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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地洞》与《地下室游记》的相似性
英国社会学家马尔科姆布莱德伯雷德贝利指出,关于马克。“图姆韦斯基(可能是第一位现代派作家)显然是他的想象力的源泉。马克和他的作品中的各种无性特征意味着他们是地下世界的后代。”1另一位学者W.J.多德也说:“从一个很真实的意义上看,卡夫卡小说可以被说成是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那个理念世界有着深厚的渊缘关系。”2本文将卡夫卡临终前不久写作的《地洞》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作一番比较,通过两个作品间的联系与差异的梳理,以探究卡夫卡与陀氏之间影响和联系的深刻复杂性。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中,西方学术界最为推崇的作品,除了《罪与罚》和《卡拉马佐夫兄弟》之外,当属《地下室手记》。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甚至说:“我认为《地下室手记》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生涯的顶峰,我把这本书当作他全部作品的拱顶之石(我不是唯一这样认为的人)。”3其实这个作品很不符合西方传统的小说模式,既没有贯穿始终的情节,也没有个性化的人物形象,甚至看不到景物的描写,通篇是一个近乎癫狂的疯子式叙事者颠三倒四、自贱自虐的表白与议论。小说4第一部分“地下室”,先是地下人的自我介绍,他现年四十,曾是八等文官,因厌烦官场生活,所以继承了远房亲戚的遗产后,便离职赋闲,蜗居在彼得堡某个角落的一间破房子里;在讲述了自己与世为敌的秉性及其原因后,地下人便以论战的口吻,通过与假想敌的抗辩,有力地抨击了社会上流行的文化观念和道德理性,最后申明这是他百无聊赖中自我解闷和慰藉的“手记”。第二部分“潮湿的雪”,是地下人回忆自己二十四岁时卑鄙地伤害一个真心地爱着他的善良姑娘莉扎的往事,其实是为他“地下人”生存方式的来由作具体的说明。作品“至此可以告一段落了”,但事实上“这位怪人炮制的《手记》并没有就此结束。他忍不住又继续往下写了。”小说叙事人这种“未完成”式的结尾,似乎暗示了陀氏对这“地下人”未来可能有“后代”的事,已有所预见。虽然作品没有情节或具体描述,但在长篇大段的自我辨白和议论中,一个富有独特思想的“地下人”形象,已经清晰而自然地浮现在我们眼前。该如何定义这个“地下人”,批评界至今仍是见仁见智。不过“地下人”对于自己倒有一个形象的比喻:“他自己认为自己是老鼠”,“尽管是一只具有强烈意识的老鼠”,面对那些“以法官和独裁者自居”的人,“老鼠自然只能挥挥它的爪子,露出连自己也不相信的、故作姿态的、鄙夷的微笑,可耻地钻进自己的小洞里去了。在那里,在它那令人恶心的、臭不可闻的地下室里,我们这位受辱、挨打、屡遭嘲笑的老鼠马上就沉浸于阴冷、恶毒、更主要的是永恒的怨恨之中了。”把自己比拟为令人不齿的老鼠,显然是“地下人”故意自轻自贱的一种做法,以发泄他对整个社会的强烈不满与愤恨。毕竟他并非老鼠。六十年后卡夫卡在重病中写了一个作品,还真以类似的叙事方式,描绘了一只类似于老鼠的艺术形象,“地下人”因此便有了后代。这个作品就是《地洞》。《地洞》的叙事人就是生活在地下的一只类似于老鼠的动物,尽管无法确认是什么动物,但根据卡夫卡经常把自己比拟为“老鼠”的一贯作法,我们就说它“是一只具有强烈意识的老鼠”,恐怕并不会违拗卡夫卡的本意。这个作品的长度接近中篇,通篇是叙事人自忧自扰、担惊受怕的思绪的描述。为了安全生存,它开始建造地洞,可是工程刚启动,他便陷入一种不安的自我惊扰的焦虑中。先是为地洞进出口的隐秘性担忧,接着为地下广场城廓里堆积一起的食物犯愁,后来又一度迷失在“一套完整的、小型的通道迷津”里(1),当他把整个地洞工程可能存在的各种隐患一一消除后,并对整个建筑都“了如指掌,……闭上眼睛,仅仅根据墙壁的形状,也能把它们辨别得清清楚楚”之时,他很是洋洋自得,自以为万无一失,“它们平静温暖地环绕着我,远甚于鸟儿在它窝巢里所得到的感受。所有的一切宁静而空阗。”(2)忽然他仿佛又听到了“一种微弱得几乎是无法听到的‘曲曲曲’的响声”(3),而且在洞里的每个角落都能感觉到这可恼可怕的响声。它究竟是其他小生物发出的动静,还是地下沙土里的漏水声?究竟是自己脉搏的跳动声,还是某个不知名的大动物正用它的嘴和鼻在附近刨地掘土?