥。”29鲁国之聘周,乃因周定王之征召,可见周天子地位之式微;周定王意图通过鲁国来聘以显示其原有政治地位之继续存在,故厚加赠贿。鲁僖公十年(前650)晋大夫丕郑聘于秦,适值丕郑之同党里克被晋惠公所杀,于是丕郑向秦穆公献计:“君厚问以召吕甥、郤称、冀芮而止之,以师奉公子重耳,臣之属内作,晋君必出。”注云:“问,遗也,以厚礼问遗。此三人皆晋大夫,来因留止也。”意图通过此举以废晋惠公而改立重耳为晋君。于是“穆公使泠至报问,且召三大夫”,但晋国感到秦使所报之礼太厚,与晋使丕郑所携礼品不相称,于是晋大夫冀芮曰:“(丕)郑之使薄而报厚,其言我于秦也,必使诱我。”30《左传》记作:“郤芮曰:‘币重而言甘,诱我也。’”31可见秦国之“厚报”是怀着赤裸裸的政治目的。而更多的所谓“厚往”则是建立在小国的“厚来”基础之上的。鲁卿孟献子说:“臣闻小国之免于大国也,聘而献物,于是有庭实旅百。朝而献功,于是有容貌、采章、嘉淑,而有加货。”所谓“加货”,即主国之“命宥币帛也。言往共则来报亦备”、“言宾往既共,则主报亦厚礼”32。而这种“礼尚往来”实质上往往是大国对小国的一种榨取和掠夺。2.第一,至朝“公卿赠与”在聘享礼之后,使者又向主国国君行“私觌”礼。其“币”以使者自己的名义向主国国君馈赠,实际上是主国为其所准备的。《周礼·夏官司马·校人》曰:“凡国之使者,共其币马。”郑玄注曰:“使者所用私觌。”诸侯亦当如此。使者返国时,主国进行郊送之礼,“公使卿赠,如觌币”。主国国君派卿至郊馆报答来使先前之“私觌”,郑玄注曰:“赠,送也,所以好送之也。言如觌币,见为反报也。”贾公彦疏曰:“‘所以好送之’者,来而不往非礼,以礼来往,皆是和好之事,故云好送之也。云‘言如觌币,见为反报也’者,以其赠之多少,一如觌币。”其回报之礼品与使者之觌币完全相等。使者行“私觌”礼后,上介、士介亦分别向主国国君行“私觌”礼,唯其“币”之厚薄分别低于使者所致。在郊送之礼回报使者之“觌币”后,亦回报上介、士介之“觌币”,“使下大夫赠上介,亦如之。使士赠众介,如其觌币”33。主国国君使下大夫回赠上介,使士回赠士介,所回赠之币均“如其觌币”。3.“面”币的产生使者在向主国国君和夫人行聘享礼、私觌礼后,则向主国之卿大夫行“问”礼、“面”礼。此亦使者受君命而致礼,其币亦为束帛、庭实。“问”礼毕,又以己币行“面”礼。“宾面,如觌币”,贾公彦疏曰:“宾私面于卿,其币多少与私觌于君同,故云‘如觌币’。宾私觌之时,用束锦、乘马,则此私面于卿,亦用束锦、乘马可知也。”34使者“问”卿、“面”卿后,上介、士介分别向卿行“面”礼,其“币”则分别如他们向主国国君行“私觌”礼时的“觌币”。宾介向主国卿大夫行“问”和“面”礼后,卿大夫则向宾介馈“饩”以报之,在郊送之礼时又“大夫亲赠,如其面币”,主国之卿亲自向使者回赠礼品,一如使者所赠之“面币”。同时,“赠上介亦如之。使人赠众介,如其面币。”35卿亦亲自回赠上介,并使人回赠士介,其回赠之礼品亦如其“面币”。唯宾介代表本国国君向主国卿大夫所致“问币”不见回报,李如圭释曰:“卿不报聘君之币者,尊卑不敌。”364.返国前,宾为所执织物如,使者在馆舍曾接受主国派来之讶者服务,并接受过其“挚”礼。据《周礼·春官宗伯·大宗伯》记载挚礼之等级是:“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此讶者当为士,则其应执雉以拜见使者。使者在完成公事之后,“复见之以其挚”,即以“挚”礼而还其雉。对于所住馆舍主人亦有以报之,返国前“宾于馆堂楹闲,释四皮、束帛”,郑玄注曰:“宾将遂去是馆,留礼以礼主人,所以谢之也。”37其回报可谓周浃。三、“告请”:“为书”“为馆”“报书”,是指交聘文书之相互回报。