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时期严复的政治认同与中国改革

晚清时期严复的政治认同与中国改革

民国初年，知识分子面对国家从王朝制度向共和国制度的转变，面对国际世界的剧烈变化，特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对中国自身、外界关系以及国家认同的理解发生了重大变化（p5）。在这样背景下,严复(1854-1921)作为晚清“沟通中西思想第一人”,进入民国以后,在言论指导上仍然笔耕不辍,其关于世局的观察和评论,可作为我们理解第一次世界大战与中国精英知识分子关系的重要范本。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对严复的影响,已有学者做了部分的探索,但主要围绕着一战对于严复的外交观、文化观方面的影响展开讨论(1),并没有将这些纳入严氏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见解与他政治思想转型的整体分析。在这篇论文中,笔者尝试环绕着严复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评论,首先依据学界新旧史料梳理严复观察和认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思维过程,其次检讨其在中外世局变幻和互动中形成的两歧性的第一次世界大战观,最后说明第一次世界大战对他晚年政治思想尤其是国体论的影响。一、关于欧战和世界大局中华民国诞生的第三年,在欧洲大陆爆发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世界大战。这场战争,在欧陆称之为“大战争”(theGreatWar),中国知识界则泛称为“欧战”。从“欧战”的这个说法来看,中国人起初视这场战争为“事不关己”的一场域外战争。不过,相对于政府严守中立的态度,中国的新闻媒体如报纸与杂志等则是对欧战保持严密的关注,对欧洲战事的发展进行连续而大量的报道,欧战的新闻似成了这个新共和国大众知识生活中的主要议题(P95)。严复曾告诉朋友说:“复自欧陆开战以来,于各国胜负进止,最为留神,一日十二时,大抵六时皆看西报及新出杂志也。”(P624)每天花六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阅读欧战新闻,研究世界局势,可见严复对于欧战的密切关注。而且作为袁世凯总统府的顾问官,在1915年4月至6月间,严复从《泰晤士报》、《每日记事报》等外报上精心挑选七篇关于欧战的时评,翻译成中文,作为《居仁日览》的一部分,供袁世凯总统了解欧战和世界局势的重要参考文献(P167-169)。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削弱了晚清以来列强在中国营建的均势机制和对中国经济政治的控制能力,从而为中国寻求国家自主和内政革新创造了有利的国际条件。1914年8月,严复在给熊纯如的一封信中,感叹国家正陷入政治紊乱,无从改革的困局之中,然后笔锋一转,谈论起刚刚爆发的欧战对于中国改革的历史性机遇,他说:“乃不幸月余以来,欧洲大局,忽觏燎原,其影响之大,殆非历史上人所能梦见,从此中国舍自尽其力而外,别无可为,或乱或治,或亡或存,殆非一昔之谈所能尽也。”(P615)在次年三月份的书信中,他又指出不但国际体系将发生大变动,甚且西方学术思想亦将发生动摇,“欧战告终之后,不但列国之局,将大变更;乃至哲学、政法、理财、国际、宗教、教育,皆将大受影响。”(P619)他一下子抓住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将造成世界局势发生划时代巨变的特点。