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真人秀节目自夸言语行为的语用分析

电视真人秀节目自夸言语行为的语用分析人们高度重视自身社会形象及策略性自我呈现(Goffman,1959)。自夸(self-praise)作为一种自我呈现形式,指说话人通过各种策略实现对自身积极评价的言语行为(RenandGuo,2022),以构建良好的自我形象。Brown和Levinson(1987)认为,“抬高他人意指自降身份,抬高自身意指贬低他人”。自夸言语行为则被视为具有潜在问题的社会行为,威胁并损害听话人积极面子。然而,Dayter(2022)指出,自夸是某一团体微博言语行为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体现说话人的合理自信与积极心态。

自夸现象在人际交往中不可避免。国内外学者多从言语交际和语用视角研究不同语境下的自夸言语行为，如：汉语口语日常交际、英文社交媒体推特、中文社交媒体微博及微信等。电视真人秀节目以电视或网络为媒介,采用纪实性手法拍摄,参与者以真实身份参加节目互动,以凸显真实状况、人格人性。区别于具有一定私密性的社交媒体推特、微博和微信,电视真人秀节目属于公共语境,产生公共话语,语言更加自然切实。鉴于公共语境可能会影响说话人语言表达及语用策略,有必要研究电视真人秀节目中的自夸现象,以更全面探讨自夸言语行为语用策略及潜在影响因素。

《新相亲大会》是江苏卫视2022年推出的一档全新原创模式的大型代际相亲真人秀节目。男女嘉宾及各自父母皆采用自夸策略,以精准呈现自身优点、迅速吸引相亲家庭、提升交友配对效率。因此,本文以《新相亲大会第六季》中的自夸现象为研究对象,剖析说话人在公共语境中自夸语用策略和影响因素,旨在探究自夸言语行为对说话人面子、身份构建和人际关系管理的影响,以期拓展自夸言语行为的研究语境,并为汉语交际提供更多实证发现。

一、自夸言语行为

在会话过程中,说话人的自我描述会影响他人对其的印象。自我描述是一种操控自我呈现的手段,如:演员会利用积极正面的自我描述以展示良好形象(Srull,1989)。作为一种典型的自我描述和自我呈现,自夸在各种社交互动中比比皆是。

ThomasK.Srull(1989)从社会心理学角度探究积极的自我描述对个人印象产生的影响:在回答特定问题等语境之下,说话人的自夸言语行为会给听话人留下良好的印象;如说话人仅利用会话主题进行自夸,则会给听话人留下较为负面的印象。

Wu(2022,2022)从会话分析角度探究汉语口语交际中的自夸策略。其指出,汉语中的“自己”意思涵盖范围更广,因此“自夸”不仅意指夸赞自己,还可意指夸赞直系亲属、密友知己。研究发现,说话人在日常交际中常用5种自夸策略:自夸加修饰语、否定极端情况、以抱怨形式自夸、转述他人话语以及讲述事实。Dayter(2022)剖释了芭蕾舞学生在英文社交媒体推特中的5种自夸语用策略:自夸加否定语、转移自夸中心、以自黑形式自夸、以突出辛勤努力自夸和以抱怨形式进行隐性自夸。

Ren和Guo(2022)以中国普通用户微博自夸博文为语料,发现这一网络社交媒体中的自夸语用策略更为丰富,包括不加修饰的显性自夸、加以修饰的显性自夸与隐性自夸。其中,加以修饰的显性自夸包含援引第三方夸奖、加否定语自夸、转移自夸中心、突出辛勤努力、集体主义、对比自身不同方面、对比自身过去和现在等语用策略。隐性自夸包含通过抱怨自夸、通过提问自夸、通过分享自夸、通过自黑自夸与通过叙述自夸等语用策略。

综上,许多学者已从心理学、会话分析及语用角度研究了不同语境下的自夸言语行为。然而,现有研究语境均具有一定私密性,较少涉及公共语境下的自夸现象,如电视真人秀节目。因此,本文以相亲真人秀节目中的自夸话语为研究对象,以Ren和Guo(2022)自夸言语行为策略分类为诠释框架,探讨说话人在公共语境中不同自夸语用策略的使用及影响因素。