交聘文书在周代的交聘关系中非必有之,而是遇有特殊情况时用之。《仪礼》“记”曰:“若有故,则卒聘。束帛加书将命。”郑玄注曰:“故,谓灾患及时事相告请也。将犹致也。”如有灾患等突发事件或紧急情况需要向对方告请者,则不按定期交聘,而是随时遣使往聘,并致以文书,说明相关事项。这种文书的规制是:“百名以上书于策,不及百名书于方。”一百字以上,即内容较多者,写在简策上;一百字以下,即内容比较少者,写在方板上。文书上需加盖主国之玺印,“书必玺之”38。文书之递交是在聘享礼毕时,“若有言,则以束帛,如享礼”。其递交礼仪程序有如此前之享礼。郑玄注曰:“有言,有所告请,若有所问也。”并举春秋时期史事以证之:“《春秋》臧孙辰告籴于齐,公子遂如楚乞师,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皆是也。”39此即上文所谓“若有故”之“故”的具体事例。郑玄所举臧孙辰告籴于齐,事在鲁庄公二十八年(前666),由于是年鲁国歉收,于是鲁卿臧孙辰自告奋勇出使齐国“告籴”,他向鲁庄公说:“国有饥馑,卿出告籴,古之制也。”徐元诰曰:“‘古之制’谓周之制也,《周书·籴匡》篇,‘年俭,谷不足,君亲巡方,卿参告籴’是也。”40可见有“故”而“告”之制度在西周即已经实行。主国国君在接受对方文书之后,“主人使人与客读诸门外”。郑玄注曰:“受其意,既聘享,宾出而读之。读之不于内者,人稠处严,不得审悉。主人,主国君也。人,内史也。”使者礼毕出庙门之后,主国国君则派内史与使者在门外读之,以了解来书之具体内容。《周礼·春官宗伯·内史》内史职曰:“凡四方之事书,内史读之。”针对聘国之来书,使者返国前,主国亦为书以答之,“客将归,使大夫以其束帛反命于馆”。郑玄注曰:“为书报也。”41主国之卿奉命归还聘享之玉时,如果有文书,亦于此时递交来使以报之。在报书的同时,又将来使递交文书时之“币”——束帛同时归还。在还玉和报书之后,“明日君馆之”。主国国君即于次日至来使馆舍致礼送行,郑玄注曰:“既报,馆之,书问尚疾也。”42聘国来书是因为有急难之事告请,则主国亦及时复书并至馆送行,以便来使能够尽快返国复命。由此可见,交聘文书之往来在周代已经形成了一整套的规章制度。随着春秋时期诸侯的发展分化,相互之间矛盾冲突亦日益发展和剧烈,相互之间的聘问关系亦由西周时期以礼仪为主逐步向以政治、经济等利益为主转化,因“灾患及时事相告请”的情况日益频繁,郑玄所举“告请”之事例多为春秋时期史事,就是这一情况之反映。由于“卒聘”成为经常现象,交聘中的文书往来自然亦日益普遍,从而为日后交聘关系中之文书往还开了先河。四、要者及其所领时间“报使”,是指交聘关系中的相互遣使。所谓“交聘”,就是一种相互聘问的关系,故相互遣使乃这种关系中必然存在的特征和属性。《聘礼》:来使在向主国国君和夫人行聘享、私觌等礼之后,还有对于主国卿大夫之“问”礼、“面”礼,这种礼仪即含有对于曾经出使本国之卿及下大夫的回报之意,同时意味着两国事实上存在相互报使的关系。由于诸侯交聘多以卿为正使,故主国之三卿中必有曾经出使本国者。而对于“下大夫尝使至者,币及之”。郑玄注曰:“尝使至己国,则以币问之也。君子不忘旧。”43对于曾经出使本国之下大夫亦行此礼。下大夫较卿不仅层次较低、人数较多,故只对曾经出使本国者行之。由此可见,聘礼中对于主国卿大夫行“问”礼、“面”礼的主要用意是对于曾经出使本国者进行回报,聘国之遣使来聘,一定意义上就是对于主国以前遣使来聘之报答“报聘”,而本次遣使即是对于主国前次遣使之“报使”。故在聘问礼仪中对于曾经出使本国之卿大夫之“问”礼、“面”礼就成为必要程序,这是“报使”关系在交聘礼仪中的反映。