他始终没有弄清“曲曲”声无处不在的原委,只是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某种危险正在逼近……地洞的主人继续沉陷在无尽的不安与恐惧中。《地洞》原稿的结尾丢失了,所以这也成了一个“未完成”的作品,这无意间也就使得它在艺术表现和结构形式上,与《地下室手记》更为相似,活脱脱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翻制出来的。两个作品不仅在结局上都具“未完成性”,它们的叙事方式也如出一辙,都是由一个自动弃绝于世的叙事者,孤独地面对无法根本逃避的外在世界,通过与一个虚构假定的“异己”的声音,在互文性关系中步步推进的对话,演绎成一个开放性的文学文本。两个文本的相似性还表现在,它们都很成功地向读者推出了两个从精神品格到生存状态都非常相似的主人公形象:地下人与他的后代——“地洞”主人。严格地说,这两个人物都没有真正住在“地下室”里。陀氏的“地下人”住在彼得堡边缘地区的一间破旧房间里,卡夫卡笔下的鼠类动物生活在地下,但不是地下室,而是它自己挖掘的一个地洞。这里“地下室”一词主要是一种象征意义,是关于“地下人”及其后代的一种很相似的生存状况的形象表述,也是对于他们独特的精神状态的一种比喻。首先,它表达了“地下人”及其后代面对主流社会或外在世界时的一种自甘示弱的心态。甘居于“地下”,表明他们承认自己的存在要弱小于社会上的正常人,比较普通人更加低微卑贱。陀氏的地下人一直在反复强调,“我是一个有病的人”、“我不仅不成其为凶狠的人,甚至也成不了随便哪一种人:既不凶狠,也不善良,既非小人,也非君子,既不是英雄,也不是爬虫。如今我蛰居在自己的小角落里苟度残年,用恶毒而又无补于事的自我安慰聊以解嘲。”他甘为地下人的重要原因,是其骨子里强烈的自卑感,总觉得周围人瞧不起自己“畏葸卑怯的丑相”,他也曾疯狂地想象过进行勇敢反抗,终因自感虚弱而临阵脱逃,只好退居“地下”,承认自己的无能。“地洞”主人虽然没有承认自己是“怯懦者”,还自以为是在“为了地洞的安宁而战”,然而他不惜耗费全部时间和精力挖掘地洞这一事实本身,足以表明他内心埋藏着多么深刻的恐惧与虚弱感,整天担心外在世界可能袭来的侵扰。他把地洞修建得越是精美,越发表明其内心的胆怯与虚弱。其次,他们对于“地下室”或“地洞”的喜爱甚至迷恋,表明了他们所采取的都是一种远离尘嚣和离群索居的生存姿态。由于自身的弱小和怯懦,所以他们不敢正视外面那困惑而喧嚣的世界,只能采用“地下室”或地洞的生存方式。所以这个“地下室”未必是一间实在的建筑物,它更多是作为那种竭力地要断绝与外在世界所有联系的自我闭锁心态的象征。只要自以为已经与外在世界隔离,他们就生活得安逸自得,否则就会感到折磨,处于一种惊扰不安的状态。地下人从不敢对别人说个“不”字,却能在“地下室”里厉声地批判整个世界,即使别人根本没有把他当一回事;他已用不着向任何人“低头哈腰”,因为“我有我的地下室”,甚至还欢呼“地下室万岁”,因为他已经与“地下室”生存方式融为一体了。“地洞”主人也视地洞为安身立命的根本依据,他非常清楚自己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然而在地洞里,他却敢于跟整个外在世界相抗衡,他就会有一种“主人的幸福感”,他的生命已与地洞融为一体,“地洞的脆弱性也使得我易于受伤。地洞受到的任何伤害,都会损害到我,就像我自己被击中要害一样。”4复次,这个“地下室”或“地洞”的概念,又喻示了他们从来都未曾真正地切断过与外在世界的实质联系。表面上看,他们始终生活在不见天日、阴暗潮湿、完全封闭的自我世界里,其实他们的生活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摆脱过外在世界所投射进来的巨大阴影;他们看似孤独的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其实是在以一种拒斥、质疑、惧怕或躲避的方式,与外在世界发生着根本的联系。陀氏的地下人自我意识的层层演进,一直是以外界的主流文化和意识形态为逻辑前提的,并是在对时尚的科学理性的质疑与批判中得到了展示。“在说话人的通篇‘自白’中,他说出的每一个词语都是为了满足自己对他人(读者)反应的渴望。他时而卑躬屈膝,时而又厉声尖叫,恶言恶语,每部分结束时的语气,都在公开讨要别人的反应。”5巴赫金把地下人的这种话语方式称为“复调”,肯定了叙事者话语中的多重声音的同时并存,及其在互相博弈式关系中的共同推进,从而形成“对话式”的“自白”。在地下人的“复调”自白中,总有一种社会性“他者”声音的存在,“‘地下室人’想的最多的是,别人怎么看他,他们可能怎么看他;他竭力想赶在每一种他人意识之前,赶在别人对他的每一个想法和观点之前。