二、自夸言语行为语用分析

本研究语料来源于中国电视真人秀节目《新相亲大会第六季》,内容包括男女嘉宾对自身的夸赞,直系亲属、密友知己对自家男/女嘉宾的夸赞,直系亲属、密友知己对自身的夸赞。在分析过程中,发现某些自夸语料包含两条或两条以上的自夸内容,故将其中出现的每一条自夸语用策略分别进行统计。因此,本研究收集到的133条现场自夸语料中共包括157条自夸语用策略。为保护说话人隐私,本研究隐去所有可识别其身份的敏感信息。

（一）自夸语用策略频数与比例

表1为本研究中自夸言语行为的语用策略使用及其频数与比例。研究发现,该电视真人秀节目中自夸语用策略分为3类:不加修饰的显性自夸、加以修饰的显性自夸与隐性自夸。就比例而言,不加修饰的显性自夸策略使用最多(46.50%),隐性自夸策略次之(31.21%),加以修饰的显性自夸策略占比最低(22.29%)。

表1自夸语用策略频数与比例

自夸语用策略频数比例(%)

不加修饰的显性自夸7346.50

加以修饰的显性自夸3522.29

转移自夸中心159.55

加否定语自夸63.82

对比自身过去和现在42.55

援引第三方夸奖31.91

突出辛勤努力31.91

集体主义31.91

对比自身不同方面10.64

隐性自夸4931.21

通过叙述自夸3019.11

通过自黑自夸74.46

通过分享自夸63.82

通过抱怨自夸53.18

通过提问自夸10.64

合计157100

（二）自夸语用策略例证与分析

1.不加修饰的显性自夸

不加修饰的显性自夸,即说话人“直接使用赞美的言语,辅以标签、网页链接、照片、视频等多媒体方式,以展示自我”(Dayter,2022)。在该公共语境下,说话人会直截了当称赞自身样貌、性格、品质、学历、职业和技能等方面,准确向听话人传递积极信息、塑造优良形象,以获得听话人好感与青睐。图1为本研究中不加修饰的显性自夸主题所占比例。

图1不加修饰的显性自夸主题比例(%)

由此可见,说话人以呈现自身优良品质为主(53.42%),且积极描述个人性格、技能、样貌与职业等方面。

①我觉得我是一个特别敢的人,我在生活和感情上都非常的勇敢。

②我从小就是一个性格独立,有一点点小要强的女生。

③我喜欢运动也喜欢美食。不管是烘焙点心,还是各种中餐,做起来都不在话下。

④我觉得长得帅会有一些优势,在跟客户最开始建立联系的时候,可能对方会多给我几秒钟的时间让我把话说完。

⑤我有信心在两年内,做到公司的合伙人。

在以上5例中,说话人均使用直白的褒义表达进行明显的自我赞美,如“非常的勇敢”、“性格独立”、“不在话下”、“长得帅”、“有信心”等,充分展现自身独到之处、快速引起听话人兴趣,达到交友配对目的。

2.加以修饰的显性自夸

加以修饰的显性自夸,即说话人使用多种策略进行自夸,以缓和显性自夸的强度(RenandGuo,2022)。加以修饰的显性自夸内容与方式更为丰富,却在本研究中占比最低(22.29%)。

（1）转移自夸中心

转移自夸中心,即说话人夸赞与之相关的人或物,以表明自身优势(RenandGuo,2022)。该自夸策略较少威胁听话人的积极面子,表扬他人他事的同时,间接传递说话人深层自夸用意。正如芭蕾舞学生通常赞扬帮助自己达到高超舞蹈水平的老师,以夸赞自身精湛的舞蹈技巧(Dayter,2022)。

⑥如果吴彦祖是10分的话,我自己觉得我自己是8分。

⑦我家有个大院子两百方,养狗养猫都没问题。

在例⑥中,说话人表面上意在称赞著名男明星的高颜值,实际上“8分”则突出说话人亦有的优秀外表。在例⑦中,说话人表面上是在赞叹自家大空间,实际上显露出说话人雄厚的财力。综上,即使说话人未明确写明自身所长,听话人也可领悟其隐含的自夸意图。

