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岳阳楼记考析》辨正

《范仲淹岳阳楼记考析》辨正

《范仲淹岳阳楼志》是一部数千年的著名作品。到目前为止，人们对其写作的目的有不同的看法。其中有一种认为作者意在规劝滕子京谨言远祸的说法,近些年来颇为流行。持这种“规劝”说的主要材料依据,是宋代范公偁《过庭录》中的一段记载:滕子京负大才,为众忌嫉。自庆帅谪巴陵,愤郁颇见辞色。文正(范仲淹)与之同年友善,爱其才,恐后贻祸;然滕豪迈自负,罕受人言,正患无隙以规之,子京忽以书抵文正,求岳阳楼记,故记中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意盖有在矣。为了更好地理解文学作品,引证一些切合实际的具有说服力的材料是完全必要的。但作为范仲淹的五代孙的范公偁,其出自耳闻口授性质的《过庭录》所记述的这个说法与事实是否符合,似需研究,况且述说者自己已是在作“其意盖有在矣”的揣测了。我们认为这样一个揣测和这段文字的整个记载都是与作品所写的思想内容和当时的史实不相符合的。先从当时的史实来看(吴小如先生的《范仲淹<岳阳楼记>考析》一文,在这方面作了具体而中肯的论述,可供参考。这里就不再详述了。文载《语文教学通讯》一九八〇年第一期)。只要我们对宋仁宗庆历年间,以范仲淹为代表的进步士大夫集团与保守派官僚集团之间进行的时政改革与反对这种改革的斗争历史有个基本了解,就可看出范公偁《过庭录》的这个记载与史实是多么的不符了。范仲淹是当时的进步士大夫集团主张时政改革的领袖人物之一。他于庆历三年(公元1043年)从西北边境调回朝廷任枢密副使(掌管全国军事的中央官,是枢密使的副职),继又升任参知政事(副宰相)。在其任参知政事时,曾同韩琦、欧阳修等针对当时弊政提出十项改革主张。但因受保守派官僚集团的反对和破坏,于庆历五年(公元1045年)以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等力主改革时政的人全被贬出朝廷而完全失败。是年正月范仲淹的参知政事被罢免,改知邠州(今陕西邠县),十月又改知邓州(今河南邓县)。范仲淹与滕子京既是同榜考中进士(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公元1015年)的好友,又在政治上多年共事,一直密切合作。滕的任职与被贬,都与范以及当时进行时政改革的斗争有密切关系。他于庆历三年到四年受到保守势力的弹劾而被贬知岳州(今湖南岳阳),正是在范仲淹任参知政事时期。当时保守派官僚统治集团,表面上是弹劾滕子京,实际却把斗争矛头指向范仲淹和韩琦。范仲淹对滕子京也进行了大力营救,结果滕才免于落职处分,于庆历四年春天改知岳州。滕的受劾被贬的事件,实是当时保守与革新两派政治势力斗争的一个组成部分。《岳阳楼记》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作者于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九月应滕子京之请在邓州任上写出的。只要我们联系当时的历史背景,细读全文,就不难看出,作者为岳阳楼作记是有其明确的政治目的的。他同前此置身于同保守势力进行政治斗争一样,是有其严正的是非立场,鲜明的思想倾向和坚强的斗争意志的。也可以说《岳阳楼记》的写作是以前进行的政治改革斗争在思想上的继续。可是范公偁在其《过庭录》中,却把滕子京身受弹劾被贬知岳州的事件,从当时两派政治斗争中脱离出来,说成什么“滕子京负大才,为众忌嫉”,纯属出自私人之间的嫉妒。并把滕子京身遭贬谪以后的表现,说成完全出自计较个人得失而怀有悻悻之怒的所谓“愤郁颇见辞色”。甚至把范仲淹为岳阳楼作记,也说成只是出自与滕系“同年友善,爱其才,恐后贻祸”的私人关系,而达到劝滕谨言远祸的目的。这样一来,就把滕子京受劾遭贬之事,从性质上作了歪曲。同时,并把滕子京说成政治上极端患得患失的庸人,更把范仲淹那样“论天下事,奋不顾身”(《宋史·范仲淹传》),力图刷新政治,积极主张改革的大政治家,诬为胆小怕事、明哲保身的政治懦夫了。至于《岳阳楼记》所表现的思想,也就自然随之而受到歪曲。下面再结合作品进一步来看。