每当他自白时讲到重要的地方,他无一例外都要竭力去揣度别人会怎么说他、评价他,猜测别人评语的意思和口气,极其细心地估计他人的话会怎么说出来,于是他的话里就不断地插进一些想象中的他人的对话。”6在这自白中,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到现实世界里所发生的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了解到现实社会主流文化的价值取向。地下人孤独的生存方式与现实世界息息相关,“地下室的人——是个走进自己深处的人,他痛恨生活,恶毒地批判理性的乌托邦分子的理想,其依据是对人类本性的精确知识,他从对自己和历史的孤独的和长期的观察中获得了这个知识。”7对现实世界的思考、质疑、批判和知识,构成了地下人的本体论存在。“地洞主人”建造“地洞”的整个构想、设计和修建的过程,以及他在“地洞”中的所有精神状况和心理感受,也是以他对一个恐惧的外在世界的真实存在的认定为前提的。如果没有对于外在世界的恐惧,不是为了防御来自外在世界的可能侵扰,这位地洞主人根本无须对地洞一再地进行修整,并且也不会不断地以换位思考的方式,以外在世界入侵者的视角,一遍遍地检视地洞工程潜在的安全隐患。而这些就是作品描写的地洞主人全部的生活内容。尽管在地洞主人心理感受和精神意识中折射出来的外在世界已被虚化了,然而对于地洞主人来说,那就是一个真实而巨大的存在,就像作品后半部分关于“曲曲”声的描写,或许真的是子虚乌有,然而对于地洞主人来说,它就是最真实的存在,尽管可能只是外在世界在地洞主人恐慌不安的心理意识中的一种折射。所以,无论是地下人还是地洞主人,他们的自叙或自白,其实都是有一个直接制约着他们生存方式的强大的现实世界,作为其存在的背景;他们自叙自白的演进,始终离不开对于这样一个外在世界真实存在的思考与想象;所有这些“自叙自白”的话语,不是纯粹的“自言自语”,而一直是指向或瞄着现实世界的存在的。最后,“地下室”概念在表明他们与社会存在之间的疏离关系的同时,也揭示了人的真实存在的根本特征。地下人或地洞主人的生存状态显得有些窝囊,而且非常另类,“由于地下人总是一个局外人(无法逃避社会,但却又游离于社会和他人之外),因此,他从来就无法拥有社会上一般心智健全者所拥有的那种心安理得的踏实感。”8地下人因此获得了另类的视角,能够看到“正常”理性之人所发现不了的东西。在“正常”的理性思维中,“这部小说有人看作是病例的记录,有迫害狂癖性的病例,或许是轻的病例。”9其实反之亦然。在地下人眼里,现实社会的价值观念和科学理性,也暴露了它本质的“非正常”性,所谓“美与崇高”的价值观念、“自然规律”的科学理性、被称为“水晶宫”的未来理想,甚至整个人类文明,在地下人的谵妄呓语中,都显露出狰狞的面目:“所谓文明使我们变得和善,究竟表现在哪儿呢?……最后人也许甚至会从血泊中寻找乐趣。这不是已经在人的身上发生了吗?……最残忍的暴君几乎个个是最文明的君子。”地下人在揭明“文明理性”之人的非—存在的同时,也以其自叙自白式的话语本身,呈示出人的本真的存在。纳博科夫说,这部作品的意义“不在于陈述了什么,而重要的是陈述的格调。格调反映其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希望,通过一个神经质的、愤怒的、沮丧的、极为不幸的人的格调及其习用语句在混乱的自述中准确地反映其人”10。巴赫金也明确指出:“在别人心目中破坏自己的形象,玷污自己的形象,把这作为最后的努力,以摆脱他人意识对自己的控制,使自己能够理解自己——这就是‘地下室人’全部自白的意图所在。”11就是说,地下人在自轻自贱的话语过程中,抵达了人的本真的存在。“因为它不需要浮面的装饰,心灵的活动已完全自给自足,然而这个心灵却能自觉它的每一个弱点,并决定去揭发它。我们所听到的是个性之歌中未被听到的一首……它是可悲的和叛逆的,但无论它给人何等不幸,却仍然是最高的善。”12这个“最高的善”,应该就是二十世纪存在主义哲学所探讨和表达的人的存在的“澄明”。所以考夫曼说:“我认为《地下室手记》的第一章是历来所写过的最好的存在主义序曲。”13卡夫卡《地洞》中被隔绝在地洞里的主人的整个惊恐不安的自叙,也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有关人的真实存在状况的图像。他每天每日忙碌的一切,诸如不断地重新伪装地洞的出入口、不停地把洞中的食物搬来搬去、反复地夯实地下广场和城廓的墙体、辛劳地设计地洞的迷津通道……这些具体事务可能都是徒劳无益的,却毋庸置疑地表明了他始终都在真实地生活(存在)着;他每时每刻体验着的一切,诸如时刻感到外在世界可能的威胁、时刻害怕洞中可能会有其他小生物的骚扰、时刻担心在地下与某一巨大动物邂逅相撞、时刻揪心于那无处不在真假莫辩的“曲曲”声……这些恐惧的内心体验可能都是毫无道理的,他担心害怕的东西可能都不存在,然而正是他奔走忙碌的徒劳无益和担心害怕的无可名状,才显现出了存在的本真状态——向死而生。