（2）加否定语自夸

加否定语自夸,即说话人添加否定表达以否认自夸行为,但其实意在缓和自夸强度,避免潜在的面子威胁。

⑧给母亲买了房子,带她去旅游,能够把她照顾得很好,但我觉得还不够。

⑨爷爷是科学家,父亲是微软工程师,我在IBM待过,而我在拿到海外名校数学和电影双学位之后,成为一家留学机构的教育总监,没有他们厉害,但也活得自在。

⑩小时候身材很胖,青春痘很多,经常被同学嘲笑的我,难免自卑,我想改变,想变得更好,想去看看家乡以外的大世界。大学拿到香港大学法律系录取通知书,大学开始健身,每周至少五到六练,坚持至今。现在在上海,是一家线上教育公司的创始人。以上,不是自卑男孩的逆袭之旅,而是一个男人应有的蜕变。

在以上3例中,说话人首先均陈述客观事实以表明自己的孝顺、能力和毅力,其后增添否定表达,如“但我觉得还不够”、“没有他们厉害”、“不是自卑男孩的逆袭之路”,旨在减轻自夸程度,使自夸语言更为委婉,体现中国人自古以来谦逊这一传统美德。

（3）对比自身过去和现在

对比自身过去和现在,即说话人对比自己在时间前后的改变,以缓和自夸强度,展现积极形象。

我有过一段比较短暂但是不太完美的婚姻,但是我觉得这个不是我的缺点啊,因为这次婚姻让我觉得我更加可以体谅别人,也更加可以了解自己了。

在例中,说话人对比离婚前后的状态,称道“我更加可以体谅别人,也更加可以了解自己了”,意在突显自身性格与品质上的蜕变,实现自夸意图。

（4）援引第三方夸奖

援引第三方夸奖,即说话人转述他人对自己的赞美语言,以减轻自夸程度,使自夸内容显得客观、真实、可信。Wu(2022)指出,说话人设法引用他人的意见与态度来进行自我表扬,在达成自夸目的的同时维持谦敬姿态。

我在别人面前也不夸他,只有别人在我面前夸他。

在例中,“我”指父亲,“他”指儿子。该父亲直接表明不会夸赞儿子,但提及别人会对儿子做出积极评价。这一转述更加客观地证实了男嘉宾公认的优秀。

（5）突出辛勤努力

突出辛勤努力,即说话人强调自己尽心竭力,以自夸所实现的目标、取得的成就或收获。

因为从小有个军人梦,大学加入XX大学国旗护卫队,做了4年升旗手,每次训练扛旗9个小时,每周一早上六点半准时升旗,4年旗手生涯让我学会了什么是服从和坚持。

在例中,说话人避免径直呈现自己的杰出品格与辉煌成就,通过铺垫高训练强度和长训练时间,使自夸用语更为含蓄、自我形象更加谦逊、自夸内容也更易于被认同。

（6）集体主义

集体主义,即说话人赞扬自己所属的集体,表示该群体成员皆有某种优势。因此,身为其中一员的说话人借用此策略可实现深层自夸用意。

首先做食品的人,是要有良心才能做食品。你能做到这一步,从21岁创业到现在,相当不容易,相当了不起。

在例中,“你”指男嘉宾,说话人与男嘉宾均为食品行业从业者。说话人并未直接说明“我有良心”,而是通过夸赞所有从事食品行业的同行,间接表扬自己,维护听话人积极面子的同时,突出自身寸心不昧、拉近与男嘉宾的距离,达成自夸与交际双目的。

（7）对比自身不同方面

对比自身不同方面,即说话人对比自己不同的性格特征、品质能力等,降低自夸强度,却体现某一方面的亮点。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XX(说话人),一个严谨严肃,法条烂熟于心,逻辑严丝合缝,因为他要通过自己的职业,追求公平正义。另一个XX,用脚步丈量世界,用风景填满每一个假期,随和,还有点自己的小幽默,这两个都是真实的我。

在例中,说话人对比本身矛盾的两种性格:严谨严肃与随和幽默,实则强调这两种个性均成就了自己,使自己成为了“追求公平正义”、“真实的我”,其自夸意图得以实现。

3.隐性自夸

隐性自夸策略是一种旨在减少自夸强度的间接言语行为,听话人需要揣摩说话人的真实语用目的和自夸内容。在本研究中,隐性自夸策略使用比例为31.21%。其中,说话人多通过叙述进行自夸(19.11%),较少使用提问形式来自我表扬(0.64%)。

