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诗歌中的佛教、士、田园山水诗人

王维诗歌中的佛教、士、田园山水诗人

近年来，人们习惯于将王维描述为一个佛教、隐士和田园景观诗人。有大量的研究文章对王维诗中的“禅趣”和“禅意”以及王维同陶渊明、谢灵运等田园山水诗人的传承关系作了较为深入的研究。但据统计,王维存诗四百多首,田园山水诗只占其中的三分之一,王维诗歌的内容是相当丰富的,其中蕴涵的情感也相当复杂,故“佛教徒、隐士、田园山水诗人”似乎还无法概括王维一生及其在诗歌中表现出的情感状态。认真阅读王维全集,我们发现了一个常被人忽略的细节:王维对阮籍和“竹林七贤”的仰慕。也许,从王维与阮籍的关系角度入手可以破解王维研究中的许多迷茫和王维自身及诗歌中表现出的种种矛盾心态。一成为社会的职业精神王维对阮籍和“竹林七贤”十分仰慕,曾不止一次地形诸歌咏:不恨依穷辙,终期济巨川。(《哭祖六自虚》)孙登长啸台,松竹有遗处。(《偶然作》(其三))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惠连素清赏,夙语尘外事。(《赠从弟司库员外》)这里的“竹林”、“长啸”、“白眼”、“青眼”、“科头箕踞”、“清赏”、“穷辙”等词,均与阮籍和“竹林七贤”相关。王维集中还有如“阮家屐”等典故的运用,可以想见王维对《世说新语》等书所载的“魏晋风度”是十分熟悉且相当仰慕的。钱起《中书王舍人辋川旧居》称王维在辋川吟诗作画是“景深青眼下,兴绝彩毫端。”明确以“青眼”喻王维,也很能说明问题。王维喜爱兰蕙松竹,尤好竹,后人有诗曰:“唐人爱竹谁第一,精妙独数王摩诘。”(元·邵衷杨《竹西画卷歌》)这恐怕也是出于其对“七贤”的仰慕。检点王维全集,没有看到阮籍的名字,但他诗文中多次称引阮籍,并常常以阮籍喻人和自喻。其著名的《竹里馆》一诗,即是以“弹琴”“长啸”的阮籍作自我比况。1显然,王维没有如一般的礼法之士那样诋毁阮籍,而是从内心深处十分理解阮籍,并且心怀崇敬,不无欣羡。在对于王维与阮籍的作品及有关资料做了认真的比照后,我们发现,王维和阮籍在多方面有相通之处。王维与阮籍的相通首先表现在两人有着颇为相似的生活道路,并由此形成了较相一致的心路历程。据史载,阮籍早年即有经世之志,《晋书·阮籍传》曰:“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刘大杰先生认为阮籍“并不是无志之士,只因为环境过于恶劣”,“只好纵酒取乐,而归于放达一途了。他虽是连续地在司马父子的手下做着官,那也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明哲保身的方法。他的心情自然是痛苦的。”2李泽厚在论魏晋风度时也指出:“表面看来潇洒风流,骨子里却潜藏着巨大的苦恼、恐惧和烦忧。”“外表尽管装饰得如何轻视世事,洒脱不凡,内心却更强烈地执着于人生,非常痛苦。”“阮籍的诗所以那么隐而不显,实际包含了欲写又不能写的巨大矛盾和苦痛。”3可谓知言。同盛唐大部分诗人一样,王维早年也有着强烈的建功立业、大济苍生的宏伟抱负:“忘身辞凤阙,报国取龙庭。岂学书生辈,窗间老一经!”(《送赵都督赴代州得青字》)“今人作人多自私,我心不说君应知。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不遇咏》)王维拥护张九龄“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献始兴公》)的开明政治,曾受到张九龄的赏识和提拔,但为时并不太长。王维被授为右拾遗后仅三年,张九龄失势,李林甫当政,标志着李唐王朝开明政治的结束。“九龄既得罪,自是朝庭之士,皆荣身保位,无复直言。”(《资治通鉴》卷二一四)而代张九龄执政的李林甫则是一个奸险小人,“凡功业出己右及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阴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他曾公开召集谏官们训示:“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杖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去,悔之何及!”