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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中国散文的学术对话

王光:如果诗歌和小说是20世纪80年代的文坛英雄,那么文学和艺术在20世纪90年代的繁荣显然基于小说和诗歌。无论在写作、传播、阅读等各方面都是如此。到了90年代,在我的印象当中,诗歌、小说的读者、园地、印数都在减少,散文则一路走红。诗歌、小说刊物歇业的消息不断,在散文领域却新刊物不断出现,更不要说报业的繁荣给散文带来的广阔天地了,在报纸副刊中,60%的篇幅留给了散文,稍有影响的诗人、小说家、批评家、学者大部分参与了散文的创作,一些人甚至还完全转向了散文。当然,更重要的是散文出现了新现象、新问题,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新的复杂性:散文观念受到挑战,文类界限变得模糊,而作品发表园地多而分散,也给批评和研究带来困难,给人以无从下手之感。90年代散文十分热闹,研究和批评却相对滞后,在此方面显然逊色于小说、诗歌对现状的批评和研究。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一直是散文研究的重镇,相信对90年代散文状况有较多的观察和思考。我们能否先把90年代较重要的散文现象提出来,并探讨它与20世纪散文发展状况的关系,继而就散文的发展问题在理论上作出回应?散文时代的来临袁勇麟:说是90年代散文热,其实并非所有的散文体裁都热,最重要的是随笔热。我认为随笔的成绩应当肯定。随笔在现代散文中曾经有辉煌的历史,但是到了建国后前17年一片沉寂。姚春树先生在《20世纪中国杂文史》中提出17年中融汇知识性、趣味性的随笔长期被当作小资产阶级情趣而被禁止,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文化意识代替了狭隘的政治意识,随笔才重新崛起。老生代像金克木、张中行,中生代像邵燕祥,以及许多学人的随笔的涌现就是一个明证。对于随笔现象,黄科安博士写过专门的文章论述90年代的随笔现象,梳理得很好,很有价值,在这里我就不赘言了。姚春树:散文的杂文化、随笔化倾向表明散文、杂文的界限不明。散文笔调轻松却有杂文的风骨。鲁迅的《朝花夕拾》是散文内核又深刻地蕴涵杂文的风骨,巴金、冰心晚年的散文都有意识地往杂文方向靠拢,他们结合自己有限的生命历程,认为很多东西不吐不快,用纯粹的散文笔法不能达意,有些文章就写得特别尖锐。可以直接命名为“散文的杂文化”。散文的随笔化带来文体的新拓展,随笔本身也是没有格式的限制,可以描写、抒情、记叙,把散文的手法引入随笔的写作中,散文就写得更活泼、更自由,视野更开阔。散文的概念应该是宽泛的,我不同意散文纯化的提法,散文搞得太精、太纯就会遭遇到一些问题。90年代的散文可以认为旺盛也可以认为是泛滥,因为我们的时代处于一个解构与重建的时代(借用李泽厚语)。席扬:我认为90年代散文可以从三个流向加以区别:一是历史化的倾向。一批老作家特别引人注目,他们在30年代业已成名或者在文革前已经取得较高的散文成就,这些作家作为共和国风雨历程的见证人,他们把散文当作历史来写,他们散文的认识价值高于艺术价值,人们对这些散文的阅读也往往停留在历史认识的层次。巴金的散文就是个例证。第二个流向是知识分子的言说。这是90年代散文创作的主潮,也是最具有审美品格的一类。这类散文创作的作家阵容庞大,影响到90年代散文的审美趋向。它包括小说家和诗人的参与,像张承志、张炜、韩少功、史铁生、舒婷、周涛等转向散文创作。周涛的散文可以当作一个典型的例子。他的散文典型地运用了诗的操作,在散文中他时不时虚拟一个诗人与自己对话,对话的过程就构成散文的灵魂,有典型的人文关怀。他这种散文比较贴近姚老师提出的“大散文”的概念范畴。这里的对“大”的理解与余秋雨散文的“大”的含义不同,周涛散文的“大”是指他在宇宙范畴内捕捉意象,捕捉的意象带有某种神秘性、豁大性,意象中折射出一个诗人形而上的哲思。在80、90年代他比有着同样的创作倾向的张承志、张炜显得更自觉些或者说自觉来得更早些。同时余秋雨也是知识分子的“大散文”,与周涛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充当了社会大激荡时期规范失范文化的一个代言人,更契合于历史的主流形态的言说。正因为知识分子的言说里容涵共同的人文关怀,这些散文作家的创作便呈现出鲁迅散文的创作形式:杂文的语言和杂文化的情思。