（1）通过叙述自夸

通过叙述自夸,即说话人讲述过往经历,以间接表明自身优势。

我曾经在意大利罗马街头,徒手从两个小偷手里抢回了我的手机和钱包。

留学的时候,扛着20公斤的米走了几公里,只为了省下车费。

养了一猫一狗,都是流浪的小猫小狗,前半生流浪,后半生我要让他们走上猫生狗生巅峰。

大学期间创业失败,负债连学费也搭进去,我甚至没有半点沮丧,半年后就赚到人生第一桶金,还清所有债务。

在以上4例中,说话人表面上描述自己以往的故事,如:从小偷手里抢回财物、扛着大米徒步、收养流浪动物、工作还清债务。然而,实际上听话人可以领会说话人欲证明的优良品行:勇猛果敢、躬行节俭、心地善良、才能兼备。

（2）通过自黑自夸

通过自黑自夸,即说话人通常用自嘲的方式,缓和直接自夸语气,透露自我表扬意图。

天性乐观、笑对一切,从小到大好像就挺喜欢笑的,所以皱纹才这么多。

你看别的女生,她笑起来如沐春风,我笑起来好像可以笑亮整栋楼的声控灯。

我在生活中可能是个2G女孩,对于当下的网络热词热搜,都不是很了解。我只为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着迷,比如骑马、射箭、健身。

在例中,说话人看似自黑“皱纹多”,实则为了凸显其积极乐观、笑口常开的生活态度。在例中,说话人首先对比了他人和自己的笑颜,表面上自嘲“我笑起来好像可以笑亮整栋楼的声控灯”,实则以一种幽默诙谐的方式赞扬自己声音洪亮、豪放不羁。在例中,说话人调侃自己是个“2G女孩”,意思是说话人不常使用网络,因此信息获取滞后、不了解新鲜事物。实际上,该语用策略的使用反而显露说话人清心少欲的生活状态,赞美其健康的生活方式。

（3）通过分享自夸

Ren和Guo(2022)在微博与微信自夸研究中指出,发布无关文字、表情符号,或是与相关的照片、视频、网页链接以实现自夸行为。在电视真人秀节目里,说话人通过分享照片、视频,或展示技能来证明自身优势。

我昨天在自己办公室写了一幅字“分甘共苦”四个字(展示自写字画),我希望找到一个男生适合我分甘共苦携手并进的,然后如果找到的话,我送给他。

我自己从小就喜欢画画,然后喜欢在画画的过程中一直寻找自我。所以今天我给孟老师创作了一幅我的作品(展示自创画作)。

在以上2例中,说话人直接展示其书法、绘画作品,进而暗示真实自夸意图,赞扬自身艺术天赋。

（4）通过抱怨自夸

Wu(2022)指出,从不同角度来看,抱怨可充分理解为“变相夸奖”。此自夸策略可减少说话人被认为在“过度自夸”的风险,同时也可使说话人以一种相对委婉谦虚的方式实现自夸言语行为。

现在同龄人当中,很多都有容貌焦虑,身材焦虑。而我呢是有学识焦虑,我希望通过自己不断的学习,提升自己的修为和学识。

我家女儿呢,从小就比较乖巧懂事。学生的时候,因为学习比较优异,人稍微比较出色一点,我和我们家人最担心她的早恋。没想到后来她学业有成、事业有成的时候,最让我们担心的却是她的婚恋问题。

在例中,说话人抱怨自己有“学识焦虑”。这句话看似述说说话人知识匮乏的烦恼,实则突出其勤奋好学、求知心切。在例中,说话人抱怨自家女儿婚恋成问题,其实在委婉夸赞女儿学有所成、功成名就。

（5）通过提问自夸

通过提问自夸,即说话人以反问的形式落实自夸内容。

男嘉宾:你可以是很可爱的那种类型,也可以是很御姐的那种类型,对于我来说都可以。

女嘉宾:说的不是我吗？

在例中,女嘉宾用反问句回应男嘉宾。女嘉宾并不需要答案,反而她是在提供答案:她就是既可爱又御姐的类型,与男嘉宾互动交流的同时暗示自身优质样貌与性格特色。

结语

本研究通过定性与定量相结合的方法,探究我国电视真人秀节目中自夸言语行为的语用策略与影响因素。研究表明,该公共语境中自夸语用策略包括3类:不加修饰的显性自夸、加以修饰的显性