(同上)正直之士被逐,奸臣当道,玄宗晚年昏庸,不理朝政,王维就是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担任着谏官,又是张九龄的旧人,其内心的失望与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在《寄荆州张丞相》一诗中,王维写道:“所思竞何在,怅望深荆门。举世无相识,终身念旧恩。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目尽南飞鸟,何由寄一言!”表现出对张九龄深深的知遇之感和对现实强烈的失望之情。与阮籍一样,王维也没有弃官归隐,但他内心怀着难言的隐忧在宦海中沉浮,既无法实现平素的政治抱负,又不能不顾一切决然舍去,还不得不与朝中小人周旋,这种政治遭际和心情正与阮籍相似。正因为此,王维才会对阮籍有着强烈的认同和深深的理解。有论者在论及南宋遗民张炎那些备写宋亡后身世盛衰之感的作品时说:“其楚狂与?其阮籍与?其贾生与?其苏门啸者与?”(舒岳祥《赠玉田序》),论者将阮籍与楚狂、贾生、苏门啸者等人放在一起,以说明张炎内心的不平之气。王维也爱以“弹琴”“长啸”的阮籍自喻,他的《偶然作》(“楚国有狂夫”)等诗中也出现过“楚狂接舆”的形象,正可说明他心中也蕴有强烈的感愤和不平。王维正是怀着满腹牢骚和忧愤退居辋川,开始他亦官亦隐的特殊生涯的。“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酬张少府》“无才不敢累明时,思向东溪守故篱。”(《早秋山中作》)“既寡遂性欢,又恐负时累。”(《赠从弟司库员外俅》)类似这样的牢骚不平语在这一时期的作品中一再出现,甚至也反映在闲居辋川时的山水小品之中。他在《送友人归山歌》中曾慨叹:“文寡和兮思深,道难知兮独行。愧不才兮妨贤,嫌既老兮贪禄。”后两句是自嘲,不无牢骚,前两句既是他指又是自指,流露出在朝庭上落落寡合,不为世人所知的深沉感慨。而“知祢不能荐,羞为献纳臣”(《送丘为落第归江东》)则也流露出诗人在朝廷上人微言轻、无所作为的苦闷心情。据史载,阮籍虽常受到礼法之士的攻击,但他深得晋武帝司马昭的优遇,“礼法之士,疾之若仇。而帝每保护之。”(《晋书·阮籍传》)与阮籍相比,王维甚至都不能“任性不羁”。王维不仅失去了张九龄这样一个政治靠山,又是在敌对的一方手下为官,更不能不极为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其内心的忧惧可想而知。王维曾这样写道:“晚下兮紫薇,怅尘事兮多违。”(《赠徐中书望终山歌》)“舍人下兮青宫,据胡床兮书空。”(《登楼歌》)有志不获骋,眼见种种不平,大违自己本心,既不能说什么,还唯恐给自己惹来什么灾祸,除了如殷浩那样望空手书“咄咄怪事”之外,别无他法。从中可以看出,王维有与阮籍一样的明显的避世远祸心理。阮籍心怀对现实的不满、忧虑与对生命价值的无法实现的苦闷彷徨。最后只有到神仙世界去寻求寄托。这成为《咏怀诗》的一个重要内容,在他的八十二首诗中,至少有十五六首直接提到“王乔”、“赤松”、“羡门”、“浮丘公”、“安期生”、“西王母”等传说中的神仙人物。如:神仙是令人神往的,但毕竟可望不可即。诚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那样,阮籍的神仙思想“乃是一种宗教层面的信仰”,但他“并不是一个宗教的真正信徒和真正的隐士。”他对神仙之事最终表示疑问,并在《咏怀诗》(四十一)中明确表示“神仙志不符”。从他的《大人先生传》对“隐士”的痛斥中,“足见他在玄学哲学理性的层面上其实并不赞成隐逸思想和隐逸行为的”,“阮籍是个直面人生、直面社会的思想家,去做神仙并不是他的真正愿望,或许他并不是真诚地相信那个超现实的神仙世界。只是在现实的强力的压迫下,他不得不违心地到彼岸世界去寻求此岸世界所无法得到的自由了。”