我们之所以说范公偁在其《过庭录》中所作的“其意盖有在矣”的揣测是与作品表现的思想不相符的,首先在于作品给我们写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思想和处世态度。“以物喜”,“以己悲”,是以个人得失为中心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以天下忧乐为前提的。前者又是作者在作品中所大力批判和否定的。可是,滕子京遭受弹劾被贬的事,与以范仲淹为代表的进步士大夫集团进行时政改革是紧密联系着的,是保守势力反对革新势力借机寻衅的结果。在这样的具体情况下,滕子京对其受劾被贬,即使有所谓“愤郁颇见辞色”的表现,也是应该的。从性质上来说,也如同屈原遭谗被放,而有“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离骚》)的牢骚之情一样,是不应属范仲淹所说的“以己悲”的范畴的。对这样的是非,范仲淹是能分辨得很清楚的。事实上他对滕子京的看法也正是这样(这在下面还要谈到)。范仲淹在文中所要否定的是“以物喜”,“以己悲”,而不是“喜”和“悲”,若为天下,或“喜”(乐)或“悲”(忧)都是应该肯定的。另外,范仲淹在文章中所要肯定和否定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思想和处世态度,决不是什么意在担心滕子京“愤郁颇见辞色”会有后祸。关于如何对待祸福,范仲淹也是有他自己的观点的。这除上面所引《宋书》本传说他“论天下事,奋不顾身”,欧阳修在给他的信中也说:“窃惟希文(范仲淹的字)登朝廷,与国论,每顾事是非,不顾自身安危,……”何况滕子京身遭谪守巴陵之祸和范仲淹身遭谪守邓州之祸,恐怕都不是所谓“愤郁颇见辞色”之故吧?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当时具体条件下,也不是个人免祸求福的密诀。关于这些,范仲淹和滕子京应该都是很清楚的。因此,“其意盖有在矣”的揣测,于事于理都是没有根据的。其次,认为范仲淹以写《岳阳楼记》来作为“规劝”滕子京的方式方法,也是很难令人置信的。范仲淹和滕子京既然是“同年友善”的好友,为怕滕子京“愤郁颇见辞色”而后贻祸,其对滕子京进行规劝,所可采用的方式方法应该是很多的。无论滕子京多么“豪迈自负,罕受人言”,也不至于对出自关心自己的任何规劝一概拒绝接受的。若他“罕受人言”真正到叫人无法规劝的程度,反而能够接受为岳阳楼作记的规劝方式,和被认为“以物喜”,“以己悲”的规劝内容,实在是难以想象的,若他认为记中所说的“以物喜”,“以已悲”与自己的“愤郁颇见辞色”无涉,那将起不到规劝的作用;若他认为记中所说的“以物喜”,“以已悲”是在暗指自己的“愤郁”表现,又将断难被他那样“罕受人言”的人接受,甚至使他会有被诬之感。何况此记又将在岳阳楼这样的登临胜地,以书之于石的方式公之于众,而又垂于后世呢?细味“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以及“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是颇含讥讽深责之意的。接着作者又以“嗟夫”那样的慨叹领起,大发“予尝求古仁人之心”云云的正面议论,随后又以“噫!斯微人,吾谁与归”的感慨深沉作结,益发显出谴责世俗之意。作者怎么能以此暗指“同年友善”,政见相同,而又互相支持的滕子京,并以此作为对他进行谨言远祸的规劝呢?且不要说,又是应滕子京之请而为其重修的岳阳楼作记了。再次从文章的整体内容安排来看。文章一开始在叙写作记的缘由中,就对“谪守巴陵郡”的滕子京的政绩给以大力颂扬。“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非但不是“以物喜”、“以己悲”的表现,而且也决不是“以物喜”、“以己悲”——所谓“计较个人的眼前得失”所能办得到的。同时,写滕子京又正是在“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之下来重修岳阳楼的。这种名胜古迹的重修,在为观景赏胜的同时,是更有其立言兴教的目的的。