地洞主人恐惧不安的自叙自白,呈现出“自为存在”的一系列显著特征:其一,它是一种始终伴随着无名的自我恐惧意识的存在,其生活时刻处于“存在”的自我不安之中;其二,它是一种以敌对的方式与社会或他人相关联的个体性的存在,地洞主人始终生存在外在世界威胁的阴影里;其三,它是一种不停地在进行着自我选择的存在,地洞主人不断地重新修缮地洞,其实是在不断地重新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其四,它是一种能够赋予周围“自在存在”以意义的存在,整个地洞都被涂抹上了地洞主人的个性特征,或者说,他已经与整个地洞融为一体了,“只要地洞受到伤害,我就会有切肤之痛,如同我自己受到伤害一样”;其五,它也是一种“不是其所是、是其所不是”的存在,是一种生活在可能性世界中的存在,地洞主人不断地否定自己已经完成的工作,不停地在重新设计调整地洞的布局,就是在持续地变换各种可能的生存方式,整个《地洞》就是以一种“未完成”(可能)的形态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在地洞主人“未完成”的自叙自白中,在与其共同的切身体验中,获得了对于人的存在的深刻领悟。如果说,海德格尔或萨特的存在概念,常常把我们弄得一头雾水,而在《地洞》和《地下室手记》中,我们却切实地感悟到了存在的真谛,即所谓“至少存在主义者所想做的某些事情,做得最好的是表现在艺术而不是在哲学中”。14这两个作品都驱使我们在审美中获得一种与地下人及其后代相同的生存体验,进而抵达存在的“澄明”。卡夫卡在创作成熟时,接触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许多重要作品(如《穷人》、《双重人格》)。他主动地接受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渐渐形成了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型”(Dostoyevschina)风格颇为相似的“卡夫卡式”(Kafkaesk)风格15。此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便一直陪伴着卡夫卡的创作。所以我们在《地洞》中寻觅“地下人”的踪影,把地洞主人视为地下人的后代,是非常合乎情理的。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我们在卡夫卡作品中,往往只是感受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影响的存在,却无法辨析出影响的痕迹,这是因为卡夫卡已经消化了他从陀氏及其他作家那里接受的影响,使之完全成了自己的东西。W.J.多德指出:“说卡夫卡遭遇陀思妥耶夫斯基显然非常合乎事实的。……但是,我还要强调,它绝非仅限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16显然他看到了卡夫卡是主动地接受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卡夫卡接受影响的主动性,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他总是依据自己切身的生存体验,来感悟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在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时,曾谈到了影响与接受的互动关系:“社会生活在圈子里行进着,唯有尝过相同的痛苦滋味的人才互相理解。他们根据自己痛苦的性质组成一个圈子,并互相提供支持。”17由于对于生活具有相似的痛苦体验,所以卡夫卡更能够领悟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的真谛。譬如,马克斯·勃罗德抱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人物尽是些精神病患者,卡夫卡立即辨驳:“这是完全错误的,他们不是精神病患者。”因为他看出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中“一种特性化描写的手段,而且也是一种非常柔和并非常有用的手段。”