这种相互遣使回报的制度,不仅在《聘礼》中有明确的反映,在春秋时期的交聘实践中更大量存在,可谓史不绝书。其“报使”制度举其要者,略有如下数端:1.报使间隔长短不一。有当年报使者,如:鲁庄公二十五年(前669)“春,陈侯使女叔来聘”,同年“冬,公子友如陈”,杜预注曰:“报女叔之聘。”44鲁僖公十年(前650)夏,晋使大夫“丕郑聘于秦”,“冬,秦伯使冷至报问”45。有次年报使者,如:鲁成公四年(前587)“春,宋公使华元来聘”,次年“孟献子如宋,报华元也”46。鲁襄公八年(565)冬“晋范宣子来聘”,次年夏,鲁“季武子如晋,报宣子之聘也”47。有多年之后报使者,如:鲁襄公元年(前572)“冬,卫子叔、晋知武子来聘”,襄公四年(前569)鲁国才派遣“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48。报卫更在其后,襄公七年(前566)秋,鲁国始派“季武子如卫,报子叔之聘”49。鲁襄公二年(前571)秋,鲁“叔孙豹如宋”,直至襄公十五年(前558)春,“宋向戌来聘”,杜预注曰:“报二年(叔孙)豹之聘。”50相距15年之久。襄公二十年(前553)冬,“季武子如宋,报向戌之聘也”51。鲁之报宋又在5年之后。2.报使目的各异。有礼仪性的报使,如:鲁襄公元年正月襄公即位,是年“冬,卫子叔、晋知武子来聘,礼也。凡诸侯即位,小国朝之,大国聘焉,以继好、结信,谋事、补阙,礼之大者也”。这是卫、晋两国对于鲁襄公即位的礼仪性聘问。襄公四年鲁国派遣“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52。襄公七年秋,鲁国派“季武子如卫,报子叔之聘”53。鲁国分别于晋、卫两国来聘之后三年、六年遣使报聘之。鲁成公四年(前587)“春,宋华元来聘,通嗣君也”,因宋共公即位。次年“孟献子如宋,报华元也”54,此隔年即回报。鲁宣公十年(前599),鲁国派“季文子初聘于齐”,因“齐侯初即位”。是年冬,齐国派遣“国武子来报聘”,杜预注曰:“报文子也。”55这是鲁国对于齐国国君即位的礼仪性遣使,齐国于当年即遣使回报。鲁昭公二年(前540)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晋国来聘之目的,一因“(昭)公即位故”,二则告韩宣子“代赵武为政”。杜预注曰:晋国“虽盟主,而修好同盟,故曰‘礼’。”同年夏,鲁国派遣“叔弓聘于晋,报宣子也”56,亦于当年即回报之。有为结束敌对关系、建立和好关系而报使,如:鲁僖公三十二年(前628),“春,楚斗章请平于晋,晋阳处父报之。晋楚始通”。杜预注曰:“阳处父,晋大夫。晋楚自春秋以来始交使命为和同。”57通过交聘结束了两国长期的对立、战争关系而开始了和平交往关系。鲁成公九年(前582)秋,晋国释放郑国所献楚国俘虏钟仪归国,“使合晋、楚之成”,并“重为之礼”。十二月,“楚子使公子辰如晋,报钟仪之使,请修好结成”。次年春,“晋侯使籴茷如楚,报大宰子商之使也”58。有为结盟而报使,如:鲁成公十一年(前580)春,晋国派遣大夫“郤犨来聘,且莅盟”,同年夏,鲁国派遣“季文子如晋报聘,且莅盟也”59。鲁成公十二年(前579)秋,“晋郤至如楚聘,且莅盟”,同年冬,“楚公子罢如晋聘,且莅盟”,杜预注曰:“报郤至。”60有为军事目的而报使,如:鲁襄公八年(前565)春,“公如晋朝”,同年秋,“晋范宣子来聘,且拜公之辱,告将用师于郑”61。拜谢襄公此春之朝的同时,通报将对郑国用兵之事。有为送女而相报。如:鲁昭公五年(前537)晋平公派遣“韩宣子如楚送女,叔向为介”,次年楚灵王派遣“公子弃疾如晋,报韩子也”62。3.报使主体与身份之差别。一般来说“报使”是指诸侯之间互遣卿大夫为使及其相互回报,此外尚有:有的诸侯亲自来朝,亦可遣卿大夫以报聘。