“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是为此,嘱托“同年友善”政见相同的范仲淹为之作记更是直接为此。范仲淹正是欣然接受岳阳楼的重修者滕子京的嘱托来为岳阳楼作记的。并在记中郑重写出这种嘱托与被嘱托的关系——“属予作文以记之”。修楼者和作记者,不但政见一致,处境相同(同遭贬谪),而其修楼作记意在立言兴教的思想用心也是完全一致的。作者在记中,先就谪守巴陵郡的滕子京的政绩,始叙楼之所以修;再就自己的政治理想的追求,继写记之所以作。修楼者的政治行动和作记者的政治理想是完全一致的。这个一致,就问题的性质来说,正一致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上。范仲淹从作者的角度,对前者给以直接的赞扬,对后者以无限向往之情出之,成为既倾向鲜明,意志坚定,又非常谦逊的即景抒情、言志的名作。寓立言兴教于山水记胜之中。怎么可以把为“北通巫峡,南极潇湖”,可以向天下晓喻是非的登临胜境而作的《岳阳楼记》视之为规劝(实是谴责)滕子京谨言远祸之作呢?必须指出,《岳阳楼记》的写作目的,非但不是规劝滕子京如何去谨言远祸,而且恰好相反,乃是借着为此名胜古迹作记的机会向天下晓喻,同时也正告战胜自己的政敌,他们实行政治改革的主张是正确的,他们的遭受贬谪是错误的。即使身遭贬谪,也决不屈服,必将把他们正确的政治主张,崇高的政治品格,宏伟的政治理想,矢志不移地坚持下去。这样的写作目的,作者在作品中主要是通过对“谪守巴陵郡”的滕子京的政绩的颂扬和“处江湖之远”的自己的述志表现出来的。中间对“迁客骚人”的“以物喜”、“以己悲”的叙写,则是作为对二者的陪衬出现的。先从对滕子京的政绩的颂扬来看。文章的开始两句便写出滕子京谪守的时间,谪守的地点,以及谪守的身份和职务,都为下文颂扬政绩作了铺垫。同时,这里说明滕子京的受劾被贬正是在作者任参知政事进行时政改革之时。滕在政治上是作者的合作者,时政改革的拥护者。这也正是他受劾被贬的根本的原因所在。作者直言不讳把这样的“谪守”真相写了出来,作为对战胜自己的当政者的表示来说,是有“自反而缩”的抗争之意的。这样的抗争之意,益发显现在对“谪守”者的政绩的颂扬上。“越明年”,极言历时之短;“政通人和,百废具兴”,极言政绩之大。这对一个“谪守”者来说,自然是很大的颂扬,是不合世俗的、冒犯当局的颂扬。然而它是事实,是一个“谪守”者把改革弊政的主张和思想用之于其谪守之地而取得的政绩的事实。作者在《祭同年滕待制文》中也说:“巴陵政修,百废具兴;虽小必治,非贤孰能。”又在《与滕待制子京书》中说滕子京到岳州后“去宿弊以便人,兴无穷之长利”。这都说明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政通人和,百废具兴”的政绩的取得是其改革弊政的结果。这是对一个被贬谪者的颂扬,也是对当时保守派官僚统治集团及其造成的黑暗腐败的政治局面进行坚强不屈的斗争。这里所述说的一个“处江湖之远”者的处世态度和所向往的政治理想,与对“谪守巴陵郡”的滕子京政绩的颂扬实质上是一致的,只不过是思想境界更高的表现而已。当然,这也不能作为使人谨言远祸的规劝的。关于文章中间对“迁客骚人”的“以物喜”、“以己悲”的描写,我们说过,是作为对滕子京政绩的颂扬和对作者的自述己志的陪衬出现的。文章对迁客骚人的计较个人得失固然是否定和批判的,但真正的斗争矛头还不是指向他们,而是指向那些造成政治黑暗、反对政治改革的保守派官僚统治集团。而对“迁客骚人”却是希望他们能够抛开一己之荣辱得失,关心时政和天下的忧乐。这也应是文章意在立言兴教的一个方面。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说:“庆历中,滕子京谪守巴陵,治最为天下第一。政成,重修岳阳楼,属范文正公为记,词极清丽。苏子美书石,邵篆额,亦皆一时精笔。世谓之‘四绝’云。”作为“四绝”之一的《岳阳楼记》怎么能把奠定“四绝”基础的岳阳楼的重修者滕子京作为“以物喜”、“以己悲”的谴责对象呢?同时,这样的谴责也与“百废具兴”、“治最为天下第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