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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王阳明晚年的学术活动与区域
浙中王校与江右王校最大的区别在于“讲座”,江右王校主要以“讲座”为主。讲学相对来说是把重点放在精英层面,而讲会把重点放在草根层面。讲会的受众可以是田野匹夫,甚至老人、儿童,连不识字的农民都可以拿着劳动工具,路过驻足而听。王阳明晚年的讲学活动,曾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信奉者,主要是浙江和江西两地的信徒,据说最多时有三千多人,把当时绍兴城内的王府周边的寺庙、祠堂都给住满了。从讲学、讲会的角度看,阳明所组织的讲会活动,参加人员越来越杂,层次越来越低,同乡同族的人越来越多,有些甚至是整个家族。说是凑热闹也行,说是来尝新鲜也行,反正它使得下层社会草根与上层知识精英在人数对比上发生了逆转,于是也在一定程度上颠覆了王门讲学的性质。这千人以上的十余次讲学活动,除了发生在京城的灵济大会外,绝大多数发生在江右,尤其是吉安地区。在阳明学出现之前,朱子学的教化对象尽管也把人数众多的草根阶层包括在内,但缺乏有效和具有针对性的手段和平台,使草根阶层自觉确立主体意识的理论更是朱子学的一个短板。在这些方面,“平实”的阳明学比朱子学更积极主动,它有让草根阶层从对社会的愤怒状态转变为对社会的理想追求的效应。正因为阳明学相对于朱子学属于激进的“新思维”,所以易为愤怒的草根阶层所接受。草根除了愤怒,是理想和方向最不明确的阶层。他们极易被“新货”鼓惑和利诱。阳明以后的在野弟子,一手握有“新货”,一手伸进乡村社会,在借用传统平台贩卖“新货”的同时,又利用“新货”来解构传统社会。从这一意义上说,阳明学的平民化与草根阶层思想意识的崛起,是对中国传统社会结构的一次颠覆。在平民化的阳明学新思维的牵引下,草根阶层不仅开始疏离于传统的儒家理想主义,而且从依靠科举手段争取“政治权利”逐步转化为依靠族群力量争取“社会权利”。于是乎,他们开始关心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包括原本属于读书人之专利的乡村文化教育和道德建设。这是在中晚明阳明学者自觉不自觉地推动引领下实现的既不完整、也不彻底的一场社会变革。比较浙中王门与江右王门,这一变革过程及其特征应作为我们的重要视角。在黄宗羲的《明儒学案》里,浙中王门和江右王门是被视为阳明学传播和发展的两大流派。给浙中、江右作一地域定位,浙中指的是两浙,即浙东和浙西。黄宗羲使用“浙中”这个概念,其实是为了避免造成概念上的混淆。就如同用“闽中”代指福建一样,“浙中”代指浙江。而浙江一般又以钱塘江为界而分为浙东和浙西。浙西的地域范围,古今变化较大,狭义地说,它指的是今天的杭嘉湖地区,广义地说,它还包括江苏“三吴”中的“吴中”地区,而浙江的嘉兴、湖州地区则被称为“吴下”。是一条大江,即钱塘江,把江南的浙东地区与江北的浙西,从地理上和文化上都给划分开了。地理环境上的阻隔导致文化上阻隔的例证在古代是很多的,历史上两浙文化的阻隔与交融也是其中一例。江右代指江西。清代有一个江西学者叫魏禧,据他考证,称江东为江左,江西为江右,是由命名者所站位子决定的。当然古代的“江西”或“江右”概念比现在要大。王门中的江右学派,其地域范围主要包括了今江西的吉安、南昌、抚州、赣州等地区,就文化上说,则涵盖了赣文化中的两大支脉:庐陵文化和临川文化。而我们所要比较的,主要是江右的庐陵文化与浙东的宁绍文化。看过《明儒学案》的都知道,南中王门的概念也很大,它主要包括紧邻浙江北部、长江以南的江苏南京、常州、镇江,以及安徽滁州、芜湖、宣城、徽州等地区。江西婺源当时也属于徽州即新安文化圈。