4王维也受有道教神仙隐逸思想的影响,早年甚至相信神仙炼丹术,曾有《赠东岳焦炼师》一首诗,焦即是唐代有名的女道士。从“闻君饵丹砂,甚有好颜色”(《赠李颀》这一对他人的夸赞中,也流露出他对服食求仙的向往。据王维自述,他还曾有过一段学道求仙的经历,《过太乙观贾生房》写道:“昔余栖遁日,之子烟霞邻。共携松叶酒,俱篸竹皮巾。攀林遍云洞,采药无冬春。缪以道门子,征为骖御臣。”但是,王维同阮籍一样从内心深处并不相信神仙之事:“徒思赤笔书(仙书符箓之类),岂有丹砂井?心悲常欲绝,发乱不能整。”(《林园即事寄舍弟紞》)“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唯有学无生。”(《秋夜独坐》)王维深知神仙之事的虚妄,由于时代和家庭的多种因素,王维不得已最终走向了佛学。但正如陈铁民先生指出的那样,王维是“并修佛、道”,并没有完全放弃道家思想,而且,“他所接受的道教的思想、理论,多具有与佛教的思想、理论接近或相通的特点。”5王维的求道与阮籍一样,是由政治理想与生命价值不能实现触发的。企慕隐逸,是为了安慰痛苦的心灵,而在理性的层面上,王维也并不赞成隐逸,他对陶渊明的不满正源于此。在这一点上,阮王两者的思想十分接近。所不同的是,阮籍未逢佛教兴盛之时,更未引起上层士人的关注,故其是以神仙世界的长生来安慰自己;而王维则生逢释教大盛后的盛唐,受到时代风会的浸染,最后以佛教的“无生”来作为解脱的途径。由于两人具有上述颇为相同的生活经历和心路历程,故“忧生之嗟”成了两人诗作中颇相一致的主题。阮籍在《咏怀诗》中曾一再感叹年华消逝: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其三)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其三十三)可见阮籍内心世界充满了焦虑、痛苦、伤感、恐惧和忧郁,其核心内容即是对人生无常、生命短促的感叹。王维诗中类此的感叹也不少:浮生信如寄,薄宦夫何有?来往本无归,别离方此受。柳色蔼春余,槐阴清夏首。寓目一萧散,消忧冀俄顷。……心悲常欲绝,发乱不能整。……颓思茅檐下,弥伤好风景。(《林园即事寄舍弟》)我年一何长,鬓发日已白。俛仰天地间,能为几时客?(《叹白发》)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秋夜独坐》)王维这种对生命的悲感,与陶渊明那种“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仁去留!……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归去来辞》)的豁达显然不同,而更接近于阮籍。阮、王的这种对生命的感叹,貌似消极颓废,实则隐藏着诗人对生命的热爱以及对人的生存价值积极而又深沉的思索与探求。当然,由于时代的、个人的原因,王维的人生感喟没有阮籍那样深沉和富含人生哲理。但他那种由于理想不能实现,对现实政治深感失望又不能决然舍去,壮志难酬,老大无为的绝望心理,在本质上与阮籍是完全一致的。二全身而退,持续保护在入世与出世、仕与隐、进与退等问题上,王维与阮籍之间也有着深深的相通之处。正因为王维内心深处有着与阮籍一样深刻的矛盾与痛苦,所以才会一再地歌咏阮籍,对阮籍有着强烈的认同。有人说,阮籍明哲保身、委屈求全是为性命,王维委屈求全是为生计。但从王维与阮籍所处的时代来看,王维虽生逢中国封建社会的开天盛世,从总体氛围上说,与阮籍那个纂逆杀戮的时代是大不相同的,然李林甫指鹿为马,谗害忠良,排斥异己,阴险狡诈。王维若坚持直道,不深自韬晦,谨慎小心,则同样也有性命之忧。北海太守李邕被杖死,李适之被迫自杀,即是其例。而到天宝年间,杨国忠受宠,据《资治通鉴》载,天宝七载十一月“癸未,……虢国尤为豪荡,一旦,帅工徒突入韦嗣立宅,即撤去旧屋,自为新第,但授韦氏以隙地十亩而已。”韦嗣立为武侯、中宗、睿宗三朝宰相,其子韦济,时为尚书左臣,竟也受虢国夫人之欺。韦济作为世家望族,自己官至四品,尚不敢起而抗争,更不要说王维了。从表面上看来,阮籍与山涛、向秀等人是在司马氏的威压下被迫出仕的,连隐士都做不成。