这种状况随着学者随笔的加入表现得更为自觉。第三个得从接受者方面来说,大众文化语境的生成是导致90年代散文繁荣的最大的因素。在审美风格上,小女人散文就是集中的体现。小女人散文当然不包括一些女作家像铁凝、王安忆创作的生活散文,她们更多在小说界赢得了荣誉,这些人的散文更应归到第二类。小女人散文的创作者绝大多数是散文圈子以外的人,她们在80、90年代受到很好的文化教育,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属于现代都市有闲人,对过去知道一点,对未来有点向往,没有什么人文主义导向,把大众的趣味作为散文创作的主要聚焦点,是大众语境下的创作。她们没有基本的文体意识,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像素素一开始的散文写一点生活情趣,到了后来就像古代的赠言,成了道德的劝谕。总的说来他们一无文体意识二无人文情怀的支撑,写作对她们而言仅仅是一种宣泄。黄科安:在当今文坛盛行的众多散文种类里,我对“学者”散文尤感兴趣。散文在这里成了学者的思想载体。而我关心的是学者是以何种“姿态”进入散文文本中的。换句话说,学者是如何通过这一文体来传达自己在社会中扮演的“角色”,并且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学者散文为我们提供探讨这一问题的可能。下面我就三个方面谈一下学者散文的看法。一、学者散文具有文化批判的品格和人文思考的高度。这源于学者确认自己的“边缘”位置。学者(知识分子)是属于对社会进行精神生产和完成精神过程的知识群体。但他们不处于这个社会权利结构和“制度”平台中的主流位置,绝不可把自己扮演成“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政治人物。“边缘”的特质,决定了学者介入社会、现实、政治的一种自由独立精神,应该充分运用知识的批判和质疑的社会功能。钱理群把“边缘”确认为“个人定位”,他说学者应该站在边缘的位置,“用自己的方式,说(关心)时代的中心话题”。陈平原把它概括为“学者的人间情怀”。由于学者认定自己边缘位置的必然性和特定价值,因而他就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在散文中“从容而独立地,不计效果地说自己想说的话”,消解因期待过高而产生的浮躁之气。这种关心和思考,不带有特定功利性与操作性,而是有距离,更带专业性的、学理的,更为宏观。二、学者散文涵容丰厚的文化内蕴。如果说职业作家散文是以才情显能,那么学者散文是以才学见长。每一个学者都以承知识和学术为己任,因而他们的背后都有自己特定的专业背景,形成丰厚的知识资源。如钱理群的散文,就烙有周氏兄弟的精神烙印;赵园由现代知识分子精神探讨,回溯到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她的散文自然融汇了“士子”的精神和气质。葛兆光的散文,让你感受到对知识者数十年传统血脉的触及。葛建雄的散文,让你体会对历史人物审判和拷问的力度和深度。刘小枫的散文让你领略的是哲学的意味,以及对个体生命的关注和珍爱。三、学者散文给人以思想之美,同时更让人获得理趣的陶冶和享受。赵园说:“散文许诺了你以掺了水的‘诗意’装点琐屑平庸,使日常性显出可爱,制造一点为生存所需的有关‘美’的幻觉。”学者散文力避枯涩生硬的笔墨和陈词滥调的套语。陈平原的《老北大的故事》,除了探讨北大百年校史,力求正本清源,还假借对金耀基著《剑桥和海德堡》等书的漫评,旨在“将正襟危坐的校史与随意挥洒的游记”结合起来,陈氏把自己这种写作路径,称为一为“学术思路”,一为“文章笔墨”,并且说:“首先是学术上的发现,而后才考虑叙述语调以及文章结构。总的思路是,以考据出故事,以故事出思想,以思想出文章。既然着眼点是学术,为何题为‘故事’?除了借阐释‘故事’展现历史图景这一写作策略外,更希望沟通文与史、雅与俗、专家与大众、论著与随笔”。这使得他这本书知、情、趣兼容,做到雅俗共赏。总之,90年代学者散文可谓“平地而起,风靡士林”,它将书斋艺术融入社会文化,把学者精神灌注民众生活。毛丹武:讲到学者的大散文,大家经常会说有一种形而上的人文关怀,我的疑心病重一点,比如余秋雨的散文里,某种知识分子的精神自恋的东西太强大了。