在南中王门的地域范围内,徽州即新安文化是比较特殊的,它基本上属于程朱理学的势力范围,是阳明学传播的边缘地区,也可以说是王学传播的一个盲区。所以有很多王门的袖级人物如王龙溪、邹守益等到那里讲过学,但基本上没有起多大作用,传人很少,没有留下什么火种。古代请人讲某个学术问题,是专找对这个问题最有研究的人来讲的,阳明学派讲学就是如此。王畿、钱德洪、邹守益这些人虽然都当过官,但被请去各地讲学时,都已是一介平民,连去外地讲学的路费都得自己掏腰包。不像现在,不仅官办的所谓大讲堂请人讲某个学术问题,要找跟这个学术问题相关的最大学官,不是校长就是某个学院的院长,绝不会找对这个问题研究最好的人,就连民办的文化讲座,也是如法炮制,以能请到官衔高的人来讲为荣耀。以当下的社会风气,别说王畿、钱德洪这样的人上不了讲坛,就是王阳明在世,也是会受人冷落的,因为王阳明讲学最高潮的时候,正好是他被贬黜回家或者在官场上最落魄的时候。讲到南中王门,必然要涉及到江苏泰州。泰州虽然地处长江以北,但阳明学派的南中讲学与泰州王门讲学经常是交合在一起的。李材在《明儒学案》里属于止修学案,在黄宗羲眼里,止修学派不同于阳明学派,所以既没有按照地域来命名,也没有称它为某某王门学案,而是用学术宗旨来命名这个学派。黄宗羲把李材从江右王门中单列出来与把泰州学派从王门中单列出去的用意是不一样的。它们的主要区别,一是止修学案只有李材一人,而泰州学案则有以领袖王艮为首的一大学术群;二是李材虽师从过邹守益,但没有与王阳明直接打过交道,很难说是王学传人,而且他的思想与阳明学的主张也有一定区别,而泰州学案的学者,则或者直接师从王阳明,或者师从王艮,他们的学术宗旨也大都围绕良知宗旨而展开。不过黄宗羲这样单独把李材作为一个特例来处理,对《明儒学案》的整体结构却是个“颠覆”。按照我的理解,李材是应该包括在大江右王门的范围内的,因为诸如“止修”这样的宗旨,阳明学里也有,更何况李材论学的对象大都为王门中人,他们之间彼此互动、相互影响和渗透是很自然的,李材想保持独立性都很难。李材的相对独立性与泰州王门的相对独立性,从本质说并无多大区别。既然泰州学派可以归入王门,那么李材的止修学也可以归入王门,这是不言而喻的。通过比较浙中王门与江右王门,大致可以勾勒出阳明学传播的线路。王阳明生前究竟到底到过哪些地方,具体的已很难说明。综合以往的和新发现的各种资料,王阳明至少到过十五个省份:浙江、江西、上海、江苏、安徽、湖南、贵州、福建、广东、广西、云南、北京、山东、河南、河北,比原来想象的要多。其中云南、河南、河北王阳明只是到过而没有讲学。福建、山东是否讲过学还有待考证。尤其是福建,王阳明在当南赣巡抚的时候,显然是去过汀州、上杭等闽赣边界地区的,这些地区当时都属于南赣巡抚的管辖范围,而在军中讲学也是他的习惯,所以说王阳明在福建进过学是肯定的。值得怀疑的是王阳明当年经过武夷山时是否在那里进过学?考证的结果,是没有。对阳明后学的区域分布,除了以上十五个省份,还应该加上湖北、海南、陕西、山西、四川等省份。所以说,阳明学的传播区域几乎囊括了大半个中国。而且阳明学还从南北两个方向向周边国家输出,从而形成了我们现在熟悉的日本阳明学派和韩国阳明学派。不过令人费解的是,王阳明到过广西,还在那里讲过学,办过书院,但阳明学却没有在广西得到有效传播(有得力传人、形成流派应当被视为有效传播的重要表现),广西人士只对王阳明的政绩表示赞赏,把他与继任总督的林富并祀。徐渭在他写的季本的传记和祭文中说,阳明学传播于广西是托了王阳明、季本等人福。其实徐渭的说法不准确。我到广西考察过,也查阅过《广西通志》,没有看到阳明学传播于广西并在广西产生影响的直接证据。这似乎也可用来说明阳明学为什么没有传入越南的问题。越南紧邻广西,既然阳明学没有在广西有效传播,要通过广西传到越南,自然也就不大可能了。