而王维不同,在张九龄失势之后,他若一意归隐,远离朝廷,彻底地避开政治,也并不是不可能。但这只是后人的一种不切实际的推测和苛求。王维没有离开朝廷,没有全身而退,有他的苦衷。一方面,儒家大济苍生、盛唐士人们普遍都有的建功立业的宏伟抱负,使得王维不可能绝然放弃他的政治理想和追求,他对唐玄宗这样一个一代明主也不可能一下子放弃幻想。在王维及其他士人们的心目中,这个时代属于“明时”,王维有诗曰:“高义难自隐,明时宁陆沉?”(《送从弟藩遊淮南》)而此时,孟浩然、杜甫、刘适、岑参等一批士人,还在积极地谋求出仕。以“隐逸诗人”著称的孟浩然实际也是不得已而退守林泉的,对此,陈铁民先生在他的《王维和盛唐山水田园诗派》一文中曾有深刻的揭示:“孟浩然三十岁赴长安应举之前,长期在襄阳隐居苦读:‘苦学三十载,闭门江汉阴’(《秦中苦雨思归赠袁左丞贺侍郎》)。这种隐居,实际是为入仕作准备的。诗人虽身在田园,却心存魏阙。浩然落第后,求仕无门,不甘隐居而不得不隐,内心多有愤懑不平。这就是说,隐逸始终不是诗人所想望的,这或许是他写的田园隐逸诗不多的一个主要原因。”5已在朝廷有一席之地的王维当然更不能轻易的弃官归隐。葛晓音在论及盛唐田园诗人与陶渊明的异同时亦说:“陶渊明在篡夺和动乱的时代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毕生都在躬耕田园的生活中寻求人生的真谛,……彻底否定现存社会秩序,以坚定自己终身隐逸的意志。”“盛唐文人则不同,尽管他们在暂时挫折中时常产生对社会现实的强烈愤慨和种种怀疑,但时代给他们提供的人生道路是极其明确的。他们对‘明主’始终抱着幻想,随时等待着更好的出仕机会,从来没有终身坚持隐遁的打算,因而看待生活的态度相当实际。”6在那样一个年代,要求王维“下决心过清贫的生活,和统治者决绝”,显然不太现实。而王维的人生态度在当时似更可取,更符合人性、人情。我们评价古人人格的高下,必须考虑各自的时代与生活实际,而不能强加比附,作出脱离时代的主观判断。另外,王维的生活实际也需要他继续出仕。与阮籍相比,阮籍上有兄长,而王维却是长子长兄,他不可能放弃作为长子长兄的责任。儒家思想中的忠孝观念一直贯穿着王维的一生,上对朝廷,下对家庭,王维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事实上,王维也确实具有强烈的责任感,仅以家庭而言,王维绝对是个模范的儿子和兄长,他奉养老母,弟妹们的抚养乃至婚娶亦由他一力承担。故王维性格虽也有放达的一面,也渴望摆脱尘俗,但却最终无法随心所欲,不能如陶渊明那样彻底离开官场。他的“无可无不可”之说,正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自己的行为所寻找的理论依据。而这种思想渊源有自,并非王维独创。王维“心悲常欲绝,发乱不能整”这种犹如阮籍“穷途之哭”的情形也不是没有,但相比之下,王维生活的时代要比阮籍当时的情况好得多,王维内心的矛盾和痛苦相对没有阮籍那么浓重。较之王维,阮籍由于处境险恶,处世的态度更为谨慎和小心,在其身上体现的矛盾也更多,其内心的压抑也更为强烈。这就是他们的同中之异。而从他们的性格来看,至慎是共同的。所不同的是,阮籍往往任情率性,通脱不羁,放浪形骸,而王维虽亦有清狂之气,蔑弃世俗,内心深处十分孤傲,但他只能“长啸高山头”。他不可能在达官显贵的座席上“散发箕踞”,而只能“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在平时,他表现得较为内敛、温雅,他往往能将一时的慷慨、激愤、幽怨、失意自我化解,而出之于冲和平淡。所以尽管王维有类似阮籍那样的对生命和现实的深重忧虑和矛盾痛苦,但在行为与作品的表象上,却又更接近于陶渊明的冲淡。这也正是人们更易将王维和陶潜相联系、相比较的一个原因。值得注意的是,王维诗中也确乎常常提到陶渊明,他羡慕陶的高蹈出世,超然物外,但始终没有象陶渊明那样真正归隐,实际上,陶渊明与王维所提到的其他隐士高人一样,只是他心所追慕然难以企及的理想人物,而在现实生活中,阮籍才是他所真正效法、认同的先贤。