我觉得与其说是知识分子对形而上的关怀,不如说是80年代到90年代整个社会大转型期间一部分知识分子集体性精神溃败的某种见证,在过分迷恋知识分子自我话语的精神状态之中,我很担心它能不能对抗某些商业性的话语?既然要批判它们,以知识分子的精神力量,能不能抵挡。小女人散文,在审美价值上没有知识分子的形而上的关怀,没有比它更高但作为存在的东西,如果把日常生活欲望和追求形而上作为相对的两方面,即不能为当下而放弃永恒,也不能为永恒而拒绝当下,在二者相对辩证的关系之中,应该如此。张承志的散文,有让人感到震憾的崇高清洁精神的美,但我也的的确确在其中嗅到了血腥的味道。我反对商业文明的专制,过去极左的意识形态的专制,另一方面是形而下的专制,清洁的精神被绝对化强调到某种程度,用西方克拉克夫斯基的话说,那是一种“形而上的恐怖”,这同样也是一种危险的境地。第三种是知识分子人文反思中的自恋成分太重了,知识分子过去批判极左意识形态,现在批判商业文明,知识分子人文反思的批判,可能丧失了五四的某种传统,比如在鲁迅那里,除了把批判指向社会之外,还有知识分子自身的精神批判和反思;在巴金等老一代作家的散文里,不仅有对“文革”的批判,也有对自身的反思。在社会转型期,一部分知识分子“躲进小楼成一统”,另一部分知识分子,比如张承志、张炜之类,可能采取很决绝的姿态,但在这种姿态之后,在大文化散文之中,有没有,需不需要一种对知识分子自身的某些精神缺点的反思,在批判别人的时候,知识分子需不需要对自我的反思?郜积意:我更关心的是90年代散文热闹局面之下提出了什么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人们认为文化散文是90年代最重要的散文现象,人们同意90年代散文主体精神变得突出,这意味着什么?后面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去探究?从古代散文看公安、竟陵派,人们发现他们对“性灵”的倡导;到了现代,周作人提倡美文,是要界定人的情感、自由、个性的意义。这些现象之后有一种对抗的因素,体现了他们回应时代问题的方式。90年代的学者散文,小女子散文的“潜文本”是什么?郑家建:今天的散文对话我也只有问题:一、90年代的散文真的很繁荣吗?我认为繁荣的判断,繁荣话题是创造出来的。在什么意义上我们认为90年代的散文是繁荣的?是写的很多?或才产生了划时代的作品?二、在众声喧哗90年代中,有没有一个精神标志?这是非常重要的。比如谈五四的散文,我们很快能找到一个东西来概括五四的精神特征,但这种精神标帜在90年代就没办法找到。90年代众声喧哗的散文不过代表了我们思想匮乏时代的一个文体状况。三、我看90年代散文没有什么文体创新,现在的很多试验到散文史中都可以找到。四、现在的散文状况是不是代表着一种多元的文化形态呢?我认为不是。我认为现在的散文创作状况从某种意义上是同主流意识形态共融的,它创造了某种开放、民主人的假象。我们现在进行的关于90年代散文的对话,也是在主流意识形态的多元假象,是主流意识形态所需要的一种幻觉。鲁迅曾经在30年代《小品文的危机》中讲到,这是一种浅陋的表现,是一种“帮忙文学”和“帮闲文学”。我认为90年代散文的创作状态从精神上说是一种帮闲和帮忙状态,它在某种意义上与主流意识形态构成共谋关系。我们对90年代散文的研究必须坚持一种批判性的立场。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立场,我觉得我们的对话缺少一种批判性,而这种批判性可能是散文的一种非常重要的功能。在五四时,散文创作成就为什么能那么高,就是充分发挥这个散文功能。散文的一个功能就是对主流意识形态的趋避、对抗、颠覆、消解。我认为趋避与趋媚这是散文很重要的功能。而我们在判断90年代时,必须看到这一点,而不能被它的繁荣现象所掩盖。我认为对话性是散文时代的产物,本身是散文时代的思想创造方式。我们潜意识中已被散文化方式所制约了,不知不觉地融进了我们所要批判的时代生存方式,这可能是我们的悲剧的一个地方。郜积意:散文追求个性的自由,这是它的核心问题。但我们对一些大历史、大叙事、大美学散文如巴金的《随想录》、韦君宜的《思痛录》更多的是从道德抗衡的角度进行肯定。值得警惕的是,这种道德抗衡最容易成为某种意识形态的工具和手段,如果不注意这一点可能会被利用,成为帮忙文学。季羡林的《牛棚杂忆》里涉及文革的许多问题,他的文章中对一些极为可悲人物的描写不指名道姓却可以明晰地作出判断。从本质说,他借随笔反思文革是在大范围内已经争回个体的自由作前提的。