加上越南也和韩国一样,朱子学占绝对统治地位,它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中国,作为异端的阳明学要想渗透进去,绝非易事。而且当时的越南与明代关系非常紧张,不像朝鲜与明朝的关系,所以明代书籍、学术思想通过官方渠道输入越南要比输入朝鲜难得多。由此看来,阳明学没有传入越南并不是偶然的。阳明学传播的线路图应该与中国古代的水路、商路和驿站联系起来考察。那时的水路是主要的便捷通道,古人出行水路是首选,王阳明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他南来北往的都是先走水路,无水路可走了,还有明代设的驿站,走驿站至少会有一定保障。所以走水路、经驿站,是王阳明讲学必走的路线图。第一条线路是从浙东即绍兴地区出发,经过浙江的杭州、金华、衢州地区而进入江西,再经过江西的上饶、临川、吉安地区而进入湖南,然后从湖南醴陵、长沙通过阮江而进入贵州,王阳明当年被贬谪到贵州,就是走的这条路,而西南地区的云南、四川等地,可以说都在这条线路的辐射范围内,此为西南线。第二条线路是从浙东出发,经过浙江北部而进入长江以南的江苏南京、常州、镇江以及安徽滁州、芜湖、宣城、徽州等地区,此为南中线。第三条线路是从浙北途径江苏、安徽、山东而直至北京,河北、山西、陕西等地都在它的辐射区域内,此为北方线。第四条线路是从浙东出发,经过金华、衢州而进入江西,再经赣南而进入粤东北以及闽西南地区(后来阳明学传入泉州、福州等地区,也大致上是从这条线路输入的),此为粤闽线。这四条路线图可以说是引导我们深入考量阳明学传播和发展的便捷通道,其中又应当以南中线和粤闽线为主要传播路线,而绍兴、吉安、潮州三个地区,则可以说是阳明学传播与发展的三个中心区域。韩国输入阳明学及其特征与北方线有一定关系,日本输入阳明学及其特征与南中线有一定关系。这四条线路中,粤闽线可以说是当时心学传播最重要的学术走廊。因为宋明心学的几大学派都在这条线上生成和展开,如赣州是濂溪心学的重镇,抚州是象山心学的发源地,潮州是白沙心学的集散地,绍兴是阳明心学的创设地。象山心学是通过这条线向南进入湖南等地、向北进入浙江等地的,白沙心学的北上传播,这条线更是必经之地。这条线横跨浙、赣、粤三省,并且辐射到福建、安徽、湖南等地。几大心学思潮在这条线上汇合交融,使这条线及其辐射区域成为心学最为活跃的地区。总之,阳明学的核心区域有四个:浙江的绍兴地区、江西的吉安地区、广州的潮州地区、江苏的泰州地区。绍兴地区是阳明学的发祥地和阳明思想的成熟地。尽管对阳明思想的成熟地究竟在哪里还有争议,如果以致良知说为阳明思想成熟的标志,那么正德十五年前后阳明在江西时才是其思想的成熟期。把绍兴作为阳明思想的成熟地根据的是王龙溪的说法。吉安地区是阳明学的展开地和极盛地;潮州地区是阳明学与白沙学、甘泉学以及闽中朱子学的交汇地和融合地。至于泰州地区,则可以说是阳明学的创新地,这也是黄宗羲为什么要把泰州学案单列出来,而不把它冠之以“王门”的原因之所在。绍兴地区因为比较靠近以南京为轴心的政治敏感区和经济繁华区(历史上,浙西路是南宋的京畿地区,浙东亦为理学蔚兴之乡。京畿地区即政治中心,理学蔚兴之乡,与江右心学传统正好形成对比),受到禁“伪学”、毁书院的压力比较大,破坏度也比较深,同时开放度又比较高,传统社会秩序所受到的冲击也要大大超过王学传播的其它三个核心地区。吉安地区在朝廷做大官的王门弟子比其它三个地区要多,政治上拥有保护伞和广泛人脉,所以王学在这一地区传播最久,影响最大,与传统宗法社会的结合也最深。泰州地区虽然也比较靠近政治中心,但属于经济繁华区域的边缘,所以与吉安、潮州地区一样,传统社会结构保持较为完整。况且泰州学术圈师承关系较杂,人员来自多个地区,有江西的,也有浙江的,还有湖南、四川的,黄宗羲把来自多个地区、学术宗旨有异的人捏合在一起,也许看到的是他们较为平民化的教化内容和讲学形式的共同特点。