明乎此,我们对王维之所以认同阮籍就不难理解了。尤为重要的是,王维与阮籍早年都曾浸淫儒学,后又深受老庄思想的影响,在入世与出世、理想与现实等问题上,两者都有着深刻的矛盾和痛苦。这是王维与阮籍在思想上深相契合的关键。先看阮籍。阮籍十四五岁即表现出爱好《诗》《书》,有志于儒学的志向。阮籍的家族是富有儒学文化传统的士族,阮籍《咏怀诗》(其十五)写道:“昔年十四五,志尚好书诗。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这是他早年习学儒学的自白。后来由儒入道,以老庄思想的自然反对礼教,而其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放弃儒家思想。鲁迅先生指出:“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7这一见解相当深刻。另有学者指出:“阮籍早年走过的是一条以济世为目标的儒家式的道路,……他的儒家式的观念、理想既然存在过,那么,它就决不会消失,只是后来受到现实的压制,它被迫转化为一个心底之物,演变为心理世界一组‘情结’。只要阮籍不彻底放弃和消除这一儒家式的思想、理想,它就必然与存在于心理表层的、具有明确‘意识’形式的、庄子式的那种超世脱俗的自由精神构成矛盾和对立。”8这可以说是封建时代许多士子共同的心理“情结”。王维也莫能例外。王维早年由科举进入仕途,唐人科考有进士、明经两途,都需习学儒经,他也深受儒学的影响。陈铁民先生认为:“纵观王维的一生,大抵可以说,他在开元二十五年张九龄出为荆州长史以前,接受了“儒家的‘举贤才’、积极用世、仁政等思想的较多影响;而张谪荆州之后,他则越来越深地信仰佛教。至于儒家的忠孝思想,则不论是在张遭贬以前还是以后,诗人都是一直尊奉的。”⑩事实上,比如儒家的“济苍生”的思想,亦即王维“济人然后拂衣去”的思想,一直到他晚年都未曾消失。王维即便身在山林,也不曾忘怀现实政治,在《赠刘蓝田》一诗中,他的笔触也涉及到当时农村中的不合理现象:“岁晏输井税,山林人夜归。晚田始家食,余布成我衣。讵肯无公事,烦君问是非。”内中“急征繁苦之意见于言外。”9另一首《田家》亦写道:“旧谷行将尽,良苗未可希。老年方爱粥,卒岁且无衣。……住处名愚谷,何烦问是非?”“爱粥”是反话,“旧谷行将尽”、“卒岁无冬衣”乃是实情。诗中揭露了当时农村的“田家”已面临无衣无食这样一个严酷的事实,王维对此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和关怀。故联系前一首诗的诗意,我们不难看出此诗末尾两句乃是愤激语。羊春秋先生认为,王维口里说着“住处名愚谷,何烦问是非”,’骨子里则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把是非问个水落石出的。”他进而得出结论说:“王维有着一副热辣辣的心肠,有着一腔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并不是一个超然物外,以隐逸为高的人。”10王维晚年施粥济人,一般以为是出于他做伪官后的负疚和报恩心理,但其中实际也包含着他一贯具有的儒家的“济苍生”思想。即便是晚年的诗人,口里说着“万事不关心”,而事实上并不能忘情现实。表面的冷漠掩盖不了内心的热忱,王维到死都是一个有良心有深情的艺术家。检点阮籍的生平,我们看到,阮籍不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司马昭写过劝进表,那是被迫的。但他还有一篇《与晋王荐卢播书》,他认为平治天下在于使用贤才,并盛称卢播是德才兼备之人。关注世事的拳拳之心,洋溢于笔端,殊不类其平素之为人,而这亦正是阮籍思想深处儒家入世精神的不自觉的表现。这使我们联想到王维那篇有名的常常为人所诟病的《与魏居士书》。魏居士乃太宗时名臣魏征之后,魏家“伯仲诸昆,顷或早世,惟有寿光,复遭播越,幼生弱侄,藐然诸孤,布衣徒步,降在皂隶。”魏居士“不忍其亲,杖策入关,降志屈体,托于所知。身不衣帛,而于六亲孝慈;终日一饭,而以百口为累。攻苦食淡,流汗霢霂,为之驱驰。”