中国本不希望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漩涡,但大战爆发不久,日本即利用列强在欧洲互相厮杀、无暇他顾之际,很快夺取德国控制下的中国山东,又于1915年初向袁世凯政府提出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日本的侵略行为,激起中国人民的强烈愤慨,但严复主张理性对待,他说:“雪耻吐气,固亦有日,然非痛除积习不能,盖雪耻必出于战,战必资器,器必资学,又必资财,吾人学术既不能发达,而于公中之财,人人皆有巧偷豪夺之私,如是而增国民担负,谁复甘之?即使吾为国家画一奇策,可得万万之赀,以为扩张军实之用,而亦不胜当事之贪情欲望,夫如是则又废矣。草衣木食,潜谋革命,则痛哭流涕,訾政府为穷凶极恶,一旦窃柄自雄,则舍声色货利,别无所营,平日爱国主义不知何往,以如是之国民,虽为强者奴隶,岂不幸哉?”(P620)他认为中国首先应整顿内政,改良积弊,才有可能一致对外。至1917年初,中国朝野激烈讨论对德参战的议题。严复明显支持参战派,他对熊纯如说欧洲战事或许在这年春夏间可决胜负,“但兵事一解之后,国土世局,必将大异于前,而远东诸国,亦必大受影响。此时中国,如有能者把舵,乘机利用,虽不称霸,可以长存;假其时机坐失,则受人处分之后,能否成国,正未可知。”(P663)他指明如果政府能够在对德外交上取得主动权,则有可能于战后争取到对中国最大的利益。严复一再强调,欧战问题与中国的改革和发展息息相关,中国应把握这个时机励精图治,“时机一失,不可复追者也”(P365)。“故吾人当此千年仅有之时机,中国出死求生之运会”(P362)。可知严复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反应,集中于为中国寻求自立、更新和发展的历史性机遇。二、“财政不支,国家更强”,其所为之最大特点就是“德人死国家”战争之初,严复认为交战两系绝无一方求和的可能,非到一方军事上的彻底失败而止,“欧洲是役为历史中最烈之战。据今测之,纵横二系,非一仆不止。此时疆场之中,虽有彼此胜负,皆难指为终局,且决无单独讲和之事。”(P626)德国富于侵略性,且确实表现出强大的军事实力,“德之君民搏心壹志者,三十余年,决以武力与列强相见,可谓壮矣。”但英、法协约方也不会轻易折服,“吾辈试思,国若英、法、俄者,岂能中途折服,以俯首帖耳受战胜者之条件乎?”所以这场战争一定是旷日持久的对抗(P617)。严复指出,德国取胜的把握在于速战速决,一旦闪电战不能奏效,战争转化为持久战,德国必因树敌过多,财政日益困窘而难以支撑,“从此精锐日消,财政日窘,危不在德而谁危乎?”(P629)可见在战争初期严复以为财政实力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平意观之,德之霸权,终当屈于财权之下,姑先言之,贤者留为后验可耳!”(P629)他判断德国将因财政不支而屈服。但德军历经二年有余的战争仍未落败,严复感叹说:“德意志国力之强,固可谓生民以来所未有,东西两面敌三最强国矣。”(P624)德国的强韧使他意识到国家强盛的背后还有根本的东西是他以前未曾认识到的,他说:“故尝谓:国之实力,民之程度,必经苦战,而后可知。设未经是役,则德之强盛,不独吾辈远东之民,不窥其实,即彼与之接壤相靡者,舍三数公外。亦未必知其真际也。”(P635)后来欧战进入第三个年头,德国仍未落败,他又说:“德人里加之胜,自关天幸,然以困兽经四五强国围而攻之,至于三年,而战斗力犹复完全如是,此真史传之所绝无,而又知人事之大可恃也。”(P674)这里的“民之程度”、“人事”等词汇,更多的是指涉国家的软实力。严复还考察了民主国家主要是英国对战争的反应,诸如它如何应付军事上的压力,如何改善行政效率,如何组织和动员国家进行战争等。他指出民主国家的军事组织效率往往较低,所以战前英国备战不足,导致战争爆发以后始终处于下风,所幸英国人的应变能力强,于战时所做的军事调整和内政改革都极为有效,他说:“英人于初起时,除一二兵家,如罗勃、吉清纳外,大抵以为易与,至今始举国忧竦,念以全力注之,尚不知最后之效果为何若也。