除了平民化、多样化,泰州学派在家族化方面也不亚于江右王门。因此,如果说浙中王门侧重于王学的理论化、精致化,江右王门侧重于王学的家族化、乡村化,那么泰州王门便可以说是侧重于王学的平民化、通俗化。所以在影响力、持久性上,江右和泰州反而要超过浙中。王阳明讲学最早始于他的家乡绍兴,那是在弘治十八年前后,他回绍兴到阳明洞修炼时。阳明及其周围的知识精英在绍兴地区的讲学论道活动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王阳明又多次回家乡讲学,主要讲学地除了居住地绍兴,还有他的出生地余姚,以及每次北上或南下的必经之地杭州。他途中路过而作短暂讲学的浙江其它地区,大都在钱塘江、富春江、新安江、兰江以及京杭大运河沿线。比较而言,阳明讲学时间最长的地方还得算绍兴,最长的一次是从正德十六年到嘉靖六年,差不多有六年多时间。期间他去过余姚两次,讲学时间加起来大概有几个月,并在那里主持过龙山会讲,建立了定期讲学制度。在这里想插一句,与江右王门的大家如邹守益、罗洪先等不同,王阳明及其高足王畿、钱德洪在自己的家乡讲学时间都不长,他们最热衷的还是到各地游学传道。比如浙中王门的主要代表王畿,他的一生主要在江西、安徽、广东等地讲学。如在江西广信府怀玉书院“联讲,整躬饰行”;在广信府闻讲书院讲述王阳明立志说、拔本塞源论和万物一体说等(同上书,卷一《闻讲书院会语》,页100);在江西南康府星子县白鹿洞书院讲学,“弦诵济济而洋洋”。在安徽宁国府泾县水西书院讲学,“学士荐绅云集,弦歌洋洋,每会数百人”;在安徽广德州复初书院讲学时,曾“置学田三百亩以供学者”;在安徽宁国府志学书院讲学,“讲舍达四十楹”(《王阳明全集》卷三十六《年谱附录一》,页1350);在安徽滁州府全淑县南谯书院讲学时,“学田廪之,聚徒讲明人之善端、真性”;在浙江杭州府天真书院讲学,“衢严之士多从之”(《明儒学案》卷十一《浙中王门学案序》,页83》;在浙江严州府桐庐县安乐书院讲学时,“与诸生论学不休”;在广东广州府新安县颖宾书院讲学,并“论致知格物之旨”(同上书,卷五《颖宾书院会纪》,页367);在广州府新安县斗山书院讲学,以“发明《大学》、《易经》等要义”。然而,就是未见他在自己的家乡绍兴乃至浙东地区讲过学。可以说,王畿、钱德洪等浙中王门学者当时主要是在杭州的天真书院讲学,这大概是因为杭州交通方便,便于全国各地来浙江求学的人聚会讲学。天真书院的所在地杭州凤凰山麓,是王阳明生前最中意的讲学之地。阳明去世后不久,王畿便把杭州西湖边上的清波园作为自己的居所,钱德洪也把居所迁到了祭祀他祖先钱鏐的表忠观即现在的杭州钱王祠。如果说王阳明十岁左右随父迁居绍兴,是因为绍兴是府治所在地,科举应试比较方便,那么王畿、钱德洪在王阳明去世后为什么要把居所移到杭州呢?这里也许有个地理上的原因,就是钱塘江不像赣江,它是条上有海潮、下有激流,行船条件比较凶险的大江,正德末嘉靖初,南来北往的人到绍兴求学于王阳明时,就已经领教了这条江的厉害,于是王阳明便想着要把书院建在杭州,以方便各地心师者来浙问学。这也是为什么王阳明在绍兴讲学时的重要平台阳明书院,在他去世后便逐渐销声匿迹的重要原因。我的祖籍是绍兴,记得小时候曾问过我爷爷,听说清末民初他举家迁居杭州时,摆渡过江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即使现在,每年都还有被钱江潮卷走或被江中激流吞噬的事情发生。从这个意义上讲,王阳明在钱江对岸的杭州选址建书院,王畿、钱德洪把居所安在杭州,可能都有地理因素上的考虑。所以当王畿、钱德洪等人把现成的天龙等三处禅寺改造成天真精舍后,天真精舍便很快成了浙中乃至整个王门讲学的重镇。嘉靖七年,即王阳明去世那年,罗洪先“计偕北上,求友于四方。咸曰:‘君不闻阳明之门所评乎?江有何、黄,浙有钱、王。’