“裂裳毁冕,二十余年,山栖谷饮,高居深视,造次不违于仁,举止必由于道。”王维劝其出仕,以便使其“禄及其室养,昆弟免于负薪,樵苏晚炊”。王维此举显然是出于对魏征后人魏居士人品的敬仰和对其不免饥寒的“不忍”之心,才煞费苦心劝其出仕。一个所谓“万事不关心的”“诗佛”,如此关注他人,不是很能说明问题么?王维思想中佛、道成分与他从小接受的儒家思想自然也构成了深刻的矛盾。在王维心灵深处,与阮籍一样有着无法摆脱的儒道两家思想的深刻冲突,出世与入世,进与退,一直在矛盾着。正如闻一多所指出的那样:“我们似乎为奖励人性中的矛盾,以保证生活的丰富,几千年来,一直让儒道两派思想维持着均势,于是读书人便永远在一种心灵的僵局中折磨自己,巢、由与伊、皋,江湖与魏阙,永远矛盾着,冲突着。……矛盾愈深愈多,诗的产量也愈大了。”11王维给我们留下的那些优美动人的作品,正是王维心灵深处那无处不在的矛盾的结果。葛晓音教授在论及苏轼时说:“在《和陶读山海经并引》诗中,他在自己和陶渊明之间加了一个葛洪……因葛洪是以出世为迹而以入世为心的。可见苏轼虽然毕生都在表白归隐之志,但归根结底是入世的。”6其实在陶渊明与苏轼之间还可加一王维,苏轼一向推重王维,而其原因除了两人一样多才多艺外,恐怕在“以出世为迹入世为心”这一点上的深相契合是一个重要因素。笔者以为,对王维的崇尚隐逸、栖心佛道与自然山水也应作如是理解。王维的一生是充满矛盾和痛苦的一生,“时代宠儿”、“作官能手”之类说法并不符合事实。我们应透过“诗佛”、“隐士”、“田园山水诗人”等等的表象,去探寻诗人内心心理情感发展的轨迹,去抉发诗人心灵深处潜藏的种种矛盾和隐衷。而这,也正是王维与阮籍在思想上相契合的深层原因。三王世大贤与维书、膜生学王维与阮籍在一些具体生活细节上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如王维和阮籍均是早年丧父、家贫,两人均早慧、事母至孝,都擅长音乐,常以书籍、山水自娱等。阮籍的父亲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在阮籍三岁时就因病去世了。所不同的是,阮籍有兄长阮熙,而王维则是长子长兄,对弟妹负有重任,所以这一身分决定了他不能如阮籍一样任性不羁。刘孝标注引《竹林七贤论》说:“诸阮前世皆儒学,善居室,唯咸一家,尚道弃事,好酒而贫。”可见阮籍家贫;而王维也由于父亲官职不高,且早亡,所以家中少有积蓄,王维以“阮家贫”自况,还曾多次自言家贫:“家贫禄既薄,储蓄非有素。”(《偶然作》其三)在《观别者》一诗中亦写道:“爱子游燕赵,高堂有老亲。不行无可养,行去百忧新。切切委兄弟,依依向四邻。”这分明也是他自己当初临行别母时的真实心理,“不行无可养”,王维与诗中人的生活处境何其相似!这正是王维之所以出仕的一个重要原因,王维感同身受,所以最后禁不住泪满衣襟。阮籍早慧,“幼有奇才异质,八岁能属文。性恬静,兀然弹琴长啸,以此终日。”(《太平御览》卷六〇二引《魏氏春秋》)王维亦然,《唐才子传》说他“九岁知属词,工草隶,闲音律。”他十五岁时写的《过秦皇墓》、《题友人云母障子》二诗在艺术技巧上已相当成熟,他十七岁时写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一诗更是脍炙人口的杰作。《晋书·阮籍传》说阮籍“性至孝。母终……毁瘠骨立,殆至灭性。”而王维“事母崔氏以孝闻。……居母丧,柴毁骨立,殆不胜丧。”(《旧唐书·王维传》)史书的记载如出一辙。王维三十一岁妻丧不再娶,作为长子,更与母亲相与为命,母子之情更非比寻常。王维与阮籍都擅长音乐,常以书籍、山水自娱。阮籍精通音乐,本传说他“善弹琴”,并撰有《乐论》一文。本传还说他“或闭门视书,累月不出。或登山临水,经旬忘归。”可见阮籍也是常以书籍、山水自娱的。据薛用弱《集异记》载:“王维……性娴音律,妙能琵琶。”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登第后的第一个官职是太乐丞。王维素爱读书和游览山水,置蓝田别业后,更是常“以水木琴书自娱”(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10)。