散文以道德抗衡为优先,便会成为一种批判的工具,成为意识形态的共谋和武器,最后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现在我们重新回到人的立场上,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正确立场。我并不是对批判持有怀疑,而是觉得应该清醒地认识到道德批判的危机,它最容易落入另一种圈套中。譬如说朦胧诗,当年的道德主义抗衡现在就被人利用。公共空间的个人言说荒林:我觉得当代散文热首先是商业操作的结果,特别是进入90年代以后,散文的出版主要以相关题材或相关主题“构造系列”的形式推出,这一形式体现了迎合市场的有规模操作。根据不同的精神消费档次生产不同的产品,在散文领域已经出现大量的写家。读者消费、写家生产,生产和消费的文化工业现象,散文热作出了一个突出的说明。像素素的散文就有很多读者。她的散文集《前世今生》,用散文系列的形式配图写了整个上海的历史。我认为它属于都市消费,并非简单的休闲散文。它从上海“形成”的历史始笔写起,一直写到今天,如果要了解上海的话,去读她一本书,实际上等于读许多专家的书,她借用散文的形式把城市研究通俗化了,使读者在很短的时间内,图文并茂地、快速地了解了城市的知识,得到的城市知识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感觉和经验的,可以立竿见影化为城市消费体现和体验的。像这样的散文一方面促进城市生活消费,另方面本身就是城市生活消费所要求的“精神消费产品”,商业操作所要求的“卖点”直接决定而不仅仅是影响了它的结构形式、语言风格等散文要素,如书中的时装图和对时装图的有品味解读等等。而“严肃”如余秋雨的系列文化散文,同样也是迎合了商业卖点“文化品味消费”才被阅读的。也许因为散文更方便表达“消费知识”,不像诗歌那样不通俗,又不像小说那样不直接,所以更有利于商业运作、更快地在“热闹”上取得了效果。商业操作根据市场寻找写家圈子,既生产读者实际上也被读者所生产,于是读者圈子和写家圈子的互动关系带动了当代散文的繁荣,这是一个能动的生产和消费的过程,不断的消费,不断的生产,不断的生产,不断的消费。当代散文已经构成一个大的对话文化空间,各个写家的圈子与阅读的精神消费的圈子已经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的文化语境,个人经验和大众经验的对话,各种文化杂处交陈,商业时代不是作为一个神话、也不是作为一个被给予的时间空间存在,而是作为一个具体的文化时代成为我们身在其中的事实。汪文顶:80、90年代散文是从寂寞走向热闹、从边缘介入文坛的中心的,但我认为只有一小部分可以当作文坛的主导。席扬刚才提到大量散文的消遣倾向,表现为大众的、休闲的,这些散文显然不能标示90年代散文的高度。标示90年代文学高度的是那些对历史文化深刻反思的散文,这里包括余秋雨、张承志的大气的散文,学者性文化人精心写作的随笔。这些散文标示了90年代文坛精神探索的高度,占据文坛的中心地位并在文化建设中起引导作用。辜也平:最近有许多散文属于一种大众消费,诗歌嘛,则是一种高消费。大众消费进入现代之后变成了一次性消费,刚才汪老师提到的繁荣是繁荣,但能不能主导文坛,我想很难。因为它本身是一次性消费,大部分功能很快就消失,真正能留下来的就比较少数。刚才姚老师讲到他所喜欢的散文,我的想法是回忆历史、人文关怀(似乎与大众需求有些隔离)的散文应该可以流传下去。在世纪末,现在的散文,比如悼挽的散文,虽然有不少数量,真正有价值能够感动人的确实不多。巴金的《随想录》中有不少怀人的作品,他宣布封笔以后又写了几篇,可能是他在觉得欠了债,于心不安非写不可的情况下写出来的,感人的程度比《随想录》更强烈,其中怀念沈从文的文章、怀念二叔的文章比较能打动人。现在许多散文中的感情都比较空泛,并非有强烈的生死感触和人生体验含蓄其中,这类散文不能产生惊心动魄和震人心弦的效果。在中年一代作家中,如果能够从比较功利、比较迎合世俗的角度里走出来,去回忆、反思他们在文化革命中另一种看法,在将来是会很有价值的。王光明:90年代散文的观察可以从多种多样的角度看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新的东西?比如从思想文化的立场来看,像姚老师、汪老师所谈的大历史散文;也可以从散文写作者身份来看,有学者知识分子的散文;也可以从性别来看,如女性散文。我还愿意提出一种观看90年代散文的新角度:报刊散文。