盖指雩都何善山秦、黄洛村弘纲,与绍兴钱绪山德洪、王龙溪畿也。”(《罗洪先集》卷十五《善山何公墓志铭》)也许是由于这一说法流传较广的原因,后来《明儒学案》和《明史》的作者均藉此来凸显钱、王、何、黄四人在王门中的地位。然《明史》是从“善推演师说者”的高度来强调四人的学术贡献,而《明儒学案》虽未对此作出明确解释,但从作者所透露的意思看,似可推定,这一传闻原本是在“接引来学”的意义上所作的客观陈述。众所周知,王阳明在教学手段上素有让门下高足接引来学之传统。其早年讲学,因“四方同志云集,文成至不能应,每令(徐)爱分接之,咸得所欲而去”(《两浙名贤录》卷四《理学·徐曰仁先生》)。晚年讲学,王畿、钱德洪“一时称为教授师”,而何善山则是先在南赣接引来学,后又随阳明至越,“接引越中,一如南赣”;黄洛村亦曾被列入“接引来学”者之一,而且阳明归越,洛村亦“不离者四、五年”。所以《明史列传·儒林二》说:“守仁之门,从游者恒数百,浙东、江西尤众,善推演师说者,称弘纲、廷仁及钱德洪、王畿。时人语曰:江有何、黄,浙有钱、王。”不过在我看来,若据此便认定钱、王、何、黄四人为浙中、江右王门之主要代表,则会失于片面。我认为,无论“接引来学”也好,“教授师”也罢,除了学术地位,即“善推演师说者”,恐怕还包含接待、翻译等具体事物方面的责任。要知道,成百上千的人汇聚到一个地方来举办讲会,日常事物的繁杂性是可想而知的。还有一点不可忽视,就是方言问题。当时的学者主要来自浙江和江西,所以两地各挑选两名老资格的人来当“教授师”,无论对于日常事物的处理,还是对于学术宗旨的阐发,都是非常必要的。从这一意义上看,徐阶在《龙溪王先生传》里所说的:“(王畿)廷试而还(指嘉靖二年王畿试礼部不第而还),其后文成之门来学者日益众,文成不能遍指授,则属公与钱公等高第弟子分教之。”似乎有点拔高,至少有点片面。总之,我们切不可把这一评价看得过高,不然就难以解释在王门中享有崇高地位的邹守益为何未受推崇,而偏偏以何、黄二人为江右王门之代表。关于浙中王门为什么过早衰微的原因。《明儒学案》里浙江籍的学者有47个人,占19.5%,比江西稍微多一点。但就全国来说,王门弟子超过十个人以上的有三个县,浙江占两个,一个是余姚,一个是山阴,都在绍兴。也就是说,就府一级的单位来讲,绍兴是最多的,《明儒学案》里有25个人,居全国之首。由此表明,至少在黄宗羲眼里,浙中王门与江右王门是不相上下的。而事实上,王阳明晚年在绍兴连续讲学了六年之久,他的思想也是在绍兴最后成熟完善的,所以浙中王门理应成为对阳明学的形成与发展贡献最大的区域之一。但是,后来的实践证明,浙中王门的发展受到了较大制约,万历中期以后就已落后于江右王门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我认为这与钱德洪与王畿二人的纠葛有非常密切的关系。钱绪山、王龙溪二人从同时入王阳明门到“天泉辨正”,从“俱不廷对”到奔丧贵溪,从轮守师庐到聚会阙里,从同登进士到周游四方,从授徒讲学到究竟遗教,可谓形影不离,难分伯仲。故此,包括阳明在内的同辈或晚辈学者,在论学时,大都将二人相提并论,只不过这种“并论”,基本上是以“分别”态呈现的。如阳明认为“德洪资性沉毅,汝中资性明朗”;薛侃认为“心斋善耸发人,绪山善汲引人,龙溪善省悟人”;魏良器认为“绪山临事多滞”,“龙溪工夫懒散”;等等。明人沈德符据此推论:“惟王龙溪聪明机警,辨材无碍,闻其说者解颐心折,即王文成当时亦叹服,以为门墙第一人……又龙溪性好游,以故安乐行窝所至,四方共重,踰于王公。同时同乡钱绪山、唐一庵诸公,俱不尔也。”即不像龙溪那样任率夷旷。比较而言,龙溪的个性明爽颖悟,属于真真切切的随任开放型,而绪山的性格偏向于拘谨淳厚,属于实实在在的安分保守型。龙溪是那种“颖敏异常”、“条析详甚”的“慧辨之士”,绪山则可谓是不善论辨、端严纯笃的老实之人。