他在《招素上人弹琴简》中写道:“仆昨脱尘鞅,来就泉石,左右坟史,时自舒卷,颇绝思虑,斗然一清,喁俟挥弦,写我佳况。”于此可见他摆脱俗务还归山林的无限喜悦之情。王维对自然山水,尤其是对辋川的山山水水,更寄托了无限深情:“依迟动车马,惆怅出松萝。忍别青山去,其如绿水何!”(《别辋川别业》)顾可久评曰:“青山绿水谁是可别者,浅语情深。”黄庭坚曾云:“余顷年登山临水,未尝不读王摩诘诗,因知此老胸次,定有泉石膏肓之疾。”(蔡正孙《诗林广记》卷五引)值得玩味的是,王维与阮籍在后世所受到的待遇也非常相似。对阮籍历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仰慕效法者有之,否定诋毁者亦有之。称扬阮籍的人盛赞其人品之高尚,将他视作“命世大贤。”(明·靳于中《阮嗣宗文集序》)甚至还曾享有立庙受祀的殊荣。而历米受到攻击、谩骂同样也是事实,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的:“然而后人就将嵇康阮籍骂起来,人云亦云,一直到现在,一千六百多年。季扎说:‘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这是确的,大凡明于礼义,就陋于知人心的,所以古代许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7历来对王维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称颂者历代都有,无庸赘言。诋毁者则如朱熹论王维:“维以诗名开元间,遭禄山乱,陷贼中,不能死,事平,复幸不诛。其人既不足言,词虽清雅,亦萎弱无气骨。”(《楚辞后语》卷四王维《山中人》题解)直至今天仍有不少谩骂王维的文字。作为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最著名的诗人之一,王维可谓是历来受到诋毁、攻击、诬蔑和曲解较多的一个。这一现象,不能不引起我们深思。另外,王维的部分作品及其表现手法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阮籍的影响。如阮籍《咏怀诗》(其五):“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西游咸阳中,赵李相经过。娱乐为终极,白日忽嗟跎。驱马复来归,反顾望山河。黄金百镒尽,资用常苦多。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其中对少年时的浮薄轻荡深感后悔,王维集中也有类此的文字:“少年不足言,识道年已长。事往安可悔?余生尚能养。”(《谒璿上人》)“少年识事浅,强学干名利。徒闻跃马年,苦无出人智。即事岂徒言,累官非不试。既寡遂性欢,恐招负时累。”(《赠从弟司库员外絿》)其内容与文字风格均非常相似。再如《咏怀诗》(其一):“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帏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野外,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阮诗中月下弹琴的意象一再出现在王维笔下,《酬张少府》云:“松风吹罗带,山月照弹琴。”《竹里观》亦然:“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此诗与阮作在内在意蕴上颇为相似,但却更加凝练浑厚。阮籍由于“常恐罹谤遇祸”,所以其诗多用比兴象征手法。颜延之说:“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多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于情测。”(《文选》注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