这种散文至少在80年代就不如90年代的特色明显,报刊散文或者说专栏散文显然跟90年代的传播方式有非常大的关联,跟90年代报纸改版、扩版和“副刊大战”有关。我也同意大家的看法,它的质量,或者说它的文化品格,或者拿姚老师的话说它们的“风骨”不够硬不够高,但我认为如果谈论90年代散文的特色,报刊散文和专栏散文可以作为一个切入的角度,它是一种新的散文现象,有新的因素,表现了散文写作新的可能性。大家比较关注报章散文媚俗的一面,关注它消费的一面,但是我想报章散文同样表现了散文中某些可贵的东西,包括现代感性的城市戏谑,即一种在都市文化基础上形成的现代的、游戏的、幽默的、反讽的感觉方式与表达方式。荒林:报刊散文也许可以看成是散文热的热脸吧!商业操作离开报纸这种大众传媒会变得不可思议了!不过事物总在适得其反的场景中加倍突出。一方面是消费,另方面可能是反对消费,一方面要媚俗,另方面要抵制媚俗,在这样的现象中,报刊散文才有了更具体的内容和复杂的值得个案研究的东西。比如谈女性散文时,有人将它当作散文类型来说,但可能的情况是,“女性”纯粹被当成了消费的卖点,“她”与服装或别的什么商品合在一起被报刊出卖;但“她”也可能从“卖”中借机说话,批判商品的非人性……归类在这里如果只是一个“卖点”的说法,也就把问题看简单了。现在小女人散文、大女人散文都被操作,在某种意义上,我更倾向这样的判断方式:是谁在操作和操作什么样的卖点?王光明:报章专栏里面同样有一些不比杂志散文写得逊色的东西,也许一些表面上游戏、戏谑的文字比一些老一辈道德家的教训还会更亲切、更诚实。所以说这样的散文是不是也有一些可爱的东西?特别是它表现城市感性的戏谑风格。报刊散文是一种我们用传统散文观念没法界定的散文。比如,传统的散文强调的是散文必须是美文,强调散文的美,文字的纯粹,强调散文是一种自主的艺术。近代文学独立以来,散文的艺术化倾向(或者说散文独立的艺术审美要求)越来越明显。但报章散文的功能似乎不在这里面,它在寻求精神的理解和沟通,寻求一种对社会问题、文化问题的及时回应。相对说来,置身于现代非常复杂的语境里面,像兰姆式的小品、欧文式的美文,是不是还能让我们感动?报章散文没有那种绅士式的优雅和纯粹,然而,它更重视境界和视野。因此我们不能用一种旧的语文的观念和散文的观念去评价这样一种散文现象。因为旧的散文的观念是用语文的要求、修辞的要求、语言美的要求、典范的要求来衡量的,而现代的散文重在对时代的回应和探索。报刊散文确实如大家所说,很少经典,但它有一点同样体现了散文的品格,它是一种公共空间的个人的言说,它是个人的、自由的言说,以此体现散文的最重要的品格。公共空间是不同的人出入、倾听不同意见和自由发言、沟通的场所,可以是广场、自由论坛,也可以是酒吧、咖啡馆、电视里如“实话实说”这样的栏目,也可以是报纸的专栏。报章散文和专栏散文作为公共空间的个人言说,当然有不少限制,譬如时间紧、篇幅短,容易写得粗浅,同时要照顾流行的话题和读者的趣味,因而容易产生媚俗、帮闲的倾向,但另一方面也有消解、解构一统意识形态的品格,同样可能塑造出散文的某种新质。对这种现象,相信后面大家的讨论也会作一些分析。总之,90年代的散文,在我个人的感觉中,还是有许多与80年代的散文不一样的东西。至少,80年代比较关心社会、历史的反思,如巴金的《随想录》,用知识分子的良心反思社会与个人的历史,倡导建立文革博物馆;钱钟书在为杨绛的《干校六记》写序里说《干校六记》缺了“运动记愧”,都是作为幸存者的体验,包含一种自剖、自我反省的精神。这个传统一直在延续,然而到了90年代变得更加丰富多样,出现了回到个人言说,从日常生活出发的散文写作,即从“散”、“杂”、“随”、“小”的边角琐屑的角度去观照历史生活,以这种姿态去对话、去颠覆、去解构。我们需要现代散文中表现知识分子光辉品格的“匕首与投枪”式的散文,但是如果只有鲁迅式的杂文没有周作人式的随笔,散文的面貌也会很单调。辜也平:90年代散文从总体上讲,比80年代更多反映了市民的意识。80年代散文与意识形态取得了某种默契,到了90年代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市民意识形态的一些东西,反映了市民意识形态需求在审美上的变化,我们不能仅从俗与不俗的角度简单切入。王光明:市民意识形态主要是现代平民百姓选择的意识形态,在90年代的散文中,公共空间的选择都得以及时的回应。报章散文中有回应,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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