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党争中的主体冲突与调和东林党人清议及其悲剧

晚明党争中的主体冲突与调和东林党人清议及其悲剧

明代是中国封建制度发展的最成熟的一代。从政治制度史的角度看,明朝的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已经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个王朝尽管也曾有过自己的繁荣昌盛,出现过史家所称的“洪宣盛世”,在社会经济和文教学术方面也有许多为后世称道的成就,但从总体上看,这是一个让人一提起来就感到不舒服的王朝——至少从政治层面看,明朝的政治生活堪称黑暗,对臣民的暴虐令人发指:屠杀功臣,兴文字狱,运用特务手段,搞恐怖政治,行严刑峻法;相比汉唐帝王的恢宏大度,大宋天子的仁慈宽厚,甚至元朝蒙古皇帝的英武刚烈,明朝皇帝让人想起更多的,是他们的自私、贪婪和暴戾。有史家指出,中国封建社会的政治制度,自秦汉以来就采取了集权于上而分权于下的方式,重用皇帝亲信担负实际责任,以掣肘正式的国家机关。以内侍、贵戚监督和逐渐代替重臣,以近臣演变为重臣,以辅助皇帝办事的部门发展为正式的国家机关,取消或削减原来国家机关的实权并逐渐架空之,可以说是中国封建社会中央官制一再变迁的轨辙。明清时期仍然沿着这一趋势发展,并且达到这种演变的极端。这就产生了一个悖论:以儒家学说为核心的礼治文化构建了封建专制制度,而这个制度却反过来狀害了以弘扬礼治文化为己任的士人官僚。晚明东林党人就是这一悖论的悲剧性产物。东林党是明代晚期以江南士大夫为主的政治集团。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顾宪成等修复宋代讲学的东林书院,与高攀龙、钱一本等讲学其中,“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形成了一个朝廷反对派的舆论中心,在朝在野的各种政治力量也常常向慕这种风气,和他们遥相呼应。三吴士绅一时聚集在他们周围,时人称之为东林党。他们主张开放言路、实行改良时政等意见,得到社会广泛支持,同时也遭到宦官及其依附势力的激烈反对。明末党争中,东林党的主要对手是齐楚浙党。万历后期,双方从争国本开其首,以三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为余波,相争不已。天启年间,宦官魏忠贤专政,形成势力强大的阉党,齐楚浙诸党争相依附之,对东林党人实行血腥镇压,企图将其一网打尽,许多东林党主要人物被迫害致死。明思宗继位后,对东林党的迫害才告停止。但东林党与阉党的斗争,一直延续到南明时期。“党”在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是一个贬义词,孔子非常强调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从东汉桓帝、灵帝年间的党争以至两次大规模的党锢之祸,到魏晋南北朝的士族门阀,再到唐代后期和穆宗、宣宗年间的牛李党争,再到宋朝的庆历党争以及惨烈的“元佑党人碑”,朋比为奸一直为人诟病。在明代万历年间诞生的齐、楚、浙三派以及同时期的宣党、昆党就属于传统意义上的朋党。与其相对应,以顾宪成、高攀龙等人为首的正直人士被时人称为东林党。需要注意的是东林党人对“朋”和“党”有了不同于前人的认识。他们不讳言“党”,常以“吾党”自称。在他们的语汇中,“党”,已不是“同乡”、“乡党”之意,而是“同道”、“同志”、“志同道合”之意。这一变化,显示出东林党人强烈的相对独立的社会群体意识。在高攀龙、钱一本看来,小人可以有党,君子也可以有党,主张不要惧怕小人以“党”字倾君子,也没有必要以无党自命。刘宗周的认识则更进一步,他否认小人有党,而君子以同道为朋,以自绝于小人为党,将党视为正人君子的代名词,给“党”、“朋党”这一概念做了新的诠释,改变了贬义的内涵。英国近代政党辉格党与托利党在其萌芽时期,各自的名称都来源于对方的谩骂,社会在转型时期,政治文化上会有某种类似的变迁。自东林书院讲学始,由于参与者共同的思想倾向和一致的政治主张,地域界线被打破,形成了各地同道公认的领袖。