鲁成公十八年(前573)二月晋悼公即位,鲁成公“如晋,朝嗣君也”,夏“公至自晋。晋范宣子来聘,且拜朝也”。晋以卿来聘,并拜谢鲁成公之朝晋。《左传》评论曰:“君子谓晋于是乎有礼。”杜预注曰:“有卑让之礼也。”63鲁襄公八年(前565)春,“公如晋朝,且听朝聘之数”,杜预注曰:“晋悼复修霸业,故朝而禀其多少。”同年秋,“晋范宣子来聘”。晋国派遣大夫来聘,就是对于鲁襄公来朝之回报。次年夏,鲁国又派“季武子如晋,报宣子之聘也”64。君主亲朝与使节之聘交错进行。有的卿大夫来聘,亦有以国君之亲朝而报之。鲁成公三年冬十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65。次年“夏,公如晋”66。鲁成公之朝晋,当含有对于晋大夫荀庚来聘之回报。上述两种情况一般存在于霸主与弱小国家关系中。诸侯与周王室之间亦相互报使。鲁僖公三十年(前630),“冬,天王使宰周公来聘。公子遂如京师,遂如晋”,杜预注曰:“如京师报宰周公。”67这是鲁国报使于周。鲁宣公九年(前600)“春,王使来征聘。夏,孟献子聘于周”68。周定王遣使至鲁国“征聘”,于是鲁宣公派遣孟献子报之。次年秋,周定王派遣“刘康公来报聘”,杜预注曰:“报孟献子之聘。”69周室与诸侯之间和诸侯之间的交聘关系已经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差别。从以上所述可见,春秋时期的报使—报聘制度与《聘礼》所载诸多西周时期原生态的报使—报聘制度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1.从报使—报聘的间隔来看,所谓“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70,以及“凡诸侯之邦交,岁相问也,殷相聘也,世相朝也”71已多所突破,各国往往根据自己的政治需要及多边力量对比关系而确定交聘的时间。例如鲁襄公即位之元年(前572),卫、晋同时遣使来聘,但是鲁国报聘晋国是在襄公四年(前569),报聘卫国是在襄公七年(前566)。鲁国自知这样对于卫国来说有所不礼,于是在报使时进行了解释:“季武子如卫,报子叔之聘,且辞缓报,非贰也。”杜预注曰:“子叔聘在元年。言国家多难,故不时报。”72可见相隔七年报使已经属于“不时报”了。而鲁国对“缓报”的解释不过是一种“外交辞令”罢了。反观二十二年前仍然是鲁、晋、卫三国之间的一桩交聘案例的处理,将有助于理解何以鲁国对晋、卫之报使采取先后不同的态度。鲁成公三年冬十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且寻盟。卫侯使孙良夫来聘,且寻盟”。两国同时来聘,而且均带着“寻盟”的同样目的,如何安排他们的位次和处置订盟之先后呢?鲁成公问诸臧宣叔曰:“中行伯之于晋也,其位在三;孙子之于卫也,位为上卿,将谁先?”意即荀庚是晋国的下卿,孙良夫是卫国的上卿,该如何排列其先后次序?臧宣叔对曰:“次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上下如是,古之制也。卫在晋,不得为次国。晋为盟主,其将先之。”臧宣叔的说法有以下三层意思:按照古制,次国之卿大夫较大国降一等,小国之卿大夫较大国降二等;而诸侯之等次则依爵位而别,以公为大国,侯、伯为次国,子、男为小国。虽然按照爵位卫为侯爵,即次国。但是“卫在晋,不得为次国”。意即卫国对于晋国来说则不能视为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