于政治则变政党之内阁,而为会司;于军械子药则易榴弹,以为高炸。取缔工党,向之以八时工作者,至今乃十一时,男子袵兵革,妇女职厂工,国债三举,数逾千兆镑,而犹若未充。由此观之,则英人心目之中,以条顿种民为何等强对,大可见矣。”(P625)至此,严复明确认为“政俗”攸关国家胜败,他对熊纯如说:“尝谓今日之战,动以国从,故其来也,于人国犹试金之石,不独军政兵谋,关乎胜负;乃至政令人心道德风格,皆倚为衡。”(P674)又说:“国之程度,丝毫无从假借,于战时观之最明。俄以强大著称,然以蚕食小部有余,至与强对作战,则无往不败,此其故不在兵而在国之政俗,此番革命,底里尽露,混沌元黄,其苦趣殆过中国。英、法、美、德、意、奥、班、蒲诸国,第使政俗稍高,临危皆可有救;其过小之国,如比如塞,虽一时有亡国之惨,而他日可望复苏。”(P678)以上可见,严复认为世界大战对于参战国家的“政俗”是一块试金石。德国的政制,“虽有议院,然皆尚武而专制”(P661),却具有高效的军政能力,在战争初期处于优势。而民主国家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争开始时往往处于劣势,“民主于军谋最不便”(P661),但如果“政俗”良好,反应及时,改革从速,亦能扭转危局。三、德皇与德王的矛盾严复发现,在国家命运陷于危亡时刻,无论德国,还是英、法国,都有杰出的人物挺身而出,领导国民力挽狂澜,使其国立于不败之地。严复推崇德国作为后起的强国,在工业、科学和学术发展方面大放异彩,“德意志联邦,自千八百七十年来,可谓放一异彩,不独兵事船械事事见长,起夺英、法之席;而国民学术,如医、如商、如农、如哲学、如物理、如教育,皆极精进。”(P616)在这方面,他认为德国颇具大国风范,足以成为中国的老师(P363)。但另一方面,他也指出德国在骄纵的德皇威廉二世的统治下,走上霸权之路,“乃不幸居于骄王之下,轻用其民,以与四五列强为战,而所奉之辞,又多漏义,不为人类之所通韪。”他断定德皇犹如中国的西楚霸王,必归于失败(P616)。他分析德国的这种矛盾现象,是它所尊奉的国家学说和战争哲学使然,“顾自伏烈大力以来,即持强权主义,虽中经拿破仑之蹂躏,而民气愈益深沉,千八百七十年累胜之余,一跃千丈,数十年摩厉以须,以有近今之结果。其国家学说,大抵以‘有强权,无公理’一言蔽之而已。虽然太横,计自师兴以来,其恃强而犯国际人道之大不韪者,不一而足。”(P625)他以战国时期的“虎狼之秦”比喻德国,“西方一德,东方一倭,皆犹吾古秦,知有权力,而不信有礼义公理者也。德有三四兵家,且借天演之言,谓‘战为人类进化不可少之作用’,故其焚杀,尤为畅胆。”(P622)又说德国学者犹如中国法家式的人物,“德之学说治术,与英法绝殊,其学者如叔本华、尼采、特来斯基,皆原本性恶,而不以民主共和为然,与吾国之荀卿、商鞅、李斯最为相似,其异者,特以时世进化之不同,使申、商、始皇等生于今日,将其所为,与德无二致也。”(P675)但严复确实佩服德国的崛起模式,“国之强弱无定形,得能者为之教训生聚组织绸缪,百年之中,由极弱可以为巨霸。”(P625)他认为德国是依靠“能者”的挺身而出,集聚整个民族的力量,起新振纲,使国家转弱致强。对于英、法等民主国家,严复首先从道义上赞同它们,比如在区分战争责任问题上,他主张从事实出发,发动战争的罪魁在同盟国一方,尤以德国为先,其次俄国,再次奥匈帝国,而英、法等国由于政体的民主化程度较高,实际上不可能首先发动战争(P617)。对于民主国家在战备方面的劣势,严复有所批评,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民主国家的国民程度之高,即使国家遭遇极端危险时,乃由伟大人物和领袖力挽狂澜,拯救国家。他说:“劳益佐之为英首相,与法之克理蒙梭,同为当世伟人,其最大事业,乃当战事危急之时,能号召全国工党,协以对德,又能以毅力,改易成宪,组织作战政府,不为成法所牵。