这种“通乎天下”的联盟超出了以往文人结社、讲学的规模,其政治意图十分明显。领袖也不仅仅是单纯学派的领袖,如顾宪成说:“君子在朝,非君子自能在朝也,本之君子之领袖为之连茹而进也。”由于明代封建专制高度集权,在洪武年间废置了宰相后,皇帝独揽朝政,乾纲独断,朝中内阁形同虚设。万历当政时期,由于在“立储”问题上想废长立幼,万历帝与朝野上下捍卫礼法的臣子群体发生了长期而激烈的争执和冲突,这就是明史上有名的“争国本”事件。在对抗无形而又异常强大的礼法制度无望的情况下,万历帝迁怒于捍卫礼法的臣子,采取了极端的方式消极怠政,持续二十多年不上朝理政。万历帝怠政的直接后果是“人滞于官”、“官曹空虚”,一方面官员无法正常升迁,另一方面大量职位长期空缺,无人理事。政府机构处于瘫痪状态,官员们往往凭良心和本能行事。在这种体制下,东林党人形成专制皇权体制外的政治结盟。顾宪成认为,“夫救世者有二端,有矫之于上,有矫之于下”;所谓“矫之于上”,即以理学标准约束纠正皇帝、内阁、六部的胡作非为,制止人欲横流。他本人为维护儒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世袭制度,参加“国本”之争;高攀龙直接上书皇帝,要皇帝“务学”,被罚俸一年。在遭到打击后,他们悟出“上难而下易,势使然也”的道理,决心走“矫之于下”的道路。“矫之于下”就是联络同道,想以集团和舆论的力量,以行其道于天下,同时,四处讲学,以教化为先务,纠世风之偏。由于政治方面的影响和对社会问题的关注与参与,以顾宪成等人为核心的专制皇权体制外的政治集团很快形成,共同的思想和主张是东林党这一政治集团形成的根本原因。“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讽议朝政,裁量人物”,表现出东林党人政治主体意识的增强。反对君主独裁,是东林党人政治上的一个突出特征。顾宪成主张“散权”,实质是削弱君权;钱一本主张“公天下以选举”辅臣,无疑有了民主的要求。关于为政的标准,高攀龙认为:“君子为政,不过因民之好恶”,以“君子之所为,直要通得天下才行得”去判定是非;主张“有益于民”,即使有损于国,也须“权民为重,则宜从民”。刘宗周对崇祯帝说“流寇本朝廷赤子”,并大胆提出皇帝应与大臣分任其咎;又从“重民命”这一思想出发,主张废掉人主的“私刑”。东林党人思想主张的主要特点,是有了“吾辈合并为公”的相对独立的人格意识,因而他们不再事事以君主为最高权威,不再以是否对君主和国家有利为判定是非的标准,而是以“通得天下”为标准,体现出一种非君的人文主义精神。东林党人的进步思想和反抗专制的斗争实践,直接影响了明末清初思想界的启蒙运动,他们与黄宗羲等人的思想已十分接近,两者属同一体系,并有前后传承关系。东林党人多以托古的方式提出各种有利于政治民主和经济发展的主张,抛开旧的形式,显示出一个不容于皇权的思想体系,带有近代民主、民权的色彩。东林党提出的救世主张,虽然是“治病只贩古时方”,但在明末特殊的社会环境中,还是有其历史作用的。考察其党争的具体内容,除抨击张居正夺情视事,反对三王并封,争国本、争三案等,是儒家正统思想的反映,很难说有多少社会意义之外,其他举动皆有一定正义性。如京察之争,是东林党为贯彻救世主张,行道天下而进行的吏治整顿。所谓京察,就是组成以吏部、都察院为主的班子,考核各级官吏,以政绩决定官员的升降。东林党人为匡救时弊,澄清吏治,利用京察之机打击贪官污吏、士林不齿者,如舞弊科场的韩敬,横行乡里、夺人妻为己妾的宣党首领汤宾尹等。实际上,京察之争是清流士大夫与结党营私的邪劣官吏之争,旨在弘扬正气,澄汰贪鄙。又如反对矿盐税使和与魏忠贤阉党的斗争,是典型的反对朝廷荼毒苛剥百姓、反对最黑暗的阉党统治的斗争。这两场斗争都得到了人民的支持和拥护。虽然斗争失败了,但东林党人表现出来的士大夫的耿直、勇敢、刚毅,为了理想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精神却万古流芳。从性质上看,东林党的斗争,只是统治阶级内部某一政治集团发动的阶级自救运动,虽然东林党人的斗争具有进步意义,但他们的失败证明,封建社会后期,地主阶级已总体上腐朽,他们中的任何一种政治势力,都不可能医治社会的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