阳明曾把自己的及门之士分为两类,即“未尽通解”的“朴厚者”与“未尽敦毅”的“颖悟者”。倘若拿这一标尺来衡量,则绪山可视为王门的“朴厚者”,龙溪可看作王门的“颖悟者”。而所谓“未尽通解”,就是没有完全领悟;所谓“未尽敦毅”,就是缺乏扎实工夫。前者可能导致创新意识的匮乏,后者则可能引发怀疑精神的喷发。用龙溪的话说就是:“明爽者或失诚实,笃实者或失颖慧。”在时人看来,龙溪“之学玄矣”,然龙溪的“玄”,恰好可衬托出绪山的“实”。一“玄”一“实”,可谓相得益彰,相辅相成。故阳明要求二人“互相取益”,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钱、王二人后来在王门中的相对分工,即龙溪主要从事思想理论性的创设工作,而绪山主要从事文献资料性的编纂工作,单从两人的“资性”来看,的确有其合理性。其实,这种分工也完全符合阳明的一贯做法。当年阳明就是根据绪山、龙溪的不同资质,把众多来学者,“以资之所近,分送两人会下,使涤其旧见,迎其新机”。由此可见,钱、王二人的资质之差异,在当时的王门内部,是具有一定代表性的,而阳明的做法无非是想发挥他们各自的长处,从而因人而异、因势利导地培养王学后备人才。然而,这种不偏不倚、硬性柔和的教学法,却为钱、王二人后来的不和埋下了“隐患”。若撇开其它因素不说,龙溪在学问上所表现出来的怀疑一切的叛逆精神与绪山在学问上所表现出来的固守绳墨的惇儒气质,应该说都与他们的个性特质密不可分。而钱、王关系的不和即导源于这种性格上的差异。钱、王关系的不合,至少造成了三方面的后果:首先,从龙溪一方来看,或许出于对一起入门且半个老乡的尊敬,或许出于对年岁稍长者的礼貌,他一直未把对绪山的不满诉诸文字,而只是采取尽量回避的态度,少提或不提绪山,更不对其学问和人格作任何评价。其次,从绪山一方来看,在阳明在世时,绪山就对龙溪很是不服。阳明去世后,绪山不仅不把龙溪视为“师道有赖者”,而且还在一些场合对龙溪屡有微词,有意无意地向外界透露自己与龙溪之间自“天泉辨正”后仍在继续着的意见分歧。最后,从王门的整体利益来看,绪山由于把过多的精力投放到阳明学的基础数据性工作上,加上龙溪的不合作态度,所以在授徒讲学、学派传承方面损失颇大,不仅他本人受到冷落,而且其门人后学也鲜有所获。绪山的入门弟子之少,在阳明高足中实属罕见。可以肯定地说,绪山不仅在南中,而且在浙中甚至其家乡余姚,都未形成过自己的学术圈和影响力,更谈不上在广泛辐射力和亲和力的基础上逐渐形成的学脉和人脉。钱、王不和所造成的另一个直接后果,就是削弱了曾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的浙江的讲学运动和学派传承。而造成这种局面的责任人,钱、王二人虽皆难咎其责,但主要责任,也许还得由绪山来负,因为他毕竟兼阳明同乡、远亲近邻、晚年高足、王府管家、著作主编、会讲主持等于一身,而这在同门中是无人能与其比肩的。从这一意义上说,绪山的缺位或错位,不能不说是浙中王学衰微的重要原因。终上所述,阳明学的传播过程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嘉靖年间,主要代表人物有王畿、钱德洪、邹守益、欧阳德、薛侃、罗洪先、聂豹等人,江右学者要明显多于浙中学者。后来钱、王两人或一起或先后赴江右、南中等地讲学,并参加了很多次规模较大的讲会活动。除了杭州的天真书院,他们讲学最多的地方是江西的吉安和安徽的泾县。他们千里迢迢地跑到江西、安徽去讲学,却反而冷落了浙江本地,这对浙中王门的发展显然是不利的。第二个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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