这种艺术手段犹如朋友间的责骂,其中包含着友情、委屈、诙谐等情感因素和愿望的“没完没了的混合”。18它属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特别的思想方法,情绪的渗透。”19其二,卡夫卡总是根据自己的生存体验来描摹他心目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形象,或者说他总是根据自己的审美需求,来取舍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他的影响。一位俄国学者指出:“他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中寻找‘自己的’‘卡夫卡式’的东西。使卡夫卡感到亲切,引起他的兴趣,并在他作品中得到直接或间接反映的,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中的一切,而只是他创作中某些哲学象征性的主题。而且,这种反映始终是与涂抹了主观色彩的过分强调和变形相联系的。”20所以说,地洞主人表面确实是地下人的后代,然而这是一个已经变异的“后代”,其遗传基因的编码,与其名义上的先祖“地下人”的染色体序列已经大不相同,而更接近于他的制造者——卡夫卡本人。卡夫卡生前一再称自己是“洞中鼠人”,1913年初他在给菲莉斯的信中说:“对我来说,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带着我的写作用品和灯具,住进一个大大的和被隔离的地窖的最里间。……千万不要对我这个地窖居民保持沉默!”21两年多后,他对菲莉斯·鲍威尔又说:“只有等到我从自己的洞里走出来,我才有权爱你。”22“我绝望得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老鼠。”231917年末,卡夫卡病重在屈劳疗养期间,看到房间里窜来窜去的老鼠时便联想到自己骨子里的恐惧:“我的恐惧,就像一只虫子的恐惧,都与这些动物出乎意料的、不请自来的、不可避免的、有几分沉默的、顽强的、鬼鬼祟祟的出现相关,我总感觉到,老鼠在墙周围挖掘了千百次,并在那里伺机等待属于它们的夜间。”24西方一位批评家指出:“卡夫卡是在地下的人们的第一个活标本,卡夫卡恰恰是用这半自传性的特点构思出他笔下的主要人物。”25临终前的两三年里,卡夫卡更觉得自己“犹如洞穴里一只绝望的困兽”26,并说:“我也满可以在自己的鼠洞中检验自己的力量。”27《地洞》便是写于这时。如果我们把它当作是卡夫卡最后一次在他“自己的鼠洞中检验自己的力量”,这恐怕更符合卡夫卡写作该作品的原始动机。一旦了解了卡夫卡关于“洞中鼠人”的思想,我们就能够明显地感到这两个作品,特别是地洞主人与地下人之间,实际上存在着重要的区别。首先是两个作品书写的重点明显不同。如果说,《地下室手记》侧重于描写生活在地下室里的那位地下人,而“地下室”更多只是作为一种隐喻,象征地下人保存自己个性的一道心理屏障,是地下人用以封闭自己,以与整个现实社会保持根本对立的心理手段。那么《地洞》描写的重点,则是这个地洞为何和如何被构筑的整个过程,地洞主人的整个生存状态只有在地洞结构的变化中才得以呈现。可以说,离开了彼得堡市区边缘的那个破房间,地下人仍然还可以是地下人;而脱离了地洞,这位地洞主人就不会再是他了。所以有人说:“由于地洞属于这个动物的本质,故在动物对地洞的描绘中,也必然能揭示动物本身。”28意即地洞已与其主人融为一体了。所以说,“地下人”具有鲜明的思想个性。巴赫金说:“‘地下室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中最早一个思想家式的主人公。”29这既是作品突出强调的中心,也是这个作品最重要的价值之所在。弗里德连杰尔在充分肯定“地下人”的个性表现的基础上,比较了“地下室”与“地洞”的显著区别:“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来说,‘地下室’乃是他们的存在的负极,像他们的塑造者一样,他们竭力要从这一极点中挣脱出来并满怀热情地奔向‘活生生的生活’。而卡夫卡的童话小说中‘狭小阴暗的住所’的近似形象,则变成了一种抒情得令人激动的象征――象征着人类生存的痛苦的无出路性。”30即是说,“地下室”主要是作为淬炼或凸现地下人那种具有反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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