至于左右世界之功,则逊于美之威尔孙,顾威亦不得行其意也。”(P704)严复对此等民族英雄则冠以了“伟人”的称号,似乎与他评价德国的“能者”有不同的道德内涵。四、严复对参酌制的的批评晚年严复依据英文报刊持续关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进程。他观察到一些相互冲突和矛盾的现象:德国的强盛与霸权,英国的民主与集权,国民程度与国体,“能者”与“伟人”等等。这种两歧性的观察使他更深一步认识到要改革中国时所必然面对的复杂、矛盾和对立的问题。可以说,晚年严复颇受非议的政治思想尤其是国体论,至少部分是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启示而形成的。中国一跃而为共和,严复自始至终是共和制度的反对者。他对欧战的持续关注,反对共和的理由更多了些有说服力的实例。在将欧洲国家的“政俗”进行比较以后,他认为一个国家的政体需要配合其国民程度而定,中、日两国都在积极地向西方学习,但学习的榜样却大不一样,“日本以岛国,然其变法不学同形之英,而纯以德为师资者,不仅察其国民程度为此,亦以一学英、法,则难以图强故也。吾国形势程度习惯,于共和实无一合,乃贸然为之,以此争存,吾决其必无幸也。”(P660)在这段话里,严复明显认为中国的国民程度不适合于共和制度。严复反对共和的另一个理由,是认为共和主义会使国家的权力涣散,不能有效建设现代国家。这种认识恰恰来自他对于英国战时的政制改革的观察,他说:“鄙人年将七十,暮年观道,十八、九殆与南海相同,以为吾国旧法断断不可厚非,今有一证在此:有如英国自十四年军兴以来,内阁实用人才,不拘党系,足微政党——吾国历史所垂戒者,至于风雨飘摇之际,决不可行,一也;最后则设立战内阁五人,各部长不得列席,此即是前世中书、枢密两府之制,与夫前清之军机处矣,二也;英人动机之后,法、俄、意诸协商国,靡然从之。夫人方日蜕化,以吾制为最便,而吾国则效颦学步,取其所唾弃之刍狗而陈之,此不亦大异也耶?”(P662)严复认为战时英国重新使用旧制度加强集权,并摒弃政党政治,在其他欧洲民主国家引起强烈反响,恰给正奉共和制为圭臬的中国人当头棒喝。晚年严复因卷入“筹安会”和赞助袁世凯的帝制运动而饱受批评。但其背后的思想渊源实际上是有大战争的影响。他一贯主张对社会政治现象要予以两面观察(P620),在大战中他既观察了德国的霸道,也考察了英法等国应付战争的对策。这种考察使他产生强烈的思想认识上的反差,就是德国强盛是因为它的帝制政体的优势,英、法等国战前备战的懈怠却是因为民主体制的效率低下造成的。在这种两歧性的思维下,他“又叹帝制之可为而不可为耳”(P613),从而在模棱两可的状态下卷入了袁世凯复辟的闹剧之中。可见,以往学者批评严复是反对共和、主张复辟的保守分子,未必能够体会到他从欧战中得到的这种经验。德国学者的“力”的政治哲学对于严复的国体论亦有深刻启示,他说:“盖自德国学者,如尼采,特斯基倡说以来,人知世间一切竞争,不视理而视力,力平而后理申。吾国今日之事,亦视力之何如耳?至于其余,大抵皆装点门面之事,虽史策之上,累幅盈篇,置之不观可耳!故问中华国体,则自以君主为宜。吾侪小民,为其中托庇之一分子,但愿取此大物之家,量力度德,于外则留神邦交,于内则通筹财力,使皆稳固,则权力所在,将即为讴歌所归,历史废兴,云烟代谢,我曹原无所容心于其际也。”(P627)可见德国学者的权力学说,是严复政治思想中治理民国乱象的药方。也正是从德国那里得到的经验,使他相信尽管不符合道义,但于国家有利的手段均可采用,所谓“邪正是非且勿具论,论短长利害可乎?”(P347)在他看来,当国家救亡图存的危机关头,道德的高尚与否、手段的合法与否,都是可以存而不论的问题,关键是在强力和效率的作用下,国家得到拯救。在袁世凯帝制运动失败后仅仅数月,他仍然说:“然今日最